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长安夜宴 魔剑归巢帝师对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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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氤氲,水声潺潺,临窗的雅座内,方才西市冲突带来的些许紧绷感,似乎已被这宁静的茶韵和方羽的话语冲淡。武松心头的郁结稍解,开始尝试按照方羽所说,去“看”、去“听”、去“想”这陌生的长安。
燕儿正与方羽、聂风谈论着画舫上传来的乐声,似乎是一支融合了龟兹与中原韵律的新曲,她听得入神,纤纤玉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拍。聂风含笑倾听,偶尔插言几句,言语风趣,见解独到,显露出在音律上的不俗造诣。步惊云依旧沉默,只是那冰冷的目光,时而掠过窗外江面,时而扫过楼下街市,仿佛在审视着这座繁华都城下流动的某种无形脉络。
武松默默听着,那些关于宫商角徵羽、胡乐汉韵交融的讨论,于他而言如同天书,却也让他隐约感受到,这长安的繁华背后,确实有着远超他想象的、复杂而深厚的底蕴。这不仅仅是物质的堆砌,更是文明的交汇。
就在燕儿说到兴起,模仿着某个胡旋舞的旋转动作,差点碰翻茶杯时,方羽轻轻抬手,一股柔和的气劲托住了晃动的茶杯,滴水未洒。他含笑看了燕儿一眼,摇了摇头,似在嗔怪她的毛躁,随即目光转向窗外某个方向,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看到了更远处的情景,淡淡道:
“这长安城,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更有不少自持武力、背景,便觉可横行无忌之辈。如方才那等纨绔,不过是浮在水面的枯叶罢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所以,武松,你也不必太过拘谨。放开些便是。若真遇到些不长眼的,主动惹上门来……”
方羽顿了一下,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自己身侧虚空——那里空无一物,但武松却莫名觉得,那柄名为“凌霄”的、仅仅是惊鸿一现便让他灵魂战栗的魔剑,似乎就悬在那里,隐匿于无形。
方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
“就当是……给我这柄剑,添点零食罢了。”
“零食”?
这个词用在这里,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戏谑。但听在武松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他猛地抬头,看向方羽。只见方羽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说了一句“这茶点味道尚可”般寻常。然而,那话语中透出的、对可能发生的冲突乃至“不长眼”之敌的极端漠视,以及将之视作“零食”的平淡,却让武松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零食……给那柄魔剑当零食?
武松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凌霄魔剑那幽暗深沉、内蕴恐怖魔韵的剑身。那柄剑,仅仅是存在本身,就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与吞噬一切的凶戾。若是出鞘,若是“进食”……那会是怎样一副景象?武松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他只知道,方羽用如此轻松的口吻说出这句话,意味着在他眼中,这长安城内绝大多数可能构成的麻烦,甚至包括那些隐藏的、武松无法理解的威胁,在那柄魔剑面前,或许真的与“零食”无异——随手可灭,甚至……可能是那柄魔剑主动渴望的“滋养”?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武松这才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跟随的,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方羽的温和与淡然,并非因为没有锋芒,而是因为其锋芒已然内敛到极致,或者……根本无需轻易显露。当需要显露时,那便是凌霄魔剑出鞘,以“麻烦”为食的时刻!
聂风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化为一声轻笑,摇了摇头,似是无奈,又似是了然。他显然明白师尊此话的份量,也清楚凌霄魔剑的“胃口”和“挑剔”。
燕儿则眨了眨大眼睛,好奇地看了看方羽身侧的空处,又看了看武松瞬间绷紧的脸色,吐了吐舌头,小声道:“师尊的‘零食’,可不怎么好吃呢……”她话中似乎意有所指,但语气依旧天真烂漫,仿佛在谈论一件有趣的小事。
唯有步惊云,对此话毫无反应。他甚至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尖触及微凉的杯壁。凌霄魔剑……“零食”……他心中默念,冰冷的剑心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他追求的“绝情”,是斩断自身情感牵连,以绝对理智驾驭力量。而师尊此言,透露出的却是一种近乎“无情”的、对“外物”(敌人)的绝对俯视与漠然。这两者,看似相近,内核却似乎有所不同。他的“绝情”,是为了“道”的纯粹;而师尊对“灵食”的漠然,更像是力量达到某种极致后,对蝼蚁的天然无视。这让他那冰封的心湖,再次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绝对的理智与绝对的力量带来的漠然,孰高孰低?自己的“绝情”之道,是否终究会走向类似的、对万物(包括自身)的终极冷漠?
