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钟馗世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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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羽那带着玩味与冷冽的“添把火、浇点油”话音落下,房间内一时寂静。众人神色各异,有的沉吟,有的跃跃欲试,有的面罩寒霜。直接斩杀那腌臅县尉固然痛快,但道主所言,以“观察”与“推动”的方式介入,似乎更契合他们此行“游玩”与“探究”此界扭曲规则的本意,也更能看清这荒唐戏码的底层逻辑。
就在众人思忖该如何“添火浇油”之际,方羽的目光已转向了刚刚探查归来、静立一旁的女娲、白素贞、小青、上官燕、樊梨花及三霄仙子。
“至于你们,”方羽语气随意,却带着明确的指向,“方才在外面,应该也听到些风声,看到些迹象。钟家那姑娘,芸娘,如今算是这出戏里最核心,也最脆弱的‘角儿’了。”
几位女子闻言,神情都凝重了几分。她们亲眼见过镇上对钟家的议论,感受过那丝针对芸娘的晦暗气机,对那孤苦无依的少女处境,皆有不同程度的同情与关切。尤其是白素贞与小青,自身经历使然,对“孤女”、“被欺”这样的字眼格外敏感。
“流言终究是流言,窥探也只是表象。”方羽话锋一转,“这芸娘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是懦弱可欺,逆来顺受?还是外柔内刚,心有丘壑?抑或……在此等扭曲世界,她本身是否也藏着些不为人知的‘特质’或‘变故’?”
他看向几位女眷,目光在她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女娲身上,语气带着一丝托付的意味:
“你们去,与那芸娘接触一下。”
“不必表明我等来历,也不必急于点破危局。就以路过此镇、偶闻钟进士贤名、特来拜祭(或凭吊)的远方女眷身份,寻个由头,去钟宅拜访一二。看看她待人接物,观其气度心性,听听她如何应对你们这些‘不速之客’。”
“看看此女,究竟咋样。”方羽用了个颇接地气的词,但眼神却颇为认真。
女娲微微颔首,她明白方羽之意。此界人物命运多被扭曲剧本裹挟,但这芸娘作为“钟馗嫁妹”故事的核心之一,其本心、性情、应对危机的方式,或许正是窥探此界“角色”在既定命运下如何“演绎”乃至“挣扎”的最佳样本。以她们女子身份前去,既不易引起过度戒备(相对于一群男子),也更容易与深闺女子建立沟通。
白素贞温声道:“道主放心,我等会小心行事,细细观察。”她心中也对这位命运似乎多舛的“钟家妹妹”存着一份同病相怜的关切。
小青则握了握拳:“若那芸娘真是个好姑娘,咱们可不能眼睁睁看她被狗官欺负!”
上官燕神色清冷,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探查目标人物的详细情况,本就是应有之义。樊梨花也用力点头,能亲自去“敌后”侦查,她求之不得。三霄仙子静静侍立,显然以女娲马首是瞻。
方羽对她们的反应很满意,最后,又缓缓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让房间内众人心中都是一动:
“如果……”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再次投向了暮色中那寂静的钟宅,
“你们觉得她确实不错,是个良善明理、心性坚韧的好姑娘,而她自己也愿意的话……”
他收回目光,看向女娲等人,嘴角勾起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就带过来吧。”
带过来?
带到这“清风驿”来?带到他们这群来历不明、神通广大的“游客”中间?
此言一出,不仅女娲等人微微一怔,连朱元璋、朱棣、乔峰等人也露出了讶异之色。直接将此界关键剧情人物“带离”其原本的命运轨迹?这已不止是“观察”或“推动”,而是近乎直接的“干预”和“庇护”了。
“道主,此举是否会……”朱标有些迟疑,他觉得这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剧情崩坏或反噬。
“是否会引起此界规则剧烈反弹?或者让那‘钟馗’提前暴走?”方羽替他说出了担忧,却摇了摇头,“无妨。这个世界本就充满了‘意外’和‘错位’,多一个‘失踪’的妹妹,或者多一群‘路过’的贵人,不过是往这锅乱炖里再加一勺无关紧要的调料罢了。只要我们不直接去砸了那县尉的衙门,或者把钟馗从地府里拽出来打架,这点变动,还掀不起真正的风浪。”
他看向女娲,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当然,前提是,她自愿。不可强迫,不可诱骗。只是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是继续留在那虎狼环伺、命运未卜的家中,等待不知是福是祸的‘剧情’降临;还是暂时脱离那是非之地,到一个相对安全、至少无人敢直接欺上门来的地方,喘口气,避避风头。”
“至于带过来之后如何,是去是留,是介入还是旁观,再看。”方羽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后续,“眼下,你们先去接触,看清人再说。”
女娲与白素贞、上官燕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均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与决断。道主此法,虽看似随意,实则是在混沌的棋局中,落下了一颗既包含人道关怀(庇护弱女),又带有观察性质(近距离研究关键角色)的妙子。至于这颗棋子会引发何种连锁反应,或许连道主自己,也带着几分观察的兴致。
“我等明白了。”女娲敛衽一礼,声音温婉却坚定,“这便去钟宅拜访。定会小心行事,见机而作。”
白素贞、小青、上官燕、樊梨花、三霄仙子亦随之行礼。
“星河,你们依旧暗中随行,非必要勿现。”方羽对那五位气息恢弘的道主吩咐了一句。有他们暗中护佑,除非此界最顶层的几个“编剧”或“boss”亲自下场,否则女娲等人的安全无虞,行事也能更加从容。
五位道主气息微动,算是领命。
“去吧,天色尚早,正好拜访。”方羽不再多言,重新转身面向窗外,背影透着一股万事皆在掌握的淡然。
女娲等人不再耽搁,略作整理仪容(虽不必盛装,但也需符合“路过官眷”或“体面人家女眷”的身份),便悄然出了“清风驿”,沿着青石板路,朝着镇子中心那片屋舍俨然、此刻在暮色中更显沉寂的“钟宅”行去。
五位道主的气息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无声无息地附着在她们周遭的时空之中,将一切窥探、恶意乃至此界混乱规则的偶然扰动,都隔绝在外。
房间内,方羽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仿佛在计算着时间,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朱元璋沉声开口:“道主,若那芸娘真被带来,那王县尉那边……”
“那边?”方羽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没了‘美色’这个明确的目标,他那‘蠢蠢欲动’的龌龊心思,总得有个发泄的地方吧?或许会狗急跳墙,直接对钟宅用强搜查?或许会迁怒杜家?又或许……会做出些更愚蠢、更符合此界‘剧情需要’的举动?”
他顿了顿,侧过脸,对房间内剩下的人——尤其是朱元璋、朱棣、乔峰、孙悟空、林霸天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到时候,不就是你们‘添火浇油’、‘路见不平’的好时机了吗?”
“记住,咱们是‘游客’,是‘看戏’的。但偶尔下场,扮演一下‘侠客’、‘义士’、‘乃至……‘勾魂无常’,不也很有意思?”
