第111章 旅游(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山雨来得急,去得也快。翌日清晨,当第一缕天光艰难地穿透残留的薄雾,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时,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洗刷过后的清新,混合着泥土、草木与远处尚未熄灭的檀香余烬的复杂气息。小镇从夜的沉寂中苏醒,檐角滴落的水珠敲击着石阶,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更衬得四周有种劫后余生般的宁静。
悦来客栈的众人用过早膳,聚在二楼临街的窗边。窗外,小镇正在努力恢复平日的节奏。摊贩陆续支起棚子,晾晒着被雨水打湿的货物;行人小心翼翼地避开积水,低声交谈着昨日的骤雨与今日的天气;远处嵩山的轮廓在晨雾中依然模糊,但那股沉甸甸的、属于圣地的威压,似乎被雨水冲刷得淡了些许。
“雨停了,”方羽放下喝了一半的清粥,目光投向窗外,语气寻常,“镇子西头,有处年久失修的古渡口,据说景致不错,还能望见嵩山倒影。今日,去那儿走走。”
众人自无异议。经历了昨日嵩山之上那场信仰与自然的双重洗礼,再到山雨欲来的压抑与疏离,此刻听闻只是去一处僻静的废渡口看看风景,心头反而松快了许多。游玩,终究还是要在寻常处寻趣。
出了客栈,沿着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青石路向西。越往西走,房屋越发稀疏低矮,街市人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流水声。空气中湿润的水汽也越发浓重,带着河泥与水生植物的腥甜气息。
穿过一片枝叶低垂、犹自滴着水珠的柳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大河横亘眼前,水流浑黄湍急,打着旋儿向下游奔涌,正是昨夜暴雨的余威。河岸并非整齐的码头,而是一片天然形成的碎石滩,被河水经年累月地冲刷,石头圆润光滑。滩涂延伸向水面的地方,歪斜地立着几根早已腐朽发黑的木桩,半截没在水里,半截指向灰蒙蒙的天空,那是古渡口残存的遗迹。更远处,一条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烂乌篷船,底朝天地搁浅在滩涂高处,船身上爬满了湿滑的绿苔,成了水鸟歇脚的去处。
这里确实僻静,除了他们,不见半个游人。对岸是莽莽苍苍的芦苇荡,在晨风中起伏如浪。抬头远望,嵩山那巍峨的轮廓倒映在湍急浑浊的河水里,被波浪撕扯得支离破碎,忽明忽暗,竟有几分光怪陆离的意味。
“倒是处野趣横生之地。”诸葛亮摇着羽扇,打量着那废弃的渡船与木桩,“荒败之中,自有一股时光流逝的沧桑。”
“水势颇急,”乔峰走到水边,蹲下身,探手试了试水温,又望向对岸,“若无舟楫,寻常人确实难渡。”
孙悟空早已一个筋斗翻到了那破船顶上,踩着湿滑的船底走来走去,惊起几只栖息的白鹭:“这破船!当柴烧都嫌湿!”
女娲与白素贞、小青则对滩涂上那些被河水冲上来的、形状各异的卵石和枯木产生了兴趣,蹲下身细细挑选。通天负手立在河边,望着水中破碎摇晃的嵩山倒影,不知在想些什么。林霸天寻了块干燥的大石坐下,掏出酒葫芦,对着大河独酌。上官燕与樊梨花并肩站在稍高处,望着湍急的河水出神。朱元璋父子低声交谈,似乎在猜测这渡口荒废的缘由。
方羽信步走在碎石滩上,脚步轻缓,对脚下圆滑的石头与浑浊的河水似乎并无特别兴趣。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那些腐朽的木桩、破烂的船舱,以及更远处芦苇荡惊起的飞鸟上,仿佛在阅读一篇残破的、关于“逝去”与“荒弃”的无声碑文。
就在这看似寻常的荒滩漫步中,乔峰忽然眉头一皱,直起身,目光锐利地投向对岸芦苇荡的深处。几乎同时,通天也微微侧首,截天剑意虽未外放,但周身气机已悄然凝练了一分。杨戬额间天目虽未开,却也望向了同一方向。连正在玩石头的孙悟空也停了下来,火眼金睛眨了眨。
“有动静。”乔峰沉声道,声音不高,却让滩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众人停下各自动作,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起初并无异样,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水流哗哗。但很快,一些不协调的迹象开始出现。
对岸芦苇荡的摇晃,似乎并非完全随风。有几处晃动的幅度和方向,与风向隐隐相悖。浑浊的河水中,靠近对岸的某处水面下,似乎有数道不寻常的、快速移动的暗流。空气中,除了水腥气,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被水流与芦苇遮掩过的……血腥味,以及一种冰冷的、带着杀伐与阴郁的能量残留。
“人数不少,约莫二三十,气息驳杂,有修行者,更多是训练有素的武人。正在……围猎。”通天闭目感知一瞬,睁开眼,给出了更精确的判断,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被围在中间的,只有三四人,气息已十分微弱,其中一道……有微弱的佛门禅意,但驳杂不纯,似有暗伤。”
围猎?在这荒僻的古渡口对岸?目标还是带有佛门气息的人?
众人神色各异。孙悟空摩拳擦掌,眼中露出兴奋之色;乔峰浓眉紧锁,踏前一步;林霸天放下酒葫芦,站了起来;上官燕的手悄然按上了剑柄。就连女娲也蹙起秀眉,望向对岸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凝重。
方羽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望向对岸那看似平静的芦苇荡。他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只是单纯地“看”。
就在这时——
“哗啦!”
对岸芦苇荡猛然被粗暴地分开!数道黑影如同受惊的鱼群般窜出,跃入湍急的河水,拼命向这边游来!当先一人,身形踉跄,似乎受了不轻的伤,身上破烂的僧袍已被血水和泥浆染得看不清本色,只有手中紧紧攥着的一串断裂的佛珠,在浑浊的水花中偶尔闪过一点黯淡的光芒。他身后,紧跟着两个同样狼狈不堪的灰衣人,似是随从护卫,一人持刀,一人持棍,边游边奋力向后挥击,试图阻挡追兵。
而他们身后,芦苇荡中,十数道身着黑色水袍、手持分水刺、雁翎刀等水战兵器的矫健身影接连跃出,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衔尾急追!这些人动作迅捷狠辣,配合默契,显然精于水战,入水无声,破浪疾行,迅速拉近与逃亡者的距离。更远处,芦苇荡边缘,隐隐还有数道身影站立,气息沉稳悠长,显然是修行者压阵,并未亲自下水,但目光如鹰隼,牢牢锁定着河面上的逃亡者。
逃亡的僧人似乎力竭,游到河心时,动作已明显迟缓,被一个浪头打来,呛了口水,身形一沉。身后一名黑衣追兵趁势赶上,分水刺闪着寒光,直刺其后心!
“秃驴!留下东西,饶你全尸!”厉喝声混在风浪中传来,杀意凛然。
乔峰眼中精光爆射,他虽不知前因后果,但眼见这以众凌寡、赶尽杀绝的场面,尤其是对方目标似是佛门中人,胸中豪气与侠义之心瞬间被激起。他更不答话,脚下在滩石上重重一踏!
“砰!”
碎石飞溅!乔峰魁梧的身躯已如炮弹般射出,并非腾空,而是贴着水面疾掠!他未用任何花巧身法,纯粹凭借踏马龙元赋予的恐怖肉身之力与对力量的精妙掌控,双脚每一次在湍急的水面上轻点,都炸开一团小小的浪花,身形却借力向前飚射十余丈,速度快得在身后拉出一串残影!所过之处,汹涌的河水竟被他带起的罡风短暂地压出一道浅浅的沟壑!
那持分水刺的黑衣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挟带着烈风的黑影已到近前,还未看清来者面目,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已撞在胸口!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黑衣人如同被狂奔的蛮象正面撞击,口中鲜血狂喷,手中分水刺脱手飞出,整个人如同破布袋般向后倒飞,重重砸在后方另一名追兵身上,两人一齐滚入浊浪,瞬间没了声息。
乔峰一招解决两人,身形毫不停滞,大手一探,已抓住那力竭僧人的后领,如同拎起一只小鸡,向岸边凌空一抛!