方羽似乎并未在意弟子们各异的心思,他说完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后,便又悠然地将目光投向窗外,欣赏着江景,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提了句无关紧要的小事。
茶肆中,说书先生拍案惊堂,正说到前朝某位将军沙场浴血、马革裹尸的悲壮故事,引得楼下茶客阵阵喝彩。临窗的雅座内,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唯有茶香袅袅,水声潺潺,以及窗外画舫上飘来的、越发欢快的胡乐。
武松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饮尽。微苦的茶汤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惊涛骇浪。方羽那句“就当是给我这柄剑,添点零食罢了”,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这不仅仅是一句安抚,更是一道惊心动魄的宣告,一种俯瞰众生的底气。在这看似平静温和的方掌柜身上,武松感受到了比步惊云那外露的冰冷更深邃、更浩瀚、也更难以测度的某种本质。
“多谢……掌柜提点。”武松最终干涩地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他明白了,方羽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不必为可能因他而起的“麻烦”过度担忧。因为在这位掌柜眼中,那些“麻烦”,很可能连“麻烦”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零食”的候选。这固然让他安心不少,但也让他对自己所处的层次,对方羽所站的高度,有了更清醒、也更无力的认知。
“嗯。”方羽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放下茶杯,对聂风道:“风儿,你去结账。燕儿,别光顾着听曲,把为师让你带的‘小玩意’拿出来,看看这长安城的‘气’,今日流向如何。”
“是,师尊。”聂风应声起身,下楼去了。
燕儿则乖巧地从自己腰间一个看似普通、却绣着奇异云纹的荷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呈浑圆状的罗盘。罗盘样式古朴,中央并非寻常指南针,而是一团缓缓旋转的、乳白色雾气,雾气中隐隐有细碎的光点明灭,如同缩小的星辰。罗盘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武松完全看不懂的玄奥符文。
燕儿将罗盘平放在桌上,指尖在罗盘边缘轻轻一点,注入一丝微不可察的法力。顿时,罗盘中央的雾气旋转加快,那些细碎的光点也明灭不定起来,仿佛在感应着什么。燕儿收敛了嬉笑之色,神情变得专注,明眸紧盯着罗盘,似乎在解读着那些光点与雾气的变化。
武松好奇地看着那奇异的罗盘,虽然看不懂,但也知道这绝非寻常物件。想必这就是方羽所说的,用来观测长安城“气”之流向的“小玩意”。这“气”,恐怕并非寻常的空气,而是指风水、地脉、国运、乃至修行者所说的灵气、煞气等等玄之又玄的存在。
步惊云也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那罗盘上,冰冷的眸光微微闪动,似乎也在观察其中的变化。
不多时,聂风回来,示意账已结清。燕儿也观察了片刻,秀眉微蹙,指着罗盘上某处光点略显黯淡、雾气凝滞的区域,对方羽道:“师尊,你看这里,朱雀大街靠近皇城西南角一带,还有西市靠近‘波斯胡寺’的方向,似乎有些晦涩不明,气机不畅,隐有阴浊淤积之象。其他方位,大体还算通畅,皇城方向紫气虽盛,但中宫略显虚浮,似有隐忧。”
方羽闻言,目光落在燕儿所指的罗盘区域,微微颔首:“嗯,与为师所感相差无几。这长安城,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实则内里已有沉疴暗积。皇权、世家、佛道、妖魔、外邦……各方势力在此交织博弈,这气运流转,自然也就斑驳不堪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点评一幅略有瑕疵的画作。但听在武松耳中,却是字字千钧。皇城紫气?阴浊淤积?沉疴暗积?这……这谈论的,可是这煌煌大唐的都城,是那万民仰望的天子脚下!在方羽师徒口中,竟如同在剖析一处宅院的风水格局般随意!