“毕竟,这钟馗世界,妖魔横行,神佛错位,偶尔多几个‘不该存在’的变数,搅动一下这潭死水……”
“戏,才会更好看啊。”
暮色渐浓,终南镇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静谧之中。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静谧之下,暗流已然开始加速涌动。
女娲一行人的拜访,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即将打破钟宅表面的平静。
而方羽与剩下众人,则在客栈之中,如同蛰伏的猎手,或看戏的观众,静待着下一幕的开场。
这扭曲混乱的钟馗世界,其荒诞而真实的画卷,正随着这群“变量”的深入,一页页,缓缓掀开。
暮色如墨,缓缓浸染着终南镇的青瓦白墙。街道两旁,那些白日里略显刺眼的钟馗神像与怪异神龛,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模糊,平添几分阴森。寻常百姓家已早早关门闭户,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街角檐下幽幽亮着,将行人的影子拖得老长,又迅速吞没在更深的黑暗里。
钟宅位于镇子中心偏北,是一座三进的院落,白墙已然斑驳,黑漆大门上的铜环也失去了光泽,但门楣上悬挂的“进士及第”匾额依旧端正,门前一对石狮虽有些风化,却仍透着昔日官宦人家的气度。只是此刻大门紧闭,门内一片寂静,与周遭早早熄灯的邻舍相比,并无不同,却因那份过分的寂静,隐隐透出一股与世隔绝的孤清与沉重。
女娲一行人来到宅门前。白素贞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叩门声在寂静的巷弄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回响。
门内起初并无动静。过了片刻,才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一个老妇人略带紧张警惕的声音:“谁呀?天色已晚,家主不见客。”
“老人家莫惊,”白素贞声音温婉,隔着门扉道,“我等是路过此地的外乡人,久闻终南钟进士高义,心生敬仰。白日不便打扰,特趁夜色前来,欲在府门外遥祭一拜,以表心意。不知府上可方便?”
她这番话合情合理,既表明了“路过敬仰”的缘由,又以“门外遥祭”降低了对方的戒备,点出“白日不便”也暗示知晓钟家近日的处境。
门内沉默了片刻。显然,钟家如今对任何访客都极为敏感。但白素贞温婉有礼的言辞,以及门外是几位女子的声音,让门内的警惕稍减。
又过了片刻,大门旁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愁苦、穿着粗布衣衫的老嬷嬷探出半张脸,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门外众人。当看到门外确实是几位气质不凡、衣饰整洁(虽非华服)的女子,并无男子随从,老嬷嬷紧绷的神色略松了松。
“诸位夫人小姐有心了。”老嬷嬷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只是我家小姐近日身子不适,且家中……多有不便,实在无法接待。诸位的心意,老身代我家小姐谢过了,还请回吧。”她说着,便要关门。
“嬷嬷且慢。”女娲上前一步,她并未释放任何威压,但周身那股温润平和、仿佛能滋养万物的造化之气自然流转,让那老嬷嬷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关门的动作,怔怔地看着她。女娲容貌并非绝艳,却有一种令人心静神安的奇异魅力,尤其那双眸子,清澈深邃,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深处的不安与苦楚。
“我等并非不知礼数之人,亦知贵府多有难处。”女娲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只是我等远道而来,此心殷殷。若府上小姐玉体违和,我等略通医理,或可为其诊看一二,也算全了这份敬仰之心。即便不需诊看,容我等在门外,对着宅院方向诚心一拜,了却心愿,即刻便走,绝不打扰府上清净。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她的话合情合理,姿态放得极低,又提出“诊看”的可能(对孤女而言,可靠的女性医者是难得的资源),更兼其气息令人心安。那老嬷嬷看着女娲,又看看她身后几位同样气度不俗、却无恶意的女子,犹豫再三,终是叹了口气,将侧门又拉开了一些。
“诸位……请进来吧。只是莫要大声,莫要久留,更莫要……提及不该提的。”老嬷嬷低声道,让开了身子。
“多谢嬷嬷。”女娲微微颔首,率先迈入侧门。白素贞、小青、上官燕、樊梨花、三霄仙子依次而入。五位道主的气息依旧如影随形,却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环境,仿佛她们只是最寻常的过客。
侧门内是一个小小的门房,穿过门房,便是一道影壁。影壁之后,是前院。院子不大,铺着青砖,打扫得还算干净,但角落的杂草和墙壁上爬满的枯藤,显露出缺乏打理的荒疏。正房和厢房都黑着灯,只有西侧一间厢房的窗户,透出豆大的一点昏黄光亮。
老嬷嬷引着她们来到那间亮灯的厢房外,低声道:“小姐就在里面。诸位稍候,容老身通禀一声。”
“有劳。”女娲道。
老嬷嬷轻轻敲了敲门,低唤:“小姐,有几位路过的女客,说是敬仰大少爷,想来……祭拜一下,还说略通医理……”
屋内寂静了片刻,才传出一个年轻女子轻柔却带着明显疲惫与沙哑的声音:“请她们进来吧。”
声音入耳,白素贞与小青心中都是一动。这声音虽弱,却自有一股清冽之气,并非全然懦弱。上官燕与樊梨花也凝神细听。
老嬷嬷推开门,侧身请众人入内。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两把椅子,靠窗一张小几上摆着个针线笸箩。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勉强照亮桌旁坐着的一位素衣少女。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色衣裙,未施粉黛,乌发简单地绾在脑后,只用一根木簪固定。她身形纤细,甚至有些单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过于苍白,带着久病的虚弱。但她的眉眼却生得极好,柳叶眉,杏仁眼,鼻梁挺秀,唇色淡粉,即便此刻病容憔悴,依旧能看出是个清丽佳人。尤其那双眼睛,此刻正静静望向进来的众人,眸色沉静,深处却仿佛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哀愁与……一丝极淡的、如同冰封火焰般的执拗。
她便是钟芸娘,此界钟馗之妹。
看到进来的是一群气质各异的女子,钟芸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收敛,扶着桌子想要起身见礼,身子却晃了晃。
“小姐有恙在身,不必多礼。”女娲温声道,已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她动作自然,指尖一缕极细微的造化清气已无声无息地渡入钟芸娘体内,迅速游走一圈。女娲心中微讶,此女并非实病,而是忧思惊惧过度,郁结于心,又兼长期营养不良、心力交瘁导致的虚弱。其体内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坚韧异常的清正之气在流转,似乎在对抗着外界某种无形的压力和内心的阴郁,这或许便是她未被彻底压垮的原因。
“多谢……夫人。”钟芸娘就着女娲的虚扶重新坐下,声音依旧轻柔,却努力保持着镇定,“寒舍简陋,有辱各位清目。不知诸位夫人从何而来?为何深夜到访?”她目光清澈,带着审视,显然并未完全相信“路过敬仰”的说辞。
“我等自南方来,往北地去,途经贵宝地。”白素贞接口,语气温柔,她自身便有一种令人亲近的柔和气质,“白日于茶肆歇脚,听得乡邻提及钟进士生前高义,与杜家公子义结金兰,更将妹妹许以良缘,却不幸……英年早逝,令人扼腕。又闻钟进士去后,其妹贤淑,支撑门户,更生敬佩。故而冒昧前来,既为凭吊钟进士在天之灵,亦想看看,是怎样一位奇女子,能于困境中坚守家门。”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句句说在钟芸娘心坎上。提及兄长“高义”与“许婚”,是肯定钟家过往;提及她“贤淑”、“坚守”,是认可她现在的艰难与努力。既表达了同情,又给予了尊重。
钟芸娘听着,眼中哀色更浓,但那份警惕却稍稍放松了些。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低声道:“兄长……确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是芸娘无用,未能光耀门楣,反令家门蒙羞,兄长在九泉之下,亦难安心……”声音渐低,带着哽咽。
“小姐何出此言?”小青心直口快,见她如此自伤,忍不住道,“你一个弱女子,能在这等境况下守住家门,已是大不易!分明是那些外头的人,欺你孤弱,心怀叵测!”她想起了茶肆里的议论和那晦暗气机。
钟芸娘猛地抬头,看向小青,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但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灰暗与无奈。她咬了咬下唇,低声道:“这位姑娘……慎言。有些事……非是人力可抗。”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强自忍住,目光瞥向门口侍立、满脸担忧的老嬷嬷,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力与一种近乎认命的悲哀。
女娲与白素贞交换了一个眼神。此女性情外柔内刚,心有傲骨,否则也不会在如此压力下依旧试图维持家门体面,甚至体内那丝清正之气犹存。但她显然也清楚自身处境之险恶,且似乎对“某些力量”抱有极大的恐惧与无奈,那恐惧似乎不止来源于世俗的权贵。
“小姐可是在忧心……镇上的王县尉?”上官燕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冰,直接点破了那层窗户纸。她行事向来直接,观察片刻,已觉迂回试探不如单刀直入。
钟芸娘浑身剧震,骇然看向上官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要晕厥过去!那老嬷嬷也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夫人!小姐!求求你们,莫要再提了!莫要再提了!会惹祸上身的!求你们快走吧!”