“接着!”
那僧人只觉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大力传来,身不由己地飞向碎石滩。早已准备好的林霸天哈哈一笑,跃起在半空,伸臂一揽,稳稳接住,轻巧落地。另外两名随从也被乔峰如法炮制,接连抛回岸上,被杨戬和哪吒分别接住。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乔峰踏水而出,到三名逃亡者被救回岸边,不过呼吸之间。追兵们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有效反应,只看到一道黑影掠过,己方两人重伤落水,目标已被救走。
“什么人?敢管闲事!”芦苇荡边,一名为首的黑衣修士又惊又怒,厉声喝道。他身形瘦高,面罩黑巾,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周身散发出阴冷的气息,赫然是一位金丹期的修士。其余追兵也纷纷停下,浮在水面,惊疑不定地看向岸边突然出现的这群不速之客。
乔峰独立浊浪之上,脚下虚点水面,身形稳如磐石。河水打湿了他的灰布衣袍,紧贴在雄健的身躯上,更显魁伟。他目光如电,扫过对岸修士与河中追兵,声如洪钟:
“路见不平,自然要管。尔等以众凌寡,追杀出家人,行事鬼祟,非是正道!”
“正道?”那黑衣修士冷笑,“这秃驴偷盗我主上重宝,死有余辜!识相的,把人交出来,否则,连你们一起,埋骨在这荒滩!”
“偷盗重宝?”被救回的僧人挣扎着站起,他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面容枯槁,嘴角溢血,闻言悲愤道:“贫僧……贫僧只是奉命守护祖师遗物,是你们……是流支国师麾下,强取豪夺,杀人灭口!”
流支国师!四字一出,岸边众人心中皆是一动。果然牵扯到了他!
“冥顽不灵!杀!”黑衣修士眼中杀机大盛,不再废话,挥手示意。水中追兵立刻分出数人,持刃向乔峰围拢过来。黑衣修士自己则抬手掐诀,一团幽绿色的磷火自其掌心升起,散发出阴寒腐蚀的气息,显然修炼的是某种邪门歪道。
“乔兄弟,接着!”林霸天见对方要动真格的,大笑一声,将手中酒葫芦奋力掷出。乔峰头也不回,反手接住,拍开泥封,仰头豪饮一大口,烈酒入喉,更添豪情。他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面对围拢而来的追兵与那团幽绿磷火,毫无惧色,反而长啸一声:
“来得好!”
他双掌一圈,降龙十八掌的起手式“亢龙有悔”已然摆开,虽未动用龙元神力,但掌风所及,已激起丈许高的浪头,气势惊人。与此同时,他脚下暗运巧劲,一块桌面大小的扁平礁石被水流带动,恰好滑至他脚下。乔峰脚尖一点,那礁石竟如同巨梭般,载着他,迎着磷火与刀光,反向那群黑衣追兵撞去!
“轰!”
掌风与磷火相接,发出嗤嗤声响,那阴寒磷火竟被刚猛掌力震散大半。乔峰身形如龙,闯入敌群,掌影翻飞,水花四溅,伴随着骨骼断裂与惨叫闷哼之声,顷刻间便有四五名黑衣追兵被他掌力震飞,落水不起。
那黑衣修士又惊又怒,没想到这突然杀出的壮汉如此悍勇,修为更是深不可测。他连连催动法力,幽绿磷火化作数条毒蛇般的光索,缠绕向乔峰。乔峰夷然不惧,掌法中正雄浑,至阳至刚,正是这类阴邪术法的克星,掌风过处,光索纷纷崩散。
对岸芦苇荡边,另外两名压阵的修士见状,也按捺不住,一人祭出一面黑幡,鬼气森森;一人口吐毒烟,腥臭扑鼻,显然都是左道之士。三人齐齐发难,各种阴毒法术、法器,铺天盖地向乔峰罩去。
乔峰独斗三人,身处湍流,脚下仅有一方礁石,却稳如泰山。他将降龙十八掌施展开来,掌力雄浑,大开大阖,更兼身法巧妙,于方寸之地趋避自如,竟将三人攻势尽数接下,偶尔反击一掌,便逼得对方手忙脚乱。河水被罡风与法力搅得如同沸腾,浪花滔天。
岸边,孙悟空看得抓耳挠腮,急道:“乔帮主!让俺老孙也去活动活动筋骨!”
杨戬手握三尖两刃刀,虽未动,但目光已锁定对岸那几名修士,随时准备出手。哪吒脚下风火轮已然燃起微焰,乾坤圈在手中滴溜溜转动。
方羽始终静静看着,既未阻止乔峰出手,也未示意其他人相助。直到乔峰以一敌三,渐占上风,那三名黑衣修士已露败象,开始萌生退意时,他才淡淡开口:
“悟空。”
“在!”孙悟空一个筋斗翻到方羽身边。
“去,把对岸芦苇荡里藏头露尾那几个,都‘请’过来。记得,要‘完整’的。”方羽语气平淡。
“得令!”孙悟空大喜,金箍棒瞬间入手,迎风一晃,碗来粗细,他怪叫一声,一个筋斗已翻过数十丈宽的河面,落入对岸芦苇荡中。
顿时,对岸传来一阵鸡飞狗跳、惊呼怒骂之声,夹杂着芦苇折断的噼啪声和重物落水的扑通声。不过片刻功夫,孙悟空便一手一个,提着两个面色惨白、气息萎靡的黑衣修士,从芦苇荡中飞出,如同拎着两只待宰的鸡鸭,轻飘飘落在岸边,随手扔在地上。接着又返身回去,如法炮制,将剩下那个驱使黑幡的修士也提了回来,连同之前被乔峰打落水、侥幸未死的几个追兵,一并扔在滩涂上,堆成一堆。
那三名修士,一个被孙悟空敲晕了,一个吓得瑟瑟发抖,只有为首那个面罩黑巾的修士,虽被制住,却兀自瞪着阴鸷的眼睛,嘶声道:“你们……你们敢与国师作对!不会有好下场!”
乔峰也已提着最后那个口吐毒烟的修士,踏浪而回,将其掷于地上,与同伙作伴。他气息略促,但眼神明亮,经此一战,体内龙元似乎运转得更加活泼,隐有精进。
方羽这才踱步上前,目光落在那堆狼狈不堪的俘虏身上,最后,停留在那个挣扎坐起、自称守护祖师遗物的枯槁僧人脸上。
“说说吧,”方羽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流支三藏,要抢的,是什么‘祖师遗物’?”
那枯槁僧人看着眼前这群深不可测、举手投足间便将追兵尽数擒拿的“路人”,又看了看被乔峰救下、此刻正感激望着自己的两名随从,再想到自己师门被灭、一路被追杀的凄惨,悲从中来,两行浊泪滚下。
他挣扎着,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仅有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油布上沾满了血污和泥水。他颤抖着手,一层层打开。
油布之下,并非想象中的佛经、舍利或法宝,而是一块残缺的、颜色暗沉的石片。石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块更大的石刻上碎裂下来的,上面依稀有模糊的刻痕,似乎是几个残缺不全的古梵文字符,但已磨损得难以辨认。石片本身也无任何灵气波动,看起来毫不起眼,与路边顽石无异。
枯槁僧人双手捧着石片,泣声道:“此乃……此乃达摩祖师当年面壁时,身旁石壁自然剥落的一块碎石……上有祖师……祖师以指力无意间划下的……半句禅谒……乃我寺镇寺之宝,历代方丈秘传……流支贼秃,不知从何处得知,竟遣人强索……索要不得,便……便灭我满门!贫僧……贫僧愧对祖师,愧对师尊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闻者恻然。
一块看似普通的碎石,半句模糊的禅谒,竟引来灭门之祸?