武松再次感到一阵晕眩。他原以为,方羽带他们来这长安,真的只是“走走看看”,领略尘世繁华。如今看来,这“看”,绝非走马观花。他们看的,是这座巨城表象之下的“气”,是那隐藏在歌舞升平之下的暗流与病灶!而自己,一个连自身命运都难以把握的凡俗武夫,竟然要跟随他们,去“看”这些?
“走吧,”方羽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青衫下摆,“既然来了,便去这‘气机不畅’、‘阴浊淤积’之处瞧瞧,看看到底是些什么魑魅魍魉,在暗处蠢蠢欲动。或许,真能找到些合口味的‘零食’,也说不定。”
他说着,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步惊云和武松,最后在武松身上略微停留,语气依旧温和:
“武松,跟着便是。多看,少言。若真有事,记得我刚才说的话。”
武松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是。他知道,方羽最后一句话,既是提醒,也是……某种默许?或者说,是告诉他,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不必像刚才那样,只凭一腔血勇硬撼。因为有些“麻烦”,或许本身就是“零食”的一部分。
步惊云默然起身,怀抱古剑,率先向楼下走去。聂风对武松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燕儿则小心地收好那个奇异罗盘,蹦蹦跳跳地跟上,脸上又重新恢复了好奇与雀跃,仿佛刚才观测到的“阴浊淤积”只是某种有趣的游戏线索。
一行人离开听涛阁,再次汇入西市的人流之中。只是这一次,武松的心境已然不同。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繁华景象冲击得头晕目眩的旁观者,他开始尝试用方羽教导的视角去“看”。看那些锦衣华服者眉宇间的骄横或焦虑,看那些贩夫走卒脸上的麻木与艰辛,看胡商眼中对财富的渴望与警惕,看巡街武侯铠甲下的疲惫与戒备……他甚至试图去感应,那所谓“阴浊淤积”之处,是否真有不同。
当然,以他目前的凡俗感知,自然感应不到什么“气机”。但他确实感觉到,当他们按照燕儿罗盘指示的方向,朝着西市更深处、靠近那片被称为“胡寺区”的混杂区域走去时,周围的氛围似乎隐约有了变化。建筑不再那么规整,街道略显狭窄脏乱,行人的衣着打扮也更加杂乱,三教九流的气息越发浓重。空气中弥漫的,除了香料和食物的气味,还隐约夹杂着一丝牲畜粪便、廉价脂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腐朽香料混合的怪异味道。吆喝叫卖声依旧喧嚣,但其中似乎多了些蛮横与警惕。一些阴暗的巷口,似乎有意味不明的目光在窥探。
这里,显然不再是朱雀大街那般的“体面”区域,而是长安光鲜外表下,某些不那么光鲜的角落。
方羽步履从容,仿佛行走在自家庭院。聂风依旧面带微笑,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燕儿好奇地打量着那些风格迥异的胡寺建筑和奇装异服的行人,偶尔还会被一些售卖西域奇巧玩物的摊子吸引。步惊云则眉头几不可查地微蹙了一下,似乎对这里污浊混杂的气息有些不喜,周身散发的寒意似乎更重了些,让一些原本想凑近兜售“奇货”的猥琐之徒,下意识地退开。
武松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将方羽那句“就当是零食”的话语深深印在心底。他紧紧跟在众人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如同重回当年在阳谷县做都头时,巡视那些鱼龙混杂的街区。只是这一次,他面对的,可能是远超他想象的、隐藏在这座繁华帝都阴影之下的……真正“麻烦”。
而方羽,依旧走在前方,青衫背影在略显昏暗的街巷中,显得格外挺拔。他腰侧空悬,但所有人都知道,或者说,都隐约感觉到,那柄名为“凌霄”的魔剑,或许正隐匿于虚空之中,期待着……某些“不长眼”的“零食”,主动送上门来。
胡寺区的街道愈发狭窄曲折,两旁建筑风格迥异,既有中原样式的楼阁,也掺杂着圆顶拱门、饰有奇异浮雕的波斯风格屋舍,甚至还有形制简陋、以土石垒砌的不知名番邦馆驿。空气中弥漫的香料气味更加浓烈刺鼻,混杂着牲畜的臊臭、劣质酒水的酸气,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仿佛陈旧皮革与草药混合的怪异味道。行人面孔各异,眼神也多了几分游移与戒备,许多人的目光在方羽这一行气质明显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人身上停留,带着审视、好奇,乃至几分不怀好意的打量。