这反应,已然证实了一切。那王县尉的觊觎,不仅存在,而且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已让这对主仆日夜惊惧,到了提都不敢提的地步。
“嬷嬷请起。”女娲轻轻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将老嬷嬷扶起。她看向惊魂未定的钟芸娘,目光更加温和,却也带着一种洞悉的悲悯,“小姐勿怕。我等既敢提,便是不惧那等宵小。今日前来,除了凭吊,亦是想问问小姐……”
她顿了顿,注视着钟芸娘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平和地问道:
“若有一条路,可暂离这是非之地,觅得一处清净安稳的所在,避开那虎狼之口,小姐……可愿意走?”
钟芸娘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女娲,仿佛无法理解她话中的含义。暂离?避开?在这终南镇,她一个孤女,能避到哪里去?杜家态度暧昧,兄长已逝,昔年父亲的门生故旧早已疏远……她又能依靠谁?
“你们……究竟是谁?”钟芸娘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眼中充满了极度的困惑、警惕,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希冀。
“我们是谁,并不重要。”白素贞柔声道,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重要的是,小姐你自己。你是愿意继续留在这里,日夜担惊受怕,等待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灾祸,将自己的命运交托给别人的‘良心’或‘剧情’?还是愿意鼓起勇气,抓住一个或许能改变眼前困境的机会,哪怕前路未知?”
“哪怕前路未知……”钟芸娘喃喃重复,眼中神色变幻,挣扎剧烈。她看着眼前这几位气质超凡、眼神清正的女子,感受着白素贞手中传来的、奇异而令人心安的温暖(那是白素贞刻意收敛的妖仙灵力),又想起兄长生前教导的“人当自立”,想起这些时日杜家的拖延、外间的流言、那王县尉越来越露骨的暗示和手下不怀好意的窥探……
她体内的那丝清正之气,仿佛受到了某种激励,开始加速流转,对抗着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与绝望。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若离去,嬷嬷怎么办?这家……兄长留下的宅子……”
“嬷嬷可随你一同离开,暂避风头。宅院不过是死物,若能换得人平安,有何可惜?”上官燕冷静道,“何况,只是暂离,并非弃家。待风头过去,或事有转机,再回来不迟。”
樊梨花也用力点头:“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避开那狗官再说!”
钟芸娘看着她们,又看看满脸泪痕、却充满期盼望着自己的老嬷嬷,胸中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郁气与不甘,混合着对“生”的渴望,终于冲破了恐惧的桎梏。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对着女娲等人,郑重地、深深一福:
“芸娘……愿往!求诸位夫人……救我主仆!”
说出这句话,她仿佛虚脱了一般,身子晃了晃,被白素贞及时扶住。但她的眼神,却比方才亮了许多,那层冰封的哀愁之下,终于有了一点属于“希望”的微光。
“好。”女娲点头,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她看了一眼白素贞,白素贞会意,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一点莹白的光晕没入钟芸娘眉心。钟芸娘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多日来的疲惫惊惧竟消散了大半,精神为之一振。
“事不宜迟,简单收拾些随身细软,我们这便离开。”女娲果断道,“莫要惊动他人。”
钟芸娘与老嬷嬷也知道此时不是犹豫的时候,连忙起身,只捡了几件换洗衣物、一点散碎银两和母亲的旧簪(留念),打了个小包袱。钟芸娘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无数记忆、也困锁了她许久的屋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为坚定。
“走吧。”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厢房,穿过前院,来到侧门。老嬷嬷小心地拉开门缝,往外张望了一下——巷弄寂静,空无一人。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踏出侧门的刹那,异变陡生!
巷子对面的阴影里,忽然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猥琐的嗤笑:
“哟?这么晚了,钟家小娘子这是要带着嬷嬷去哪儿啊?私会情郎么?”
“嘿嘿,王大人可是吩咐了,让咱们‘好好照看’钟家小姐。这深更半夜出门,怕是不合规矩吧?”
“哥几个,请钟小姐回府歇着吧!免得着了风寒,王大人心疼!”
随着话语,四五个歪戴帽子、斜挎腰刀、流里流气的差役打扮的汉子,从阴影里晃了出来,拦住了去路。为首一人满脸横肉,眼神淫邪,正是那王县尉圈养的打手头目之一!他们显然早已暗中监视钟宅,见到深夜有陌生女子出入,又见钟芸娘主仆欲行,立刻现身阻截!
钟芸娘和老嬷嬷吓得面色如土,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往女娲等人身后躲。
“王县尉倒是‘用心’。”女娲面色不变,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她甚至没有看那几个差役,目光投向了更远处的黑暗。
“哪儿来的多管闲事的娘们儿?”那打手头目见女娲气度不凡,心下先是一怯,但仗着人多势众,又有王县尉撑腰,色厉内荏地喝道,“识相的快滚开!否则,连你们一并锁了,送到衙门,告你们一个拐带官眷之罪!”
他话音未落,忽觉脖颈一凉!
一道清冷如月华、迅疾如闪电的剑光,毫无征兆地自他身侧掠过!他甚至没看清剑从何来,只觉咽喉处微微一麻,随即,视野天旋地转,最后的意识是看到一具无头的身体正在喷涌着热血,缓缓倒下——那身体,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
噗通!人头落地,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剩下的几个打手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僵在原地,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茫然。他们根本没看到是谁出手!怎么出手的!
只有上官燕,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女娲身侧半步之处,手中那柄名为“天问”的长剑已然归鞘,剑柄上缠着的素白剑穗在晚风中微微飘动。她神色清冷如故,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妖……妖怪啊!”一个打手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转身就想跑。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脚下不知何时缠绕上了一缕翠绿欲滴、坚韧无比的藤蔓,将他死死绊住!藤蔓迅速蔓延,将他捆成了粽子,连嘴巴也被一片肥厚的叶子捂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小青拍了拍手,撇撇嘴:“吵死了!还想跑?”
另外两个打手见状,魂飞魄散,想往不同方向逃窜。其中一人脚下突然一空,原本坚实的青石板地面诡异地化作一滩深不见底、散发着归墟气息的幽暗泥沼,他惊恐地陷了进去,连呼喊都来不及,便消失无踪,泥沼随即恢复如常。
另一人则觉得四周光线骤然扭曲、暗淡,仿佛陷入了永恒的星空黑夜,无数冰冷的“星辰”向他压迫而来,瞬间冻结了他的思维与动作,化作一尊僵立的冰雕,随即悄无声息地碎裂、消散,连一点尘埃都未留下。
出手的自然是随行护佑的星河、玄牝、归墟、元初、太易五位道主。他们甚至未曾真正“现身”,只是心念微动,引动了此方天地一丝最本源的法则,便将这几个蝼蚁般的存在抹除得干干净净,连一丝血腥和战斗痕迹都未曾留下(除了最初那颗人头和血迹,那是上官燕刻意留下的“警告”)。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巷弄重归寂静,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冲突从未发生。只有地上那颗怒目圆睁的人头,和一小滩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证明着方才的真实。
钟芸娘和老嬷嬷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紧紧抱在一起,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超越理解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她们知道这些“夫人”不简单,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神魔般的手段!