方羽的目光,落在那块暗沉的石片上。他伸出手,枯槁僧人不自觉地递上。
方羽的手指,轻轻拂过石片表面那些模糊的刻痕。
就在他指尖触及石片的刹那——
石片之上,那看似杂乱无章的磨损痕迹中,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沉睡了千万年的澄净禅意,如同被春风唤醒的种子,悄然萌发了一丝几乎不可察的生机。虽只一瞬,又归于沉寂,但在场如通天、女娲、鸿钧等感知超凡者,皆心头微震。
这石片……并非凡物!其内蕴藏的一丝达摩禅意,虽已微弱到近乎消散,但其本质之高,竟隐隐与嵩山之上那浩瀚的信仰之力同源,却又更加纯粹、更加……“原始”!
方羽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流支三藏处心积虑,甚至不惜杀人灭口,也要得到这看似不起眼的碎石。并非为了它本身可能蕴含的微弱力量或残缺禅谒。而是因为,这块碎石,是达摩面壁九年、禅定功深时,道韵自然侵染周围山石所留下的、最直接的“痕迹”,是达摩禅法“源头”的微小物证。
对汲汲于篡夺“佛祖”之位、却始终在佛法根本境界上无法超越达摩的流支三藏而言,这块碎石,或许是他窥探、模仿乃至尝试“污染”、“覆盖”达摩本源禅意的一把钥匙,或者,至少是一种象征。
方羽将石片递还给那如释重负、又茫然不解的枯槁僧人。
“东西收好。”他淡淡道,随即目光转向地上那堆面如死灰的俘虏,尤其是那个为首的黑衣修士。
“回去告诉流支三藏,”方羽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天宪般的威严,“这石头,他拿不走。这人,他杀不得。若再伸手……”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落在了嵩山深处那座最恢弘的宫殿上。
“……我不介意,去他那里‘坐坐’,喝杯茶。”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那些俘虏,转身对众人道:“热闹看完了,该回了。”
说罢,当先向小镇方向走去。
乔峰、孙悟空等人狠狠瞪了那些俘虏一眼,也转身跟上。那枯槁僧人与两名随从,连忙挣扎着爬起来,朝着众人背影,尤其是乔峰和方羽,连连叩首,哽咽难言。
直到众人身影消失在柳林之后,滩涂上,只留下那群失魂落魄的俘虏,和依旧湍急呜咽的浑黄河水,冲刷着古老的渡口废墟。
对岸,破碎的嵩山倒影,在波浪中摇晃,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悄然积聚。
次日,天光晴好。昨日古渡口的杀戮与救援,那惊心动魄的水上搏杀与仓惶逃亡,如同被晨雾洗刷过一般,未在众人心中留下太多痕迹。方羽既未多言,众人便也默契地将那场插曲当作旅途中的一点意外调剂,心思很快转回了“游玩”本身。
用罢客栈精心准备的素斋早膳——今日的笋丝格外爽脆,据说是雨后新笋——方羽放下竹筷,看向众人,随意道:“今日不必同行,各寻各的乐子去吧。日落前,回客栈即可。”
这安排正合众人心意。连日的集体行动虽有趣,但也少了些独自探幽寻秘的自由。当下便三三两两,兴致盎然地出了客栈,汇入小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之中。
孙悟空第一个耐不住,扯着杨戬和哪吒,嚷嚷着要去镇外深山里寻“成了精的老药”或者“会说话的石头”,眨眼便没了影。乔峰与林霸天昨日联手对敌,豪气相投,今日约好去寻访镇上口碑最好的酒坊,打算将达摩世界各种“素酒”尝个遍。通天独自一人,负手出了小镇,沿着另一条鲜有人知的山径缓步而上,似乎想从另一角度感受嵩山的气韵。女娲带着白素贞与小青,去了镇南一处据说有千年温玉矿脉的山谷,想寻些独特的造化之物。上官燕与樊梨花则对昨日那枯槁僧人所言守护的“祖师碎石”颇感兴趣,向方羽请示后,决定去镇中唯一一座历史悠久的藏经小阁看看,或许能找到关于达摩面壁石刻的只言片语。朱元璋父子与鸿钧、诸葛亮,则选择留在客栈附近,或与掌柜伙计攀谈,或去茶楼听说书,更深入地体察此地的风土人情与市井言论。
方羽自己,却未走远。他独自一人,踱步来到客栈后院。这里比前院更加清幽,墙角那株老梅枝叶舒展,在晨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梅树下,不知何时已摆好了一张竹制小几,两把竹椅。几上放着一套粗陶茶具,和一个红泥小火炉,炉中炭火微红,铜壶里的山泉水正发出细碎的、即将沸腾的轻响。
他在一张竹椅上坐下,也不见动作,壶中水便恰好滚开,蒸汽顶得壶盖轻跳。他提起铜壶,烫杯,洗茶,冲泡,动作舒缓自然,不带丝毫烟火气。冲泡的茶叶并非什么灵茶仙茗,只是昨日在无味轩,慧明老僧临别时包了一小包赠予他的、后山自产的野茶。茶叶粗糙,色泽灰绿,但经沸水一激,一股清冽中带着微苦、又隐隐有竹叶清香的茶味便弥漫开来。
方羽给自己斟了一杯,又虚虚向对面空着的竹椅前的茶杯注了七分满。茶汤淡黄,热气袅袅。
他端起自己那杯,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那质朴的茶香,然后抿了一口。微苦在舌尖化开,随即是一股悠长的回甘,与山泉的清冽、野茶特有的旷野气息交融,别有一番滋味。他慢慢品着,目光落在对面那杯无人饮用的茶水上,热气升腾,模糊了竹椅后方的梅枝。
时间就在这安静的独酌中悄然流逝。后院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与远处隐约的市声。阳光透过梅叶的缝隙,在粗糙的石板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幅流动的、无声的画。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后院门口。并非客栈的伙计,而是一位身着灰色僧衣、形容枯瘦的老僧,正是昨日无味轩的慧明。
他并未直接入院,而是站在门口,双手合十,向着梅树下独坐的方羽深深一躬,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方羽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抬了抬手,示意他进来。
慧明这才缓步走入,步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方羽对面,却未立刻落座,而是再次躬身:“老衲冒昧前来,搅扰施主清静了。”
“无妨。”方羽指了指对面的竹椅,“坐。茶尚温。”
慧明这才小心坐下,目光扫过那杯为自己斟好的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敬畏。他双手捧起茶杯,并未立刻饮用,而是低头看着茶汤中舒展的叶片,沉默片刻,方才低声道:“昨日……多谢施主。”
谢的,自然不是那一餐素斋,也不是临别赠茶。而是方羽在无味轩外,那随手布下、守护此地清净的承诺。
方羽不置可否,只是又饮了一口茶,才道:“此地甚好,毁了可惜。”
慧明闻言,枯瘦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似有无限感慨:“是啊……可惜。嵩山上下,如无味轩这般,还能守住几分‘本来面目’的地方,已经不多了。”他叹息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岁月积淀下的疲惫与无奈,“前山殿宇,金身愈亮,诵经声愈洪,可那佛……却似乎离人心愈远了。如今山中,只知有‘国师法旨’,少闻‘祖师遗训’。流支国师座下僧众,横行跋扈,强占山林田产以扩建宫观者有之,借讲经说法之名敛财索贿者有之,甚至……暗中铲除异己,手段酷烈,亦非鲜见。老衲人微言轻,只能守着这方寸之地,烹些粗茶淡饭,度此残年罢了。”
他说得平静,但言语间透露出的信息,却勾勒出一幅达摩世界核心圣地权力倾轧、信仰异化的真实图景。流支三藏的野心与手段,比他之前展现的更加露骨和酷烈。
方羽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波澜,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待慧明说完,他才问道:“那昨日古渡口之事,老师傅可知晓?”