燕儿手中的奇异罗盘,中央雾气旋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些,那些光点明灭不定,尤其在指向某个阴暗巷口时,会变得格外黯淡。步惊云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得更紧了些,怀中的绝世好剑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寒意波动。聂风依旧面带微笑,但眼神却锐利了几分,不着痕迹地将燕儿护在身侧稍后的位置。武松更是绷紧了全身肌肉,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然而,方羽却依旧闲庭信步。他似乎对周遭越发诡异的环境和那些暗处的目光浑然不觉,又或者说,完全不在意。他甚至在经过一个售卖西域“幻戏”道具的摊子时,还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拿起一个绘有扭曲人脸、据说能映出人心恐惧的铜镜看了看,摇头放下,点评了一句“粗劣仿品,徒具其形”。
就在武松觉得,他们或许要一路深入这龙蛇混杂之地,去探寻那所谓的“阴浊淤积”之源,甚至可能真会如方羽所言,遇到些“不长眼的零食”时——
“啧,”方羽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然偏西,橘红色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杂乱屋檐的缝隙,在污浊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轻轻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丝索然无味的神情,仿佛一个逛腻了市集的孩子。
“走了这许久,尽是些腌臜浊气,窥探鼠辈,无趣得紧。”方羽转身,对着神情各异的几人,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驱赶苍蝇一般,
“罢了,不看了。走,带你们吃饭去。”
吃饭?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紧绷着神经的武松一愣。步惊云冰冷的眸光微动,似乎对方羽的决定并不意外,只是那漠然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聂风则是轻笑一声,似乎早有预料。燕儿则立刻将罗盘收好,拍了拍手,雀跃道:“好呀好呀!走了这半天,我也饿了!师尊,我们去哪里吃?听说长安的‘烧尾宴’、‘浑羊殁忽’最有名了!”
方羽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胡寺区那杂乱屋檐的更远方,越过重重屋脊,投向了那座巍峨矗立、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金色琉璃瓦光芒的皇城方向。他的眼神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其内的景象。
“那些俗世珍馐,偶尔尝尝鲜尚可,吃多了也就那么回事。”方羽淡淡道,随即,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既然都走到这儿了,不如……去李二那边蹭顿饭吃。正好,也顺道去看看,他那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搞得这长安城的‘气’,都有些滞涩不畅了。”
李二?
这个称呼,平淡,随意,甚至带着几分熟人之间的调侃。然而,听在武松耳中,却不啻于又是一道惊雷!
李二?在这大唐,在这长安,能被称为“李二”,还能让方掌柜用如此随意、甚至略带调侃语气提及,要去“蹭顿饭吃”、“顺道看看麻烦”的人……
一个名字,几乎要冲破武松的喉咙——当今天子,贞观天子,李世民!那个结束了隋末乱世,开创了这煌煌盛世的天可汗!在方掌柜口中,竟是如此轻描淡写的“李二”?!
武松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他猛地看向方羽,只见对方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在说要去邻家串个门,讨杯水酒。他又看向步惊云、聂风和燕儿,却发现他们三人,对此竟无半分惊诧。
步惊云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抱着剑的手,似乎更稳了些。聂风笑容温和,仿佛觉得理所当然。燕儿更是拍手笑道:“好呀!去见李二伯伯!他宫里的‘金齑玉鲙’和‘驼蹄羹’可好吃了!上次他答应送我一只西域进贡的‘波斯猫’,不知道这次有没有带来!”