女娲轻轻抬手,一道温润的造化清气拂过钟芸娘主仆,抚平她们剧烈的惊惧,也让她们暂时忘记了地上的血腥。“莫怕,些微障碍,已除。我们走吧。”
她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清理了几只挡路的虫豸。
在白素贞和小青的搀扶下,钟芸娘主仆勉强站起,腿脚依旧发软,但心中对女娲等人的敬畏与依赖,已达到了顶点。她们不再犹豫,也不敢再看那地上的人头,被众人簇拥着,迅速穿过寂静的巷弄,朝着“清风驿”的方向快步离去。
五位道主的气息依旧如影随形,将她们离去的痕迹、气息、乃至此界“剧情”可能产生的细微涟漪,都悄然抚平、掩盖。
巷弄之中,只余一颗渐渐冰冷的人头,和一滩暗红的血渍,在惨淡的月色下,诉说着此地刚刚发生的、注定不会载入任何“剧情”的、小小的“意外”。
而“清风驿”客栈二楼,方羽凭窗而立,似乎“看”到了巷弄中发生的一切。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鱼饵已下,看客就位。”他低声自语,目光转向镇西县尉府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冰冷而期待的光芒,
“接下来,该看咱们那位‘蠢蠢欲动’的王大人,如何表演他的‘暴跳如雷’和‘狗急跳墙’了。”
“这出戏,没了女主角,可该怎么唱下去呢?”
“真是……令人期待啊。”
清风驿二楼,临河的房间内,灯火通明,驱散了窗外沉沉的暮色与寒意。与客栈其他地方的寂静相比,这几间相连的上房内,此刻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温暖、肃杀、以及淡淡血腥余韵的复杂气息。
钟芸娘主仆被安置在最为宽敞温暖的一间内室。老嬷嬷受了惊吓,又连日疲惫,喝了女娲随手化出的一碗安神“甘露”(实则是高度凝练的灵水与造化生机)后,已沉沉睡去,面色恢复了红润。钟芸娘则坐在铺了厚垫的圆凳上,手中捧着一杯白素贞递上的、温度适口的清茶,身上裹着樊梨花找出来的、不知从何而来的素色锦缎斗篷,苍白的脸色在温暖和灵气的滋养下好转了许多,但那双杏仁眼中依旧残留着惊魂甫定的茫然,以及深深的不解。
她看着房间里或坐或立的这群“救命恩人”。
那位气质温婉如大地之母、令人不由自主心生亲近与信赖的“女娲娘娘”,正轻声与那位清冷如月、剑术通神的“上官姑娘”说着什么。那位柔美似水、目光中充满同情的“白姐姐”,和那位活泼直率、手段神奇(用藤蔓捆人)的“小青姑娘”,正低声安慰着仍有些颤抖的她。那位英气勃勃、像是女将军的“樊姑娘”,则守在门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还有三位气质飘渺、姿容绝丽、却沉默寡言的“仙子”静立一旁。
而外间,隐约传来男子低沉交谈的声音。有威严如雷霆(朱元璋),有冷硬如铁(朱棣),有豪迈粗犷(乔峰、林霸天),有跳脱兴奋(孙悟空),还有平淡中透着无尽深邃的那个声音——那个被称为“道主”的灰衣人。
这些人,究竟是谁?从何而来?为何要救她?又为何拥有那般不可思议、近乎仙魔的手段?钟芸娘只觉得二十年来的认知,在这一夜被彻底颠覆。兄长钟馗生前常言世间有奇人异士,有妖魔鬼怪,她只当是志怪故事,如今看来,竟是真的?而自己,似乎卷入了一场远超她想象的、神秘莫测的旋涡之中。
“芸娘姑娘,感觉可好些了?”女娲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钟芸娘连忙放下茶杯,想要起身行礼,被女娲轻轻按住。“多谢娘娘,诸位姐姐,救命之恩,芸娘没齿难忘。”她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但已镇定许多,“只是……芸娘心中实在惶恐,不知诸位是何方神圣?为何要插手芸娘这微末之人的俗事?那王县尉……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连累诸位,芸娘于心何安?”
她问得直接,眼中除了感激,更多的是担忧与困惑。她不认为天上会掉馅饼,尤其是如此大的“馅饼”。
女娲与白素贞对视一眼,白素贞温声道:“芸娘妹妹不必多虑。我等并非此界之人,乃是随道主游历四方,途经此地。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乃是我辈本分。至于那王县尉……”她顿了顿,看向外间,“道主自有计较,他掀不起什么风浪。”
“并非此界之人?”钟芸娘听得愈发糊涂,但“游历四方”、“路见不平”的说法,让她稍稍安心。至少听起来,像是传说中的游侠、剑仙之流。“那道主……是诸位之首?”
“道主是引领我等之人。”女娲点头,语气带着敬意,“他欲见你,你随我来。”
钟芸娘心中又是一紧,但事已至此,也由不得她退缩。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鬓发和衣襟,努力挺直依旧单薄的脊背,跟着女娲走出了内室。
外间客厅,方羽正随意地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个粗糙的陶杯,目光平淡地扫过进门的钟芸娘。朱元璋、朱棣、朱标、乔峰、徐福、孙悟空、林霸天等人分坐两旁,通天依旧抱剑静立窗边,杨戬与哪吒站在稍远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钟芸娘身上。
被这么多气势各异、却无不令人心悸的目光注视,钟芸娘只觉得呼吸一窒,脚步微顿。但她终究是钟馗之妹,骨子里有股倔强,强自镇定,走到客厅中央,对着方羽的方向,盈盈下拜:
“民女钟芸娘,拜见道主,拜谢诸位恩公救命之恩。”
她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那道平淡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起来吧,不必多礼。”方羽的声音响起,没有太多情绪,“过来坐。”
钟芸娘依言起身,在女娲的示意下,在下首一张空着的圆凳上小心坐了半个身子,垂着眼睑,不敢直视。
“吓着了?”方羽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吃饭了没”。
钟芸娘咬了咬唇,诚实点头:“是……有些。今夜之事,远超芸娘想象。”
“正常。”方羽点点头,“没见过杀人,尤其是那么干脆的杀人,是会被吓到。不过,杀该杀之人,救该救之人,没什么好怕的。你兄长钟馗,生前斩妖除魔,杀的可比这多,也利索得多。”
听到兄长之名,钟芸娘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却又强忍着不让落下:“道主……认识家兄?”
“不算认识,但知道。”方羽淡淡道,“一个倒霉的、脾气不太好的、但还算有点原则和本事的家伙。可惜,死得憋屈,死后也不得安生,还得操心你这妹妹的婚事。”
钟芸娘鼻子一酸,泪水终于滑落。兄长的死,是她心中最大的痛与憾。听到有人如此评价兄长,虽不客气,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共鸣与慰藉。
“我兄长的死……还有他死后……”她哽咽道,想起镇上那些供奉,想起那丝挥之不去的阴冷鬼气,想起兄长可能真的成了“鬼”,心中更是悲苦交加。
“他的事,以后再说。”方羽打断了她,似乎对钟馗的遭遇并不想多谈,话题一转,“说说你吧。刚才那一下,感觉如何?”