慧明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点了点头:“略有耳闻。被追杀的,应是影木崖下‘静心庵’的住持慧苦师弟,与他两名弟子。静心庵世代守护一块据说与达摩祖师有关的石片,香火不旺,与世无争。不想……也遭了毒手。”他顿了顿,眼中悲悯之色更浓,“流支国师近年来,似乎对一切与达摩祖师直接相关的‘旧物’极为热衷,或索要,或强夺,不从者,多有横祸。只是没想到,连慧苦师弟那样与世无争之人,他们也不放过。”
“他要那些旧物何用?”方羽问。
慧明摇头:“老衲不知。或许,是想从中参悟祖师的禅境?或许,是想集齐某些象征,以证明自己才是正统?又或许……”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是想……抹去些什么。”
抹去?抹去达摩留下的痕迹,抹去那个他始终无法超越的“正统”象征?
方羽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流支三藏对达摩的执念,已近乎偏执。正面无法超越,便试图从“存在”的痕迹上下手。夺取、占有、研究,甚至可能……销毁。这是一种绝望下的疯狂,也是权力膨胀到极致后的必然。
“施主昨日出手,救下慧苦师弟,又擒拿流支爪牙,此事……怕是难以善了。”慧明忧心忡忡,“流支国师睚眦必报,势力根深蒂固,更与朝中权贵勾连甚深。他绝不会就此罢休。施主们虽非常人,但强龙不压地头蛇,此地终究是他的地界。老衲此来,一是道谢,二也是……提醒施主,务必小心。”
方羽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慧明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安,仿佛眼前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星空,任你地动山摇,我自亘古不变。
“老师傅不必担心。”方羽放下茶杯,看向慧明,“我们只是过路的游客,看够了风景,自会离开。至于流支三藏……”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若识趣,大家相安无事。他若不知进退……”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拂了拂袖袍,仿佛要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但慧明却仿佛听到了未尽之言中,那足以令天地色变的漠然与威严。他心中一凛,不敢再深想,连忙低头喝茶,以掩饰心中的震撼。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山间气候、茶叶采摘之类的琐事,慧明便起身告辞。他走到院门口,再次回身,深深一礼:“施主珍重。若有用得着老衲之处,无味轩随时恭候。”
方羽微微颔首。
慧明离去,后院重归寂静。那杯为他斟的茶,他只饮了一口,此时已凉透。方羽也未收拾,只是望着那袅袅散尽最后一丝热气的茶汤,若有所思。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变得有些炽烈。梅树的影子缩短,炭火早已熄灭。远处小镇的喧嚣,似乎也进入了午间的慵懒时段,变得低沉下去。
方羽依旧独坐,仿佛要坐到地老天荒。直到午后偏斜的阳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石板地上,与梅影交错在一起时,他才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袍,将那套茶具连同小火炉,一并收了起来。
他走出后院,回到客栈二楼自己的房间,推开窗,让带着午后暖意的风吹入。
窗下的小镇街道上,开始出现归来众人的身影。孙悟空扛着一根形状奇特的巨大枯木,杨戬和哪吒跟在后面,三人身上都沾着草叶泥屑,却兴致勃勃;乔峰与林霸天勾肩搭背,手里各拎着几个酒坛,边走边大声谈笑,看来收获颇丰;女娲三人也回来了,白素贞手里捧着一块温润的淡黄色石头,小青则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上官燕和樊梨花从藏经阁方向走来,手中拿着几卷抄录的纸张,眉头微锁,似在思索;朱元璋父子与诸葛亮、鸿钧也从茶楼方向踱步而回,边走边低声交谈。
方羽看着这一幕,眼中那抹独处时的深邃渐渐敛去,重新染上了一点属于“大家长”的温和笑意。
这达摩世界的一日,又将这样平淡而充实地过去。
暗流依旧在深处涌动,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同伴归来,晚膳的香气似乎已从楼下隐隐飘来。
这就够了。
他关上窗,转身,准备下楼。
日影西斜,将房间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客栈之外,达摩世界的黄昏,正缓缓拉开帷幕。
暮色渐合,最后一缕天光收尽,悦来客栈门口的灯笼早早点亮,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外出“各寻乐子”的众人,如同归巢的倦鸟,陆续踏着这暖光回到栖身之所。
最先回来的是朱元璋父子与诸葛亮、鸿钧。他们身上带着茶楼里沾染的微末茶香和人间烟火气。朱元璋捻着短须,脸色有些沉凝,与朱标低声说着什么“苛捐杂税”、“民力凋敝”,显然白日里在茶馆听到了不少此界民生艰辛。朱标眉头紧锁,永乐则握紧了拳头,少年心性,对不平事总难释怀。诸葛亮羽扇轻摇,眼神睿智,偶尔插上一两句,便切中要害;鸿钧则大多沉默,只眼中偶尔掠过推演天机般的微光。
接着是上官燕与樊梨花。她们从藏经小阁回来,手中并无典籍,只有上官燕袖中多了一卷薄薄的、墨迹未干的抄录。她依旧清冷,但眸中若有所思,仿佛那些泛黄书页上的只言片语,在她剑心之上划过了新的痕迹。樊梨花则带回了几枚古朴的铜钱,据说是从阁老处购得的前朝旧物,她饶有兴致地研究着上面的铭文,与女娲探讨起此界铸造工艺与气运流转的微妙关联。
女娲、白素贞与小青联袂而归,带来一股清新的山林气息。白素贞掌心托着一块鸡蛋大小、温润生晕的淡黄色玉石,正是那千年温玉的精华所在,丝丝暖意流转,令人心神宁静。小青则叽叽喳喳说着山谷见闻,什么会发光的蘑菇、唱歌的泉水,眉眼间满是发现新奇事物的雀跃。女娲含笑听着,指尖偶尔拂过那温玉,便有更柔和的光晕荡开,仿佛在与玉石中沉淀的岁月生机共鸣。
孙悟空是扛着一大捆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药材”蹦进来的,后面跟着一脸无奈的杨戬和憋着笑的哪吒。那些“药材”有的还在微微蠕动,有的散发异香,有的则黯淡无光如同枯枝。“俺老孙火眼金睛,专挑灵气足的!”孙悟空得意洋洋,将“药材”往大堂角落一丢,也不管它们会不会互相打架或者半夜逃跑。杨戬揉了揉眉心,额间天目似乎都隐隐作痛,显然这一日没少为这猴头收拾烂摊子。哪吒则摸出一把看似普通、实则寒气内蕴的黑色小石子,说是从寒潭底摸上来的,非要塞给方羽看。
乔峰与林霸天最后踏入客栈,两人皆是满面红光,浑身酒气混杂着几种不同的酒香,步履却依旧稳健。林霸天怀里抱着三四个酒坛,坛身形制各异,显然来自不同酒坊。乔峰手里则拎着一只用荷叶包裹、油渍微渗的烧鸡——自然是素的,以豆制品和菌菇仿制,但香气扑鼻。两人哈哈大笑,声震屋瓦,显然是尽兴而归,找到了合心意的“素酒”与下酒菜。
待众人在大堂坐定,掌柜早已殷勤地备好了热茶和几碟精致的素点心。烛火跳跃,将众人神态各异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窗外是达摩世界静谧的夜,窗内却是人间烟火气的暖融。
林霸天拍开一坛新得的酒,酒香清冽中带着果香,给乔峰和自己各倒了一大碗,又环顾四周:“都尝尝?这‘竹露青’,后劲绵长,比昨日庙会上的土烧又别是一番风味!”他兴致勃勃地介绍着今日“品酒”成果,哪家酒醇,哪家味厚,哪家掌柜吹牛结果被乔峰一碗放倒,说得眉飞色舞。
孙悟空凑过来嗅了嗅,撇嘴:“淡出个鸟来!不如俺在山里寻的猴儿酒!”话虽如此,还是抢过乔峰手里的酒碗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嗯?有点甜,还有竹叶味儿?怪好喝的!”自己动手又倒了一碗。
女娲拿起一块白素贞带回来的温玉,在掌心细细感受,温声道:“此玉蕴养千年,生机内敛,对稳固神魂、调和阴阳颇有裨益。素贞眼光不错。”白素贞赧然一笑,小青则抢着说还有更多奇石异草,明日还要去探。