李二……伯伯?
武松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了。燕儿竟然称呼当今天子为“伯伯”?还如此熟稔地讨论宫里的吃食和贡品?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掌柜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与这大唐天子,又是什么关系?
似乎是察觉到了武松剧烈波动的情绪和难以置信的目光,方羽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必惊讶。故人之后,多年未见,既然路过,去见见也是应当。他这皇帝当得如何,不去亲眼看看,如何知晓?”
故人之后?多年未见?路过?见见?
这几个词,每一个都让武松心头狂震。方掌柜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谈论一个许久未见的晚辈亲戚。仿佛那高踞九重、执掌乾坤的大唐天子,在他眼中,真的就只是一个需要“见见”,看看“当得如何”的“故人之后”!
“走吧,莫要让‘李二’等急了,还以为我摆架子。”方羽似乎心情不错,开了个小小的玩笑,随即也不再理会武松那近乎石化般的表情,当先迈步,竟是朝着与胡寺区深处相反、通往皇城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的步伐似乎快了些,也……随意了些。不再有之前那种信步由缰、观察“气机”的意味,更像是真的要去一个熟悉的地方,赴一场平常的约。
聂风笑着对武松做了个“跟上”的手势。燕儿蹦蹦跳跳地跑到方羽身边,扯着他的袖子,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皇宫里还有什么好吃的点心。步惊云沉默地跟上,黑衣在渐浓的暮色中,仿佛一道移动的影子。
武松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好几息,直到步惊云冰冷的目光扫来,他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他用力吸了几口混杂着各种怪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迈开有些僵硬的腿,快步跟了上去。脑海中,却如同掀起了滔天巨浪。
去皇宫?去见皇帝?蹭饭?顺道看看麻烦?
这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武松的认知范畴。他一个从底层挣扎上来的都头,一个背负血仇的逃犯,一个在诸天客栈中靠着清理圈舍换取灵谷的杂役,竟然要跟着方掌柜,去那天下至尊至贵之地,去见那九五之尊?而且,听方掌柜的语气,仿佛只是去见一个寻常朋友,甚至……是去检查一个晚辈的工作?
荒谬!难以置信!却又……真实地发生着。
武松浑浑噩噩地跟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越来越近、越来越巍峨的皇城宫墙。那朱红的高墙,金色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烁着威严而神秘的光芒。那里,是他过去连仰望都觉得是亵渎的所在。而现在,他正朝着那里走去。
方掌柜那句“无论出了什么事情,都无妨”,以及“就当是给剑添点零食”,再次在武松脑海中响起。此刻,他有了更深一层的、令他战栗的理解。能如此随意地决定去皇宫“蹭饭”,能将当今天子称为“李二”并调侃着要去“看看麻烦”……方掌柜口中的“无妨”,所涵盖的范围与分量,恐怕远远超出他之前的想象!这大唐,这长安,甚至这皇宫,在方掌柜眼中,或许真的只是……一处可以随意走动的“地方”,而那位天子,或许也真的只是一位可以随意调侃的“故人之后”?
至于“麻烦”……连天子都可能遇到的“麻烦”,那会是何等级别的“麻烦”?方掌柜说要“顺道去看看”,那口吻,轻松得像是要去处理邻里纠纷!
武松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像是被抛入了惊涛骇浪之中。恐惧、震撼、茫然、荒谬感……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只能咬紧牙关,迈动沉重的双腿,紧紧跟随前方那几道身影。
方羽一行人,就这样在武松恍恍惚惚的心神中,离开了混乱的胡寺区,重新走上了相对规整的街道。越靠近皇城,街道越发宽阔整洁,行人衣着也越发体面,巡街的武侯和甲士也明显增多,戒备森严。然而,奇怪的是,当方羽他们走过时,那些目光锐利、盘查严格的甲士,竟无一人上前阻拦询问,甚至当他们目光扫过方羽时,会出现一瞬间的恍惚,随即自然而然地移开,仿佛方羽一行人是透明的一般。
这种无形的、却真实存在的“无视”,让武松更加确信,方掌柜此行,绝非临时起意,更非寻常的“拜访”。
终于,他们来到了皇城正门——朱雀门前。高达数丈的朱红城门紧闭,门前是宽阔的广场,守卫着披甲执锐、杀气腾腾的禁军将士,阳光下,刀枪闪烁着寒光,令人望而生畏。寻常百姓,乃至官员,若无诏令,根本不可能靠近此地。
武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到了这里,总该被拦下了吧?难道要硬闯?还是方掌柜有什么信物?