“感觉?”钟芸娘茫然。
“看着想害你的人,在眼前没了。看着看似绝境的局面,突然有了转机。”方羽看着她,目光深邃,“是觉得庆幸?后怕?还是……觉得这世道,本就可以如此简单直接?有力量,就能打破不公,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钟芸娘怔住了。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今夜巨变,她只顾着害怕、感激、困惑,何曾想过这些?此刻被方羽点出,她才恍然意识到,当上官燕一剑斩下那恶奴头颅,当那些神秘的力量瞬间抹除其他帮凶时,她心中除恐惧外,确实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那是一种打破枷锁、颠覆规则的震撼。原来,那些看似不可抗拒的权势、那些令人窒息的压迫,在真正的力量面前,竟如此脆弱?
“我……我不知道。”她喃喃道,眼神有些混乱,“但……但若非诸位恩公,芸娘今夜恐已遭毒手,或沦为阶下囚。这世道……对弱者,确实不公。”
“认识到不公,是第一步。”方羽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钟芸娘的眼睛,“那么,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不再做那个只能等待命运裁决、祈求他人怜悯的弱者,你愿意吗?”
“不再做弱者?”钟芸娘心跳加速,隐约明白了方羽所指,却又难以置信,“芸娘一介弱质女流,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
“弱质女流?”方羽笑了笑,目光扫过女娲、白素贞、上官燕、樊梨花、三霄仙子,“你看看她们,哪个不是女子?哪个又是任人欺凌的‘弱质女流’?”
钟芸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些气质超凡、各具神通的女子,心中那股被压抑的、属于钟家血脉的傲气与不甘,再次被点燃。是啊,女子又如何?兄长常说她聪慧明理,不输男儿。难道她就只能困守宅院,等待被安排、被欺凌的命运?
“我……”她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虽然依旧迷茫于具体如何去做,但那份想要改变、想要掌握自身命运的决心,已然萌芽,“芸娘不愿再做弱者!求道主……指点迷津!”
“指点迷津谈不上。”方羽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先在这里安心住下。你兄长的事,这终南镇的事,乃至这整个乱七八糟世界的事,都会慢慢让你看到,听到,想到。至于你能学到多少,能改变多少,就看你自己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住在这里,也不是白吃白住。有些杂事,或者需要与本地人打交道又不便我们出面的事,可能需要你帮忙。你可愿意?”
“愿意!芸娘愿效犬马之劳!”钟芸娘连忙起身,再次下拜。她知道,这既是安排,也是一种接纳和考验。能留在这群“奇人”身边,已是天大的机缘。
“嗯。”方羽摆摆手,示意她起身,“先下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有你忙的。”
钟芸娘再次谢过,在女娲的示意下,退回了内室。她心潮澎湃,一夜之间,人生天翻地覆。恐惧犹在,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茫然期待,以及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待钟芸娘退下,房间内重归安静。
“道主,此女性情外柔内刚,心志尚可,是个可造之材。”女娲温声道,“只是骤然遭逢巨变,心神仍需调养。”
“无妨,有你在,她恢复得快。”方羽不在意地道,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现在,鱼饵下了,看客齐了,咱们就等着……咱们那位丢了‘美人’的王县尉,该是如何的气急败坏、疑神疑鬼,然后……狗急跳墙了。”
“乔峰,霸天。”他唤道。
“在!”乔峰与林霸天立刻应声。
“你们俩,辛苦一趟,去县尉府附近转转。”方羽吩咐道,“不必动手,也不必靠太近,听听动静,看看那王扒皮丢了‘到嘴的肥肉’,是摔杯子砸碗,还是连夜点兵派将,或者……去找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朋友’诉苦求助了。”
“嘿嘿,盯梢听墙根?这个俺在行!”林霸天咧嘴一笑。
乔峰也抱拳道:“某这便去。”
两人领命,悄然出了房间,没入夜色之中。
“悟空。”方羽又看向蹲在椅背上抓耳挠腮的猴子。
“师伯!有啥好差事给俺老孙?”孙悟空立刻蹦了过来。
“你去杜家附近也转转。”方羽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看看那位杜平杜公子,得知他未过门的媳妇‘失踪’了,是心急如焚,四处打探?还是松了口气,暗自庆幸?又或者……有什么别的有趣反应?”
“得令!看俺老孙的火眼金睛,把他家房顶看穿!”孙悟空嘻嘻一笑,一个筋斗,便从窗口翻了出去,消失不见。
“至于咱们,”方羽看向剩下的人,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又倒了杯凉茶,
“就在这儿,喝茶,看戏。”
“看看这出因为女主角‘临时退场’而被迫改写的‘强抢民女’戏码,导演(此界扭曲规则)和剩下的演员们(王县尉、杜家,或许还有别的),打算怎么接着往下演。”
“是强行把女主角‘找回来’?是临时换角?还是……剧情暴走,彻底崩坏?”
“我可是……相当期待啊。”
夜色更深,终南镇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因钟芸娘的“失踪”和王县尉即将到来的反应,悄然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而“清风驿”二楼,这群深不可测的“观众”,已然备好了茶水与兴致,准备欣赏这出因他们而变得愈发混乱、也愈发“有趣”的钟馗世界荒诞剧。
夜色浓稠如墨,将终南镇彻底包裹。白日里那层灰蒙蒙的滤镜在黑暗中化开,只余下零星灯火在街巷间明明灭灭,如同蛰伏巨兽偶然睁开的惺忪睡眼。然而,在这片看似沉睡的静谧之下,几处宅院之中,却因钟芸娘的“失踪”,正酝酿着截然不同的情绪风暴。
县尉府,后院书房。
此处灯火通明,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浓重酒气、劣质熏香,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贪婪、暴戾与惊疑的污浊气息。
王县尉,本名王霸,人如其名,在这终南镇作威作福多年,养得脑满肠肥,一双三角眼此刻因愤怒与酒意布满血丝,正将手中一个景德镇出产的青花瓷杯狠狠惯在地上!“砰”的一声脆响,瓷片与温热的茶水四溅开来,吓得侍立两旁的丫鬟小厮浑身一抖,噗通跪倒,大气不敢出。
“废物!一群废物!”王霸的咆哮在书房内回荡,肥厚的脸皮因激动而抖动,“那么大个活人,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不见了?还死了人?刘三的人头就摆在巷子里!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啊?!”
他面前,几个巡夜的班头、土兵,以及那个侥幸逃回、此刻面如土色、裤裆湿了一片的小头目,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一个小头目哭丧着脸,“小的们一直按您的吩咐,远远盯着钟家前后门,连只耗子进出都看得清清楚楚!可……可天黑后没多久,钟家侧门确实开了,出来的不是钟家小姐,是几个从未见过的女人!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气度……邪性得很!刘头儿带人上去盘问,想拦下钟家小姐,可……可话还没说完,刘头儿他……他脑袋就飞了!其他几个兄弟,也不知道怎么的,一下子就没了!像是被……被鬼抓去了!”
“放屁!”王霸一脚踹翻说话的小头目,气喘如牛,“鬼?这终南镇是钟馗的老家!什么鬼敢在这里撒野?还专杀老子的人?定是有人装神弄鬼!是不是杜家?还是镇上那几个一直跟老子不对付的老东西,找了外来的硬点子?”
“不……不像啊大人!”另一个土兵颤抖道,“那几个女人……出手太快了,根本看不清!而且,钟家小姐和那老嬷嬷,是自愿跟着她们走的,看不出被胁迫的样子……”
“自愿?”王霸眼中凶光更盛,一把揪住那土兵的衣领,“你的意思是,那钟芸娘早就跟外人勾搭上了,就等着今夜私奔?!”
“小的……小的不知啊!”
