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亲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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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夏来,又至深秋。
函谷关前的土地,从青绿染成枯黄,又从枯黄浸成暗红。
那是血的颜色,浸透了每一寸土壤,在秋风中散发着铁锈与腐肉混合的腥气。
六个月,一百八十余天,函谷关承受了超过一百次冲击。
最开始是试探性的进攻。
联军以韩、赵步兵为先锋,在关前架起云梯,扛着冲车,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秦军据险而守,滚木擂石如雨落下,箭矢遮蔽天空,火药包在人群中炸开一团团血雾。
第一波进攻持续了三天,联军丢下两万具尸体,退去。
然后是车轮战。
田忌将联军分为五部,轮番进攻,昼夜不息。
秦军没有轮换,所有人吃住在城头,盔甲不解,兵器不离手。
最艰难时,一段城墙被攻破,赵军涌上城头,蒙骜亲率亲卫队反冲锋,血战半个时辰,才将缺口堵上。
那一战,蒙骜左臂中箭,简单包扎后继续指挥。
接着是消耗战。
联军不再强攻,改为长期围困,深挖壕沟,修筑土山,用投石机日夜轰击城墙。
秦军则以火药包、火箭还击,双方在关前五十里的狭窄谷道中,展开了漫长的拉锯。
每一天,都有数以百计的人死去,尸体堆在关前,来不及清理,很快腐烂,引来成群的乌鸦,黑压压如移动的阴云。
四个月时,蒙骜死了。
死在一场寻常的防御战中。
联军在夜间发动突袭,用湿泥覆盖的火把照亮城墙,一批死士趁机攀上。
蒙骜在城头指挥反击,被一支流矢射中胸口。
箭上有毒,军医束手无策。
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在昏迷前最后一句话是:“守住……函谷……”
蒙骜死后,函谷关一度陷入混乱。
副将们意见不一,有人主张继续死守,有人提议趁夜突围,撤回咸阳。
关键时刻,一个中年将领站了出来。
他叫白起,原是一名普通的都尉,在之前的战斗中表现出色,被蒙骜破格提拔为校尉。
他沉默寡言,面容冷峻,眼神如冰。
在混乱的军事会议上,他只说了一句话:
“蒙老将军遗命:守函谷。谁退,我杀谁。”
然后,他接管了指挥权。
没有人反对。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白起用兵,与蒙骜不同。
蒙骜用兵正,善结阵,重士气。
白起用兵奇,善算计,重效率。
他将剩余的秦军重新整编,老弱伤兵撤下城头,负责后勤;精锐集中,分守要害。
他改进了火药的使用方法,不再盲目投掷,而是计算好落点,专炸联军密集处。
他甚至在关前埋设“地雷”——用陶罐装火药,埋于地下,联军踩中即炸。
他还发明了“火墙”战术。在关前挖掘数道壕沟,倒入火油,待联军冲锋至半,点燃火油,形成一道数十丈宽的火墙,将冲锋部队分割,然后以弩箭射杀。
最狠的一招,是“瘟疫战”。
虽然惊宇没有明说,但白起从那些腐烂的尸体中得到了启发。
他将病死的战马、士兵尸体,用投石机抛入联军大营。
虽然很快被联军发现并处理,但已有小规模疫病流行。
联军不得不分出兵力处理尸体,隔离病患,士气进一步受挫。
靠着这些手段,白起硬生生扛住了联军又两个月的猛攻。
但代价,是惨重的。
六个月前,函谷关有秦军二十三万。
六个月后,只剩不足三万。
这还不包括伤兵——重伤者已无药可医,轻伤者简单包扎后继续战斗。
关内药材早已耗尽,连麻布都成了奢侈品。
伤口溃烂、感染、生蛆,每天都有士兵在痛苦中死去。
粮食也快没了。
原本储备的粮食只够三月,后来从关中紧急调运,但运输线常被联军袭扰,十车粮能运到三车就不错了。
三个月前,士兵的口粮减半。
一个月前,开始宰杀战马。现在,连战马都快吃光了。
箭矢、火药、滚木、火油……所有物资,都已见底。
而关外的联军,虽然也伤亡惨重——百万大军,如今还剩五六十万——但依旧黑压压一片,营寨连绵百里,望不到尽头。
新的兵员、粮草、器械,正从各国源源不断运来。
函谷关,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倾覆。
关内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就是下一个时辰。
咸阳,王宫。
赢稷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六个月来,他每日收到从函谷关送来的战报,每一份都染着血,写着死亡。
他亲眼看着二十三万这个数字,变成二十万,变成十五万,变成十万,变成五万,变成……三万。
他亲眼看着蒙骜的名字,从“负伤”变成“重伤”,最后变成“阵亡”。
他亲眼看着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将领名字,一个个出现在阵亡名单上。
他老了。
不是年龄的老,是心老。
五十多岁的人,头发全白,腰背佝偻,眼窝深陷,看人时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大部分朝政,他已交给太子处理。
自己整日待在书房,对着地图,一动不动,一坐就是一天。
他在看函谷关,在看那条用血染红的防线,在看那些还在坚持的、不知还能坚持多久的士兵。
有时候,他会想起半年前,灭魏时的意气风发。
想起在朝会上,手持捷报,朗声宣读时的豪情。
想起六国使者齐聚咸阳,对他卑躬屈膝时的得意。
然后,他会笑。
笑声干涩,像枯叶摩擦。
“寡人……错了。”他常常自言自语。
“先生说得对……不该贪功冒进……不该……”
但错了,就要付出代价。
而代价,是几十万将士的性命,是西秦三百年的国运,是……他的江山。
直到这一天,他收到白起的最后一封战报。
战报很短,只有几行字:
“臣白起顿首:函谷关存粮尽,箭矢绝,火药罄,士卒伤疲,可战者不足三万。
联军攻势日急,关城破损多处,修补不及。
臣估算,最多再撑十日。
十日之内,若无援军,无转机,函谷必破。咸阳危矣。
臣与三万将士,已决意死战,不负王命。大秦万年。”
“最多再撑十日。”
赢稷看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鹿鸣苑的方向。
半年了。
惊宇先生“病”了半年,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
他去了三次,吃了三次闭门羹。
他知道,先生是在怪他,怪他不听劝,怪他一意孤行,怪他把西秦拖入绝境。
他无话可说。
那是他应得的。
但现在……西秦真的要亡了。
函谷关一破,联军将长驱直入,咸阳无险可守,百万军民,将成为待宰羔羊。
秦国三百年基业,将在他手中终结。
他可以死。
但他不能……让秦国就这么亡了。
最后一次。
他对自己说。
最后一次,去求先生。
无论先生如何责骂,如何羞辱,如何拒绝,他都认了。
但至少……试一试。
他唤来内侍:“备驾。去鹿鸣苑。”
鹿鸣苑,秋意已深。
院里的老槐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