上官燕静坐一隅,偶尔抿一口清茶,目光落在窗外夜色中,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虚划,似乎在演练某种剑式。樊梨花坐在她身边,低声道:“师姐,那藏经阁中残卷所言‘剑如空谷回音,不着于形’,与师父所授‘寂灭剑意’,似有相通之处……”上官燕微微颔首,并未多言,眼中思索之色更浓。
朱元璋父子与诸葛亮、鸿钧坐在另一侧,声音压低,仍在讨论日间见闻。朱元璋叹道:“此地佛寺田产竟十税七八,余者方归佃户,难怪市井有怨言。流支三藏以‘供奉佛祖、宏法利生’为名,行盘剥之实,与暴敛何异?”朱标沉吟:“父王,其症结或在‘佛祖’之名被窃,民心虽怨,不敢言,亦无处言。”永乐年轻气盛:“若有一二豪杰,登高一呼……”被朱元璋以眼神制止。诸葛亮羽扇轻摇:“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苛政如弦,绷得太紧,自有崩断之时。只是这‘崩断’之势,起于何处,却需细细观之。”鸿钧闭目,头顶玉碟虚影缓缓旋转,似在推演那“崩断”的无数种可能。
通天独自坐在窗边,自斟自饮,对众人的谈笑不甚参与。他白日独自登山,观云海松涛,听风啸泉鸣,心中那截天剑意似与这达摩世界的“静”与“韧”隐隐碰撞,又隐隐相融。此刻他眉宇间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些许沉静的思索,仿佛在打磨一块璞玉。
方羽坐在主位,面前只一杯清茶,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讲述,看着他们脸上或兴奋、或沉思、或义愤、或惬意的神色,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这笑意并非洞悉一切的高深,更像是一位长辈看着儿孙辈嬉闹闲谈时的温和与纵容。
待众人说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歇,他才用竹筷轻轻敲了敲面前的白瓷碟边缘,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看来,今日各位都颇有收获。”方羽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寻得了好酒,觅得了美玉,探得了古迹,也听到了市井之声。这便很好。”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霸天手边那些形制各异的酒坛上。
“酒也品了,玉也赏了,话也听了。”方羽语气微转,带着点调侃,“只是这五脏庙,怕是要抗议了。掌柜的——”
一直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主要是被众人谈论的内容和偶尔泄露的一丝气息所慑)的掌柜连忙上前,躬身道:“贵客有何吩咐?”
“将你们拿手的素斋,不拘样式,只管上来。”方羽笑道,“今日乔大侠和林大侠豪饮归来,需得些实在饭菜垫垫底;孙大圣山中奔波,想必也腹中雷鸣;便是几位姑娘,逛了半日,也该饿了。拣那新鲜的、有味的做来,分量要足。”
掌柜连连应诺,小跑着去了后厨吩咐。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饭菜便流水般端了上来。虽都是素食,却做得极为用心。有清炒的时蔬碧绿如玉,有炖得软烂的豆腐吸饱了菌菇汤汁,有炸得金黄酥脆的素丸子,有淋了琥珀色酱汁的仿制“素鹅”,有粒粒晶莹、散发着松木清香的竹筒饭,还有一大盆奶白色的菌菇汤,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四溢。
众人也不客气,纷纷动筷。林霸天和乔峰就着佳肴,继续品评美酒;孙悟空一手抓丸子,一手扒饭,吃得不亦乐乎;女娲细细品味着豆腐的嫩滑,与白素贞低声交流着烹调火候;上官燕吃饭也带着剑客的简洁利落,但眉宇间因美食而微微舒展;朱元璋父子不再谈论沉重话题,转而评价起菜式风味;通天也夹了一筷子素鹅,慢慢咀嚼,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羽吃得不多,每样浅尝辄止,更多时候是含笑看着众人。烛光映着他的侧脸,在墙上投下安静的影子。窗外,达摩世界的夜更浓了,远处嵩山的轮廓隐没在黑暗里,只有山顶几处寺庙的灯火,如同悬在夜幕上的几粒寒星。
饭至半酣,掌柜又亲自奉上几碟精致的桂花糕和绿豆糕,说是后厨刚做的点心,给贵客们润润口。
方羽拈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糕体松软,桂花香甜恰到好处,入口即化。他点了点头,对掌柜道:“有心了。”
掌柜受宠若惊,连道不敢。
“明日,”方羽咽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那片沉在夜色里的山影,“若是天气好,便去后山那片‘千竿竹海’转转。听闻那里竹林如海,风过如涛,别有一番清幽。”
“千竿竹海?”孙悟空耳朵一竖,“可有竹鼠?俺老孙听说竹鼠肥美!”
众人哄笑。杨戬无奈道:“大圣,那是佛门圣地后山,岂会有竹鼠?”
“没有竹鼠,竹笋总有吧?”孙悟空不服。
“竹笋定然是有的。”白素贞掩口轻笑,“小青妹妹白日还念叨着要挖些春笋来尝鲜呢。”
小青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乔峰笑道:“有竹林,想必也有清泉。霸天兄,明日可带新得的‘竹露青’,泉边对饮,岂不快哉?”
林霸天拍腿称好。
气氛再次活跃起来,众人开始期待明日的竹林之游。仿佛白日在茶馆听到的民生疾苦,在藏经阁感受到的历史尘烟,在山谷中发现的天地奇珍,在酒坊里品尝的市井百味,都化作了此刻围坐一堂、分享美食、畅谈明日的温暖与鲜活。
方羽看着重新热闹起来的大堂,听着那些关于竹鼠、竹笋、清泉、美酒的平凡憧憬,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这就是“游玩”。
看山看水,饮酒品茶,听风听雨,也听市井人言。
有奇遇,也有平淡。
有思索,也有放松。
重要的是,这一路同行的人,和这一份沉浸其中的、鲜活的心境。
至于那嵩山深处涌动的暗流,古渡口未散的血腥,慧明老僧隐晦的警示,以及流支三藏那不知是否会伸来的黑手……
方羽端起茶杯,饮尽最后一口微凉的茶。
茶味已淡,余韵悠长。
该来的,总会来。
而他们,只需继续这趟旅程,看该看的风景,遇该遇的人,做该做的事。
窗外的灯火,温暖地照亮这一室喧嚷。
达摩世界的夜,还很长。
他们的“游玩”,也才刚刚过半。
饭毕,杯盘撤下,清茶续上。客栈大堂内灯火温暖,众人因白日各自游历而生出的不同心绪,在这围坐闲谈、茶香氤氲的氛围里渐渐沉淀、交融。
方羽放下茶盏,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坐在稍远处窗边的上官燕。她依旧一身清冷,但眉宇间少了些惯常的孤寂锋锐,多了几分沉静后的空明。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虚划的轨迹,也并非杂乱,隐约透着某种直指本源的韵律。
“燕儿。”方羽唤道,声音平和。
上官燕闻声抬眸,冰泉般的目光望来:“师父。”
“白日去那藏经小阁,可有所得?”方羽问道,语气随意,如同寻常考校功课。
“回师父,”上官燕略一沉吟,声音清越,“阁中残卷颇杂,偶有几处涉及上古剑理、心性修持的零散记载。弟子观其中‘剑如空谷回音,不着于形’、‘心随天道,法自天然’等语,与师父所授的天道心法中‘以心印天,以天衍道’之总纲,及天道剑法‘无招无我,道法自然’的剑意,隐有暗合之处。虽表述粗浅,但印证之下,对弟子调理体内天道真元运转,明晰剑意与心法交融之径,略有裨益。”
她言语清晰,将日间所见所悟娓娓道来,直指自身所修根本。天道心法、天道剑法,这正是方羽亲传的根本大道,直指万法本源,立意高远,绝非寻常“寂灭”之道可比。其天道拳法亦是如此,重意不重形,拳出法随,蕴含天地至理。
众人闻言,皆微微颔首。上官燕乃方羽亲传弟子,修行最正宗的天道法门,这是众所周知之事。她性子清冷孤绝,与天道无情、高渺莫测的一面相合,修炼此道进境极快,但其中艰深险峻,亦非常人所能想象。她此刻能从那驳杂残卷中捕捉到与自身大道相印证的细微灵光,足见其悟性与道心之纯。
方羽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点了点头:“能于芜杂中见真意,于他法中印己道,不错。修行之道,博观约取,厚积薄发。你之混沌道体,近来感觉如何?可还顺遂?”