“查!给老子查!”王霸松开手,如同困兽般在书房内踱步,肥硕的身躯将地板踩得咚咚响,“去查那些女人的来历!去查杜家今晚有什么动静!去查镇子上所有客栈、车马行,有没有生面孔入住,有没有人连夜出镇!还有,钟宅里里外外,给老子再搜一遍!掘地三尺,也要把钟芸娘给老子找出来!活要见人,死……哼,死了也得把尸首给老子带回来!”
他脸上横肉抽搐,眼中闪烁着淫邪、暴怒,以及一丝被冒犯权威的、更深沉的怨毒。“敢动老子看上的女人,敢杀老子的人……不管是谁,老子要你死无葬身之地!去!把‘黑煞’、‘赤发’两位先生请来!”
听到“黑煞”、“赤发”的名号,地上跪着的人脸色更白。那是王霸花重金笼络的、据说真有几分邪门本事的江湖术士,平日里养在府中深院,等闲不见人,一旦请出,必是王霸要下死手的时候。
手下人连滚爬爬地出去传令、办事。书房内,只剩下王霸粗重的喘息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入,稍稍吹散了些许燥热与酒意。他望着镇子中心钟宅的方向,又望了望杜家宅院所在的东街,眼神阴鸷。
“钟芸娘……杜平……外来的女人……”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名字,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不管你们玩什么花样,在这终南镇,老子才是天!等老子把你们一个个揪出来……钟芸娘,老子要你跪着求老子宠幸!杜平,老子要你杜家倾家荡产!还有那些多管闲事的贱人……老子要把你们卖到最下贱的窑子里,让万人骑!”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美妙的场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却没注意到,窗外不远处的屋檐阴影下,两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正是奉命前来“听墙根”的乔峰与林霸天。以他二人的修为,隐匿气息,在这凡俗小镇,除非同等级高手刻意探查,否则绝难发现。
“呸!狗官!”林霸天传音入密,语气满是不屑与杀意,“就这肥猪样,也配打钟姑娘的主意?道主不让动手,不然俺老林现在就进去拧下他的猪头下酒!”
乔峰浓眉紧锁,眼中厉芒闪烁,强压着胸中翻腾的怒气:“道主自有安排。此獠恶贯满盈,死期不远。且看他还能张狂几时。走,去杜家那边看看。”
两人身形如鬼魅,悄然融入夜色,朝着镇东方向掠去。
杜宅,东厢书房。
此处气氛与县尉府的暴戾截然不同,却另有一种压抑的沉闷。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杜平,这位钟芸娘的未婚夫,此刻正独自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眼神却毫无焦距,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灯焰。
他年约二十,面容清秀,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弱气质,只是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与……隐约的怯懦。书案上,摊开着一封墨迹犹新的信,是他父亲杜老爷傍晚派人送来的,内容无非是再次重申,钟家如今只剩孤女,门第衰落,且被王县尉盯上,这桩婚事凶多吉少,让他早做决断,莫要引火烧身云云。
“决断……决断……”杜平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书卷捏出褶皱。他与钟芸娘虽未成婚,但自幼相识,兄长钟馗在时,也常在一起读书玩耍,情谊非浅。钟馗死后,他并非没有想过履行婚约,尽快将芸娘娶过门,庇护于羽翼之下。可父亲的顾虑,王县尉越来越露骨的威胁,镇上那些关于钟家“不祥”、“惹了官非”的流言……就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捆住,让他寸步难行。
他也曾恨自己无用,空有满腹诗书,却无力保护心上人,甚至连上门探望都要避人耳目。今夜,他心中莫名烦躁,总觉得要出事。方才似乎隐约听到西边巷弄有些喧哗,但很快又平息,也不知是不是与钟家有关。
“芸娘……”他低叹一声,心中充满愧疚与无力。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嗒”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窗台上。
杜平悚然一惊,抬头望去,只见窗纸上映出一个蹲坐着的、毛茸茸的轮廓,还有一对在黑暗中灼灼发光的……眼睛?
“吱呀。”窗户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雷公脸、金睛火眼的猴头探了进来,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啊——!”杜平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手中的书也掉了。
“嘿嘿,莫怕莫怕!”那猴子咧嘴一笑,声音尖细,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灵动与……顽皮?它动作快如闪电,嗖地一下从窗缝钻了进来,蹲在书案上,抓耳挠腮,“你就是那个杜平?钟芸娘的未婚夫?”
“你……你是何方妖……仙?”杜平牙齿打颤,缩在椅子里,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口吐人言的猴子,只觉如在梦中。是了,终南镇是钟馗故里,有妖鬼精怪也不稀奇!可这猴子……看起来并无恶意?
“俺老孙是……呃,是路过的。”孙悟空眼珠一转,临时变了个身份,“听说钟家小姐不见了,特来看看你这当未婚夫的,是着急上火呢,还是拍手称快呢?”
“芸娘不见了?!”杜平如遭雷击,猛地站起,也顾不得害怕了,急声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见的?可是……可是那王县尉……”他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担忧,那担忧不似作伪。
孙悟空金睛闪烁,将他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有几分判断。“就在刚才,被几个外来的女人带走了。王县尉派去盯梢的几个狗腿子,死的死,没的没,正发疯呢。”
“被带走了?不是被王县尉抓去?”杜平先是一愣,随即更加焦急,“那……那是被谁带走了?去了哪里?芸娘她可有危险?不行,我得去找她!”他说着,就要往外冲,却被孙悟空一伸毛爪拦住。
“就你这小身板,去找?送菜啊?”孙悟空嗤笑一声,“放心吧,带走她的人,比那王扒皮厉害多了,至少不会欺负她。倒是你……”他凑近杜平,猴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你爹不是让你‘早做决断’吗?现在芸娘自己走了,你这婚约,是不是就算……自动解除了?你应该……松了一大口气吧?”
杜平闻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猛地摇头,声音因激动而提高:“不!婚约是兄长在世时亲口所定,天地为证!芸娘如今遭难,我杜平岂能做那背信弃义、贪生怕死的小人!即便……即便她真的遭遇不测,我杜平也当为她守节,绝不负兄长所托!”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虽然声音还有些发颤,眼神却异常坚定。那份因怯懦而压抑了许久的情义与责任,在听到芸娘“失踪”(且可能被更强势力带走)的刺激下,反而被激发了出来。
孙悟空挠了挠下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唔……还算有点骨气,没怂到底。行,你这话,俺老孙记住了。好好在屋里待着,最近别乱跑,那王扒皮正在气头上,小心拿你撒气。”
说罢,不待杜平再问,身形一晃,已从窗口消失,只余夜风灌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
杜平呆立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窗口,又看看地上那卷被自己捏皱的书,半晌,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眼中泛起泪光,更多的却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芸娘……无论你在哪里,是否安好……我杜平,绝不会再退缩了!”
清风驿,二楼。
乔峰、林霸天、孙悟空先后返回,将所见所闻低声禀报。
“王霸暴怒,已派人全城搜查,并请了名为‘黑煞’、‘赤发’的两个江湖术士,看来是准备下死手了。”乔峰沉声道。
“杜平那小子,倒是有情有义,听闻芸娘失踪,焦急万分,不似作伪,还说要坚守婚约。”孙悟空抓耳道,“就是胆子小了点,本事也稀松。”
方羽端着那杯似乎永远喝不完的凉茶,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听完,才放下茶杯,轻笑一声:
“狗急跳墙,意料之中。有情有义,也算难得。”他看向窗外,夜色依旧深沉,“这出戏,少了女主角,男主角(王霸)气急败坏,男二号(杜平)决心振作……那么,这个世界的‘编剧’们,会怎么把这崩坏的剧情,给圆回来呢?”