然而,方羽的脚步并未停留。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如临大敌的禁军一眼,只是随意地向前走去,仿佛前方不是森严的皇城大门,而是一条寻常巷陌的入口。
就在武松以为,下一刻就会听到厉声喝问、看到刀枪并举时——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方羽的脚步即将踏入禁军警戒范围的刹那,以他为中心,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柔和的水波荡漾开来。那道水波掠过守门的禁军,那些原本目不斜视、煞气腾腾的将士,眼神瞬间变得一片茫然,仿佛神游天外,对近在咫尺的方羽一行人视而不见。不仅是他们,连那厚重巍峨的朱雀大门,也在水波掠过时,泛起一阵细微的、如同水纹般的涟漪,随即恢复原状,但那种固若金汤、拒人千里的森严感,却悄然消失了。
方羽就这么背负双手,如同散步一般,径直穿过了那队茫然的禁军,走向紧闭的朱雀大门。聂风、燕儿、步惊云神色如常地跟上。燕儿甚至好奇地看了一眼旁边一个眼神空洞、仿佛在梦游的禁军士兵,掩嘴轻笑。
武松看得目瞪口呆,心脏几乎停止跳动。这是什么手段?障眼法?仙术?还是……直接扭曲了这些守卫的感知,乃至……这皇城大门的“存在”?
他来不及细想,眼看方羽等人的身影就要消失在朱红的大门处(那大门并未开启,但他们却仿佛能直接穿过),他连忙一咬牙,快步跟了上去。当他穿过那些茫然的禁军身旁,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甲胄上的纹路、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的血腥煞气时,武松的心脏狂跳不止。但那些禁军,依旧对他们毫无反应。
下一刻,武松只觉眼前景象微微模糊,仿佛穿过了一层温暖的水膜,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便已越过了那扇理论上绝不可能擅闯的朱雀大门,踏入了皇城之内。
眼前豁然开朗。不再是市井的喧嚣与杂乱,而是庄严肃穆的皇家气象。宽阔的御道以白玉石铺就,纤尘不染,笔直通向远处巍峨的宫殿群落。两侧是高大的宫墙,墙头覆盖着金色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流光溢彩。廊庑重重,殿宇巍峨,飞檐斗拱,气象万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权力顶端的威严肃穆。
御道上,有穿着绯紫官袍的官员匆匆走过,有内侍宫女低头疾行,有甲士按刀肃立。一切都井然有序,带着皇家特有的、刻板的庄严。
方羽踏入此地,脚步依旧从容。他没有走向那象征着最高权力中枢的太极宫方向,而是转向了一条相对僻静、通往宫苑深处的甬道。似乎对这里的布局极为熟悉。
“走吧,这个时辰,李二多半在甘露殿批阅奏章,或者……在立政殿用晚膳?”方羽随意地猜测着,仿佛在猜测一个老友晚饭会在哪里吃。“先去立政殿看看,没有的话,再去甘露殿找他。正好,也让他那些御厨,给咱们整治一桌像样的饭菜,总比外面的干净些。”
武松听着方羽这如同在自家宅院里串门、甚至带着几分挑剔的言语,看着周围那些对他们这一行“不速之客”完全视若无睹、各行其是的官员、内侍、宫女、甲士,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彻底颠覆、重塑。
踏入这天下中枢,大唐皇宫,竟如同走进自家后院般随意?还能如此随意地决定去皇帝用膳的地方“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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