此言一出,知晓内情的盘古、通天、鸿钧、女娲等人,神色皆是无甚变化。他们自然知晓上官燕这具道体的来历与非凡。
上官燕的混沌道体,并非天生,亦非寻常造化手段可成。乃是当初方羽怜其心性资质,又因其某种特殊缘法,特意请动女娲,以无上造化神通,取混沌初开时一缕本源息壤,混合方羽亲自提炼的混沌祖炁,耗时许久,方为她重塑而成的一具完美道基。此体质天生近道,可纳万气,潜能无穷,更对修炼天道法门有着无与伦比的契合度。但也正因为其本质太高,与后天神魂、心念的融合,以及随着修为提升道体自身的“成长”与“苏醒”,都需要极其精微的掌控与海量的积累,稍有差池,便有道体与神魂失衡、甚至道基崩坏之危。
“劳师父挂心。”上官燕神色一正,肃然道,“道体近来并无异样。自师父前次以混沌真元助弟子梳理道基、稳固本源后,体内混沌之气与天道真元交融更为圆融,神魂寄居道体也越发自然,如臂使指。只是……”她微微蹙眉,似在仔细感应,“偶于深夜定中,恍惚能‘听’到道体深处传来极微弱的、类似混沌初开时的‘潮汐’之音,引动自身真元随之微微起伏,不知是福是祸。”
盘古闻言,古井无波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通天剑眉微扬,鸿钧头顶玉碟虚影轻轻一转。女娲更是温声道:“此是好事。混沌道体与你神魂日渐契合,开始显化其本源特性。那‘潮汐’之音,应是道体自发与冥冥中的混沌韵律共鸣,可助你纯化真元,加深对‘混沌’与‘天道’本质的理解。你只需静心体悟,顺其自然,莫要强自干预即可。”
女娲乃造化之祖,亲手塑造此道体,对其特性了如指掌,她的话自然权威。上官燕闻言,心神稍定,点头道:“谢女娲娘娘指点。”
方羽亦微微颔首:“女娲所言不错。混沌道体奥妙无穷,随着你修为日深,其种种神异自会逐渐显现。顺其自然,细心体会,便是最好的修炼。”
他顿了顿,看着上官燕,语气转为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若有任何细微不适,或是感觉道体运转有滞涩、膨胀、虚浮等异常,哪怕再微不足道,也需第一时间告知为师。此道体干系重大,容不得半点疏忽,明白吗?”
“弟子明白。”上官燕起身,恭声应道。她知道师父此言绝非小题大做,混沌道体虽赋予她无尽潜力,却也伴随着相应的风险与责任。师父的关切与谨慎,她铭记于心。
翌日清晨,天光晴好。众人用罢早膳,正欲如前日般各自散去,或结伴前往后山“千竿竹海”。
方羽却在上官燕即将出门时,单独叫住了她。
“燕儿,随我来。”方羽转身,向后院走去。
上官燕微微一怔,随即默默跟上。众人见状,也知师徒二人或有话要说,便先行说笑着出了客栈。
后院老梅树下,晨露未曦。方羽在一张石凳上坐下,示意上官燕也坐。
“师父?”上官燕依言坐下,清冷的眸子带着询问。
方羽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达本质。上官燕能感觉到,一股温和而浩瀚的神念,如同最轻柔的春风,拂过她的周身,细致地探查着她每一寸经脉,每一缕真元,尤其是道体最深处的本源波动。
片刻,方羽收回神念,眼中露出一丝真正的放松。
“看来昨夜安好。”他开口道,语气比昨日在众人面前时更为随意,却也更为专注,“混沌道体与你神魂的契合度,比为师预想的还要好些。那‘潮汐’之音,确是良性共鸣,你可尝试在定中主动去感应、顺应它,对稳固境界、纯化真元大有裨益。”
“是,师父。”上官燕应道。
“不过,”方羽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道体越是神异,对心性的要求也就越高。天道无情,混沌无序。你需谨守本心,明辨真我,方能在驾驭这股力量的同时,不被其同化或反噬。天道心法是总纲,天道剑法是锋刃,天道拳法是根基,三者皆不可偏废,更需以心法统御。你的性子清冷执着,本是修此道的良材,但过刚易折,过静则滞。往后行事,可稍添几分圆融与变通,于剑道拳理中,亦可尝试体会刚柔并济、动静相生的妙处。”
这番话,已是极深入的指点,直指上官燕修行与心性的关隘。上官燕凝神静听,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只觉往日一些晦涩难明之处,被师父三言两语点破,豁然开朗。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她深深一礼。
方羽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意:“好了,去玩吧。竹海清幽,正适合你揣摩剑理,感受自然生发之气,对调和道体亦有好处。记住为师昨日的话,有任何异样,随时告知。”
“是。”上官燕再次应道,冰冷的眉眼在晨光中似乎也柔和了些许。她向方羽行了一礼,这才转身,步履轻捷地离开了后院,去追已经走远的樊梨花等人。
方羽独自坐在梅树下,看着上官燕离去的背影,眼中若有所思。
混沌道体,天道传人……这条路注定不凡,也注定坎坷。
他能为她铺平道路,扫清障碍,但最终能走到哪一步,终究要看她自己的心性与造化。
不过,眼下倒不必思虑太远。
这达摩世界的竹海,正适合她暂时抛开那些沉重的宿命与道途,去单纯地感受一下,属于“上官燕”这个存在的、轻松一点的时光。
方羽笑了笑,也起身,掸了掸衣袍,慢悠悠地踱出后院。
晨光正好,清风拂面。
客栈外,小镇新的一日已然开始,喧嚣中透着勃勃生机。
他们的“游玩”,也仍在继续。
晨光穿透薄雾,将小镇唤醒。青石板路被夜露浸润得颜色深黛,踩上去带着微微的凉意。众人出了悦来客栈,并未如往日般各自散去,而是自发地汇成几股,说笑着,朝着小镇西侧、嵩山后山的方向行去。
今日的目的地是“千竿竹海”。据镇上年长者言,那是嵩山后山一片极其广袤的野生竹林,因竹竿修直挺拔,密密匝匝,风过时涛声如海而得名。寻常香客游客多在前山礼佛观景,鲜少涉足后山深处,故而竹海保留了更多的野趣与原始风貌。
方羽依旧走在最前,步履从容。他换了一身更为朴素的灰布衣袍,仿佛真是去山野踏青的寻常书生。身后,孙悟空早就按捺不住,一个筋斗翻到半空,手搭凉棚远眺,只见远处山峦叠翠之中,果然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浓绿,如同大地上铺开的翡翠海洋,随着山势起伏,在晨风中漾开层层叠叠的碧浪。
“好一片竹子!”孙悟空喜得抓耳挠腮,“看着就清爽!比那秃……咳咳,比那前山光溜溜的石头林子强多了!”