他话音方落,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疑问,窗外终南镇寂静的夜空中,异变陡生!
镇子各处,那些白日里寻常无奇、或精细或粗陋的钟馗神像、鬼怪神龛,此刻竟同时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光晕!光晕流转,如同呼吸,一股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森然鬼气,混合着那积淀已久的浩然正气与悲苦之意,如同潮水般,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终南镇!
紧接着,镇子中心,钟宅的方向,那扇紧闭的大门内,陡然传出一声低沉悠长、似叹息、似怒吼、又似金铁交鸣的奇异嗡鸣!嗡鸣声中,钟宅上空,隐约可见一道模糊的、顶天立地、身着红袍、手持铁尺的巨大虚影一闪而逝!虚影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威严与煞气,但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轰然消散,仿佛只是幻觉。
与此同时,所有镇民,无论是在睡梦中,还是清醒着,心头都莫名一悸,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扫过。家中的牲畜也纷纷不安地嘶鸣骚动。
“这是……”女娲秀眉微蹙,造化之眸看向钟宅方向,“钟馗残留的……神念?亦或是此界关于‘钟馗’的集体信仰与怨念,被方才的变故触动,产生了某种……共鸣与显化?”
“嘿嘿,正主有反应了?”孙悟空金睛大亮,兴奋道,“是不是那钟馗鬼王,感应到妹妹出事,要上来干架了?”
“未必是钟馗本尊。”徐福缓声道,目光幽深,“此界规则混乱,这更像是一种……‘剧情修复机制’的应激反应。当重要‘剧情节点’(钟芸娘)发生预期外的偏离,与此节点紧密相连的‘背景设定’(钟馗信仰、鬼气)便会被动激发,试图将偏离的‘故事线’拉回‘正轨’,或者……制造新的‘冲突’来填补剧情空白。”
“拉回正轨?制造冲突?”朱元璋冷哼一声,“怎么拉?把芸娘丫头变回来?还是变个假的出来?或者……干脆让那钟馗的鬼魂,直接去找王霸的麻烦?”
“都有可能。”方羽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那渐渐平复、却依旧残留着诡异波动的夜色,“或许,明天一早,镇上就会出现新的‘流言’:钟家小姐被‘鬼神’接走了,所以王县尉的人才遭了报应。或许,那王霸请来的‘黑煞’、‘赤发’,会从这异象中解读出什么对他们有利的‘天机’。也或许……杜平会因此得到某种‘启示’或‘勇气’。”
“甚至,”他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容,“那钟馗的虚影,说不定会直接出现在王霸的梦里,给他一铁尺?”
“总之,这潭水,被咱们这颗石子一搅,是彻底浑了。”方羽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恢复寂静、却仿佛暗藏无数诡谲的古镇,“好戏,才刚刚开场。”
“都歇着吧。养足精神,明天……估计会更‘热闹’。”
众人闻言,各自散去回房,但心中都清楚,这一夜,对终南镇许多人而言,注定是不眠之夜。而那被强行改写的“剧情”,在扭曲的世界规则作用下,究竟会滑向何等荒诞、诡异的方向,唯有等到天明,方能初现端倪。
夜色,在一种山雨欲来的诡秘平静中,缓缓流淌。
次日清晨,终南镇并未迎来预想中的喧嚣与混乱,反而笼罩在一片异样的、令人心悸的寂静之中。那灰蒙蒙的天光仿佛比昨日更沉,压在青瓦白墙之上,连晨起的鸡鸣犬吠都稀落了许多。街巷之上,行人寥寥,且大多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与疑惧,彼此相遇也只是眼神快速交流,便低头快步走开,仿佛多停留一刻便会沾染不详。
昨日深夜那笼罩全镇的诡异嗡鸣、一闪而逝的钟馗虚影、以及心头那莫名的冰冷悸动,如同无形的瘟疫,在夜幕的掩护下已传遍镇子每个角落。各种光怪陆离、相互矛盾的流言正在暗地里疯狂滋生、发酵——“钟进士显灵了!”“是厉鬼索命!”“王县尉的人触怒了神灵!”“钟家小姐被鬼差接走了!”“杜家公子夜会狐仙……”恐惧如同厚重的蛛网,缠绕在每一个镇民心头,让他们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噤若寒蝉,更遑论如往日般正常劳作生活。
“清风驿”二楼,临河的窗户被支开。方羽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死寂的街道、紧闭的店铺门户,以及空气中那依旧未曾完全散去的、混合了残余鬼气、惊惧意念与混乱规则的粘稠气息,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窗外只是一幅略显沉闷的风景画。
在他身后,房间内众人已然聚齐。钟芸娘主仆经过一夜安歇,又有女娲的造化清气滋养,气色已好了许多,但眉宇间仍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与对未知的茫然。她们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群救下她们、却愈发显得高深莫测的“恩人”。
方羽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缓缓扫过房间内众人,最后落在了钟芸娘与那位老嬷嬷身上,又转向女娲、上官燕、樊梨花以及侍立在一旁的三霄仙子。
“芸娘,”他开口,声音平淡,打破了房间内的沉寂,“昨日变故,你心神损耗不小,体内郁结未清。这终南镇如今已成是非之地,气息污浊,对你这般未曾修炼的凡体而言,久留无益,反受其害。”
钟芸娘连忙躬身:“是芸娘无用,让道主与诸位恩公费心了。”她心中忐忑,不知方羽是何安排。离开终南镇?可天下之大,她们主仆又能去往何处?
方羽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你兄长钟馗之事,此界纠葛,非一朝一夕可明。你既已踏入此门,有些事,迟早需知。然眼下,你首要之事,是调养身心,稳固神魂。”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些许,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房间,看向了某个更玄奥的所在。
“你身体不佳,”他再次强调了这一点,随即做出了安排,“老嬷年事已高,亦需静养。此地已不宜久留。”
他的目光转向女娲等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
“女娲,上官燕,樊梨花,三霄,你们带她们主仆二人……”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拢。霎时间,一点混沌色泽、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之前所有可能性的微光,自他掌心无声浮现。那光芒并不刺眼,却让房间内所有人(包括见识过诸天万界的女娲、通天等人)都不由自主地将心神投注过去,感到自身的“道”与“存在”都隐隐与之共鸣、震颤!
微光迅速扩大、旋转,化作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浑圆、表面流淌着无尽混沌气流与细微道纹的宝珠虚影,静静悬浮于方羽掌心之上。宝珠之内,隐约可见地水火风奔涌,清浊分化,星辰生灭,万界雏形一闪而逝,更深处,仿佛有无穷无尽、层层叠叠的时空与秘境在衍生、湮灭。
正是方羽的万道至宝——混沌珠!此珠蕴含一方未成熟的混沌宇宙,乃是方羽道行根本所系,亦是其穿梭诸天、演化万法的无上依凭。
方羽指尖轻点混沌珠虚影。宝珠表面混沌气流微微荡漾,一道细微的、仿佛连接着无尽深远之处的门户光影,自珠内投射而出,落在众人面前的地面上。门户光影凝实,化作一道高约丈许、边缘流淌着温润混沌光泽的光门。门内景象模糊,但一股迥异于此界任何地方的、精纯、浩瀚、宁静到极致,同时又蕴含着无穷生机与可能性的气息,如同春风般悄然弥漫开来,瞬间驱散了房间内因终南镇异象带来的最后一丝阴郁与压抑。
“进入‘混沌战场’的安全空间里去吧。”方羽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为这光门与其中空间下了定论。
混沌战场!安全空间!
众人心中了然。原来那并非什么凶险的“战场”,而是道主至宝混沌珠内部,一处被特意划分出来、用于休憩、静修、避祸的绝对安全领域!难怪气息如此特殊,那是独属于方羽的、超脱于诸天万界之外的“自留地”,其安全与宁静,绝非任何一方世界可比。
“道主……”钟芸娘主仆何曾见过这等景象,早已惊得目瞪口呆。那光门中透出的气息,让她们觉得通体舒坦,连灵魂都仿佛被洗涤,心中最后一点惊惧不安也悄然平复。她们虽不懂什么是“混沌珠”、“安全空间”,但本能地知道,那是一个无比安全、远超想象的所在。
“去吧。”方羽对女娲等人示意,“那里自有一应所需,环境宜人,时间流速亦可调节。带她们进去,好生安置,助其调养。待此间事了,或她们有所决定,再作计较。”
“是,道主。”女娲温声应下,对钟芸娘主仆温和一笑,“芸娘,嬷嬷,随我们来。那里很安全,不必害怕。”
上官燕与樊梨花也上前,一左一右虚扶着仍有些腿软的老嬷嬷。三霄仙子则静立光门之侧,似在等候。
钟芸娘看着那散发着诱人安宁气息的光门,又看看方羽,再看看女娲等人,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这扇门后,或许是她人生又一个全新的、无法想象的起点。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方羽深深一福,又对房间内其他人行了一礼,不再犹豫,牵着嬷嬷的手,在女娲的引领下,迈步走入了那混沌光泽流转的光门之中。
她们的背影融入光门,瞬间消失。接着,女娲、上官燕、樊梨花、三霄仙子也依次步入。光门在最后一人进入后,轻轻一晃,随即收缩、淡化,重新化作一点微光,没入方羽掌心的混沌珠虚影之中。混沌珠虚影也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内,重归原状。只是少了钟芸娘主仆和女娲等人,显得空旷了些。
朱元璋抚须道:“道主此法甚妥。将那丫头置于绝对安全之地,既可保其无虞,亦让我等行事再无后顾之忧。”
朱棣点头:“接下来,便可专心应对那王霸,以及此界因钟芸娘‘失踪’而生出的种种变数了。”
孙悟空抓耳挠腮:“师伯,那俩丫头进去了,咱们是不是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那王扒皮请的什么‘黑煞’、‘赤发’,听起来就不像好东西,正好让俺老孙去会会!”
乔峰、林霸天等人也摩拳擦掌,显然对可能到来的冲突颇为期待。
方羽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过身,脸上那抹惯常的、带着玩味的笑意再次浮现。
“大干一场?不急。”他慢悠悠地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新沏的热茶,吹了吹浮叶,
“女主角暂时退场,安全有了保障。但戏,还得继续唱。”
“王霸在找,杜平在愁,镇民在怕,昨夜那‘钟馗’的动静也在发酵……”
“咱们这些‘观众’,现在要做的,是选个好位置,沏壶好茶,然后……”
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眸中精光微闪,
“看看这出没了女主角的荒诞剧,剩下的角色们,到底能给我们演出怎样‘精彩’的戏码来。”
“毕竟,真正的‘热闹’……”
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死寂中暗流涌动的终南镇,语气悠然,
“恐怕,才刚刚开始呢。”
次日清晨,终南镇那死寂中带着惊惶的气氛,并未因天色渐亮而消散,反而因各种荒诞流言的发酵而更显诡异。清风驿二楼,方羽饮尽杯中残茶,目光扫过房间内剩下的众人——朱元璋、朱标、朱棣、乔峰、通天、盘古、鸿钧、林霸天、孙悟空、杨戬、哪吒。钟芸娘主仆已被送入混沌珠内的安全空间,女娲等人随行照料,此地已无“后顾之忧”。
方羽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仿佛在思索什么有趣的事情。半晌,他抬眼,目光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味,缓缓开口:
“这终南镇,眼下是惊弓之鸟,流言四起。王霸在暗处磨牙,杜平在明处发愁,昨夜那‘钟馗’的动静也余波未平。”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恶作剧的弧度,“就这么干等着看他们自己折腾,似乎……有点慢,也有点闷。”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尤其在乔峰、林霸天、孙悟空、杨戬、哪吒这几个“好动分子”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要不……”方羽拉长了语调,眼中闪烁着一种“搞个大事情”的光芒,“咱们主动一点,给这潭死水,再狠狠搅合一下?”
众人精神一振,知道道主这是要“加戏”了。
“怎么个搅合法?”朱元璋沉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开国帝王的锐利。
方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手指再次在虚空一点,那枚混沌珠的虚影再次浮现,静静旋转,内里万界生灭的景象若隐若现。他凝视着宝珠,仿佛在看一件心爱的玩具,慢悠悠地道:
“你们说,这终南镇附近,或者这钟馗世界,哪里妖怪多一点,魔窟深一点,适合……”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奇异:
“适合把我这‘混沌战场’……稍微‘显现’出来那么一点点?”
“混沌战场”四个字一出口,房间内,朱元璋、朱标、朱棣、乔峰、通天、盘古、鸿钧、林霸天、孙悟空、杨戬、哪吒,这几位曾经亲身进入过那片恐怖天地的存在,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抖!甚至连通天那万年冰封的脸上,剑眉都微微挑动了一下;盘古虚影的气息也泛起一丝涟漪;鸿钧头顶玉碟的旋转都滞了滞。
那不完全是恐惧,更多的是一种刻骨铭心的心悸与震撼留下的本能反应。混沌战场,那绝非仅仅是一个“安全空间”的对立面。那是方羽的混沌珠内,演化到极致的、用于“养蛊”和“试炼”的终极绝地——山海大世界!其内部自成一界,广袤无边,时空紊乱,充斥着开天辟地以来最狂暴的混沌气流、地水火风,栖息着被方羽从诸天万界搜罗、投放、乃至自然演化出的无数强横到不可思议的洪荒凶兽、太古遗种、混沌神魔、乃至规则本身凝聚成的“天灾”!那里是真正的修罗场,是大道争锋、生死搏杀的终极擂台。他们几人当年被方羽扔进去“历练”,几乎每一次都是九死一生,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才磨砺出如今的心性与实力。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可能蕴含致命杀机;那里的一缕风,都足以刮碎金仙法体!“身死道消”绝非虚言,那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危险!
“道主……您是说,把‘山海大世界’……显化到此界?”杨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即便以他司法天神的心志,回想起在山海大世界中被几头混沌魔猿追得上天入地、险死还生的经历,依旧心有余悸。
哪吒脚下风火轮的焰光都黯淡了些,嘟囔道:“那地方……倒是‘妖怪’够多,何止是多……”
乔峰深吸一口气,豪迈的脸上也露出凝重:“道主,若将那片天地显化一丝于此界,只怕此界……承受不住。”他想起自己以降龙掌硬撼一头太古龙龟,反被震得双臂尽碎、龙元差点溃散的惨状。
林霸天更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酒葫芦,仿佛想压压惊:“乖乖,道主,您那‘山海大世界’里的‘活动’,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曾被一群“蚀道虫”追得差点连神魂本源都被啃光。
朱元璋、朱棣虽未亲身深入最核心的险地,但也曾在外围区域见识过那毁天灭地的景象,深知其可怕。朱标则面露忧色。
只有孙悟空,在最初的惊悸后,金睛中反而爆发出更强烈的兴奋与战意:“山海大世界?好啊!俺老孙正觉得手痒!里面的那些大家伙,打起来才痛快!上次那头夔牛,俺还没跟它分出胜负呢!”
方羽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更深,也更“恶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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