杨戬无奈摇头,哪吒则已催动风火轮,低空盘旋,卷起小小气浪,惹得路旁早起摆摊的小贩一阵惊呼。乔峰与林霸天并肩而行,两人腰间都挂着新得的酒葫芦,边走边低声谈论着昨日品到的几种“素酒”优劣,豪迈笑声不时响起。女娲、白素贞、小青走在一处,白素贞手中把玩着那块温玉,小青则好奇地东张西望,对着路旁野花指指点点。
上官燕与樊梨花师徒二人稍落后几步。上官燕依旧神色清冷,但脚步比平日略缓,似在留心观察沿途景致,也似在等待身后略显雀跃的徒弟。樊梨花紧跟在师父身侧,时而小声询问几句关于“天道剑法”中“剑意与自然相合”的关窍,神态恭谨中带着亲近。通天与鸿钧走在最后,两人似乎对小镇边缘几处残破的、刻着模糊经文的石塔产生了兴趣,驻足观看片刻,低声交谈着。
出了小镇,踏上通往山间的土路,人迹渐稀。空气愈发清新,带着泥土、腐叶与草木特有的芬芳。路旁野草蔓生,点缀着不知名的蓝紫色小花,沾着晶莹的露珠。虫鸣鸟叫从四面八方传来,清脆悦耳,更显山野幽静。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绕过一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竹海到了。
真正的竹海。
目之所及,尽是竹子。高的矮的,粗的细的,新生的嫩绿,年深的墨绿,密密麻麻,挤挤挨挨,直插入云。阳光被茂密的竹叶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铺满厚厚竹叶的地面上,光影摇曳,如梦似幻。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溪从竹林深处蜿蜒流出,水声潺潺,更添静谧。空气中弥漫着竹子特有的、清冽又带点微甜的香气,深吸一口,仿佛连肺腑都被洗涤了一遍。
“果然是好去处!”林霸天赞了一声,拍开酒葫芦塞子,灌了一口,“在此地对饮,方才不辜负这‘竹露青’!”
乔峰亦颔首,目光扫过这片浩瀚竹海,胸中豪气顿生,只觉比那金戈铁马的战场,更多了几分壮阔与生机。
众人不觉放轻了脚步,就连最跳脱的孙悟空,也收了神通,轻轻落在林边一株粗壮的毛竹上,好奇地打量着竹节上细腻的纹路。杨戬与哪吒也敛了气息,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天然宁静。
方羽率先踏入竹林。竹叶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轻响。光线透过竹叶缝隙漏下,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空气中飘浮着微小的尘粒,在光柱中缓缓飞舞。越往深处走,竹子越发高大,有些需数人合抱,竹节遒劲,仿佛已生长了千百年。溪流在竹根间穿梭,时隐时现,水声叮咚,如同自然的琴弦。
“此地竹韵清幽,生机勃发,倒是养心静气的好所在。”女娲在一丛格外青翠的修竹旁停下,指尖轻触竹身,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坚韧而绵长的生命力。她所执掌的造化之道,与这竹海蓬勃无尽的生机隐隐共鸣。
白素贞与小青则被溪流吸引,蹲在水边,看那清澈见底的溪水中,细小的游鱼摆尾,斑斓的卵石静卧。小青忍不住伸手去拨弄清凉的溪水,发出银铃般的轻笑。
通天站在一株格外挺拔、仿佛要刺破苍穹的古竹下,闭目凝神。截天剑意在他体内缓缓流转,不再锋芒毕露,而是如同这竹子的生长,在静默中积蓄力量,寻找着破土而出、直指苍穹的那一线契机。竹之坚韧、之虚怀、之节节高升,似乎与他所修之“截”,有了某种微妙的印证。
鸿钧缓步而行,目光扫过竹林深处那些自然倒伏、又悄然生出新笋的枯竹,扫过溪流边因水流冲刷而改变形状的石头,扫过阳光与阴影在竹叶上划分出的清晰界限。天地自然之道,生灭轮转之理,阴阳变化之机,在这片看似简单的竹海中,似乎都能找到最直观的映照。他头顶玉碟虚影微不可察地转动着,似在记录、解析着这天地间最朴素的“道纹”。
乔峰与林霸天果然寻了处溪流转弯的平缓处,那里有几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平坦的巨石。两人将酒葫芦放在石上,也不拘小节,直接席地而坐。林霸天拍开泥封,清冽的酒香混着竹叶的清香,格外醉人。两人以竹筒为杯,舀起清冽的溪水佐酒,谈笑声混着潺潺水声,豪迈中又添了几分山林野趣。
孙悟空早就撒了欢,在竹林中穿梭跳跃,时而在竹梢眺望,时而俯身挖掘竹笋,还试图跟一只尾巴蓬松的松鼠“交流”,惹得那松鼠抱着松果,对他龇牙咧嘴,最后嗖一下蹿上更高的枝头,消失不见。杨戬和哪吒跟在后面,一个无奈摇头,一个乐不可支。
上官燕带着樊梨花,选了一处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上官燕拔剑在手,并未立刻演练高深剑法,只是静立片刻,似乎在感受竹海的气息,倾听风过竹梢的韵律。随即,她开始演练一套最基础的天道剑法起手式,动作舒缓而精准,每一剑刺出、收回,都仿佛与周遭竹影的摇曳、光斑的移动暗合。樊梨花在一旁屏息凝神,仔细观看,手中虽无剑,却以指代剑,轻轻比划,试图捕捉师父剑意中那份与自然相融的“道韵”。
方羽没有固定在一处,只是信步而行。他时而驻足欣赏一株形态奇古的歪脖竹,时而俯身捡起一片脉络清晰的落叶,时而倾听溪水冲击石头发出的不同声响,时而仰望被竹叶切割成碎片的蓝天。他的神情很放松,如同一个真正沉醉于山水之间的旅人。偶尔,他会走到某位同伴附近,静静看一会儿,却并不出声打扰。
当他走到女娲身边时,女娲正闭目凝神,周身散发着温润的造化之气,与竹林生机悄然交融。方羽只是微微颔首,便又走开。
当他经过通天静立的那株古竹时,通天的剑意恰好流转到一个极其精微的节点,仿佛竹笋即将破土的那一瞬凝滞。方羽脚步未停,只是目光在那古竹上多停留了一刹。
当他来到乔峰、林霸天对饮的溪边,两人连忙举杯示意。方羽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则俯身,掬起一捧溪水,清凉沁骨。
最后,他踱步到上官燕师徒练剑的空地边缘,在一截倒伏的枯竹上坐下,安静地看着。上官燕的剑势渐入佳境,那套基础剑法在她手中,竟隐隐有了沟通天地、引动周遭竹韵风息的迹象,虽然还很微弱,却已见雏形。樊梨花看得目眩神迷,手指比划间,也渐渐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韵律。
方羽看了片刻,嘴角微扬,并未指点,只是轻轻抬手,对着空中一片缓缓飘落的竹叶,虚虚一点。
那片竹叶原本随风飘荡的轨迹,忽然发生了极其微妙的改变,仿佛被一缕无形之气托了一下,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了上官燕剑尖前三寸处,悬停了一瞬,才缓缓飘落。
上官燕剑势不停,眼神却微微一亮。她看懂了,师父是在告诉她,剑意不止要与自然相合,更要能于细微处见真章,于无声处听惊雷。那片竹叶落下的轨迹与时机,便是一个绝佳的“节点”。
樊梨花也若有所悟,看向方羽的目光充满了崇敬。
日头渐高,竹影挪移。林间光影变幻,更显幽深静谧。众人各得其所,各得其乐,沉浸在这片竹海带来的不同感悟与惬意之中。
方羽依旧坐在那截枯竹上,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翠竹,看到了更深处,或者,看到了这片竹海从一粒种子到如今浩瀚如烟的漫长岁月。
风吹过,竹涛阵阵,如海潮低语。
这片竹海,静默地见证了无数春秋,也包容了今日这群特殊“游客”的足迹与心绪。
而属于他们的达摩世界之旅,在这清幽的竹韵中,又悄然翻过了一页。
只是这宁静之下,方羽那看似散漫的目光深处,似乎有一缕极淡的思绪,如同竹叶间漏下的微光,一闪而逝。
或许,这竹海之游,也并非全然是闲情逸致。
次日。清晨,悦来客栈一楼大堂内,弥漫着素包子的面香与小米粥的温润气息。众人围坐,碗筷声轻响,间或夹杂着对昨日竹海之游的零星回味。
方羽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瓷碗,拿起粗布巾拭了拭嘴角。动作寻常,却让原本轻松谈笑的众人不自觉地安静了几分,目光望向他。
方羽抬眼,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在安静用餐的杨戬和略显百无聊赖、正用筷子拨弄着碟中酱菜的哪吒身上。
“杨戬,哪吒。”方羽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两人立刻放下手中之物,起身肃立:“在。”
“你们两个,”方羽语气平淡,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去嵩山,把流支三藏带过来。”
大堂内落针可闻。带过来?去嵩山圣地,抓此界权势熏天的国师?
杨戬神色不动,只是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哪吒眼睛却是一亮,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他若是不服,”方羽继续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打一顿。不要打死就行。”
“不要打死就行”……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头发寒的漠然与绝对掌控。
“去吧。”方羽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是!”哪吒兴奋地应了一声,脚下风火轮已燃起微焰。杨戬略一抱拳,额间天目虽未开,但周身清气已隐隐流转。两人不再耽搁,身形一闪,便已消失在大堂之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属于天界正神的威压余韵,迅速消散。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孙悟空抓耳挠腮,似有些遗憾没被点中;乔峰浓眉微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通天面无表情,只是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女娲轻轻摇头,似有叹息;上官燕与樊梨花则对视一眼,皆是默然。
方羽却像没事人一般,又拿起一个素包子,慢慢吃着。仿佛刚才只是派两个小厮去街市买点东西回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
客栈二楼,那间最为宽敞的雅室门被推开。
杨戬与哪吒当先走入,神色如常,连衣角都未曾凌乱半分。
紧随其后,或者说,是被一股无形力道“送”进来的,是一个身着锦斓袈裟、头戴七宝毗卢冠、手持鎏金九环锡杖的中年僧人。正是此界国师,流支三藏。
只是此刻的他,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宝相庄严与顾盼自雄。那身象征地位的法衣有些褶皱,毗卢冠歪斜,额角带着一块新鲜的青紫,脸色苍白中透着铁青,眼神里充满了惊怒、屈辱,以及一丝极力掩饰却依然泄露出来的恐惧。他脚步踉跄,几乎是被身后的无形力量推搡着,跌跌撞撞进了雅室,手中那柄平日里象征无上权威的九环锡杖,此刻叮当作响,更像是无助的哀鸣。
雅室内,陈设简单。方羽端坐主位,手边放着一杯清茶,冒着袅袅热气。他下首,盘古沉默如山,气息沉凝;通天负手立于窗前,目光落在窗外,只留下一个冷硬的侧影;鸿钧则坐在另一侧,手持一卷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竹简,看得入神,对进来的人恍若未觉。杨戬与哪吒侍立方羽身后左右,如同两尊门神。
流支三藏勉强站稳身形,目光迅速扫过室内几人。当他的目光触及盘古那仿佛蕴藏着开天辟地伟力的背影,触及通天那即便收敛也让他神魂刺痛的剑意,触及鸿钧那深不可测、仿佛与天道同在的淡然,最后落回主位上那个看起来最是平凡普通的布衣青年身上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窒息。
他之前并非没有感应到这群“游客”的异常,也收到了古渡口失手、慧苦被救、手下被擒的消息,更从慧净等人的描述中知道他们实力莫测。但他身为此界顶尖的佛道双修高手,执掌权柄多年,背靠王朝气运,自身修为也已至圣人门槛,心中自有傲气与侥幸。他猜测对方或许是某个隐世大派或域外强豪,但绝未想到,会是眼前这般……恐怖到完全超出他理解范畴的阵容!
仅仅刚才去“请”他的那两个青年(杨戬与哪吒),所展现出的实力就让他心惊肉跳,那绝非此界修士所能拥有!而此刻室内这几位……流支三藏甚至不敢用神念去仔细探查,只是本能地感到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蝼蚁面对苍穹般的渺小与颤栗。
方羽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微苦的回甘。
这短暂的沉默,对流支三藏而言,却如同置身于无形火海,每一息都是煎熬。他终于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压力,色厉内荏地开口,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尔……尔等究竟何人?擅闯佛门圣地,挟持本国师,可知该当何罪?!”
方羽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淡无波,既无怒意,也无威压,却让流支三藏感到自己仿佛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连灵魂最深处那点阴暗算计都暴露无遗。
“我是谁,不重要。”方羽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又想做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古渡口,你派人追杀慧苦,是为不仁。”
“为夺一块祖师碎石,灭人满门,是为不义。”
“假借宏法之名,行敛财盘剥、铲除异己之实,败坏达摩祖师清誉,是为不忠。”
“身为国师,不思导人向善,反以权谋私,搅动风云,是为不悌。”
每说一条,流支三藏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这些事他做得隐秘,自以为天衣无缝,却没想到在对方眼中,如同掌上观纹,清晰无比。
“你以为什么都能瞒得住?”方羽轻轻摇头,仿佛在叹息一个蠢人的自以为是,“你以为,靠那点佛道兼修的微末本事,靠着王朝气运和些左道手段,就能为所欲为,甚至觊觎那不该属于你的位置?”
流支三藏如遭雷击,对方连他最隐秘的野心都一清二楚!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浮现,嘶声道:“你……你懂什么!达摩已去,佛祖之位岂可空悬?我流支三藏佛道双修,德才兼备,信徒百万,掌一国权柄,为何不能……啊!”
他话未说完,陡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蹬蹬蹬连退数步,背脊狠狠撞在雅室的竹墙上,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手中锡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方羽甚至没有动,只是目光冷了一瞬。
“聒噪。”
流支三藏瘫软在地,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周身法力如同被冻结,连呼吸都困难。方才那一瞬,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凌驾于一切法则、一切力量之上的、纯粹的“否定”意志,仿佛对方一个念头,就能让他从存在意义上彻底消失!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野心、愤怒与不甘。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何等不可想象、不可忤逆的存在。
方羽不再看他,仿佛那只是一摊惹人厌的污迹。他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字字如同冰锥,钉入流支三藏的神魂:
“这一次,是给你一个教训。”
流支三藏浑身一颤。
“从今往后,再敢来烦我,或者动我身边的人,以及我看顺眼的人,”方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杀意,
“弄死你。”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流支三藏如坠冰窟,神魂都仿佛要被冻裂。他毫不怀疑,对方说到做到,而且有绝对的能力做到。
方羽说完,似乎觉得有些无趣,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室内另外几人,最后又落回面如死灰的流支三藏身上,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或者,”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主意,指了指身边的盘古、窗边的通天、看书的鸿钧,以及身后的杨戬、哪吒,
“你自己选一个,试试他们的实力,到底……咋样?”
盘古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同洪荒般古老漠然。
通天依旧望着窗外,但那截天剑意已如出鞘半寸,寒光映室。
鸿钧放下竹简,抬眸看来,眼中似有星辰生灭,天道轮转。
杨戬额间天目微开一线,清光凛冽。
哪吒脚下风火轮火光大盛,乾坤圈嗡嗡作响。
流支三藏瘫在地上,目光呆滞地从这几张或漠然、或冷冽、或淡然、或肃杀、或兴奋的脸上扫过,每一个,都让他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绝望与渺小。
选一个?试试实力?
这哪里是选择,分明是让他选择一种死法!不,是生不如死的方法!
他猛地低下头,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不……不敢!晚辈……晚辈知错!再也不敢了!求……求前辈饶命!饶命啊!”
涕泪横流,尊严扫地,哪还有半分国师的威风。
方羽看着他这不堪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玩味也消散了,只剩下纯粹的厌烦。
“滚吧。”
两个字,如同赦令。
流支三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也顾不得捡起那象征权柄的锡杖,手脚并用地冲出雅室,狼狈不堪地逃下楼去,仿佛身后有洪荒猛兽在追赶。
雅室内重归寂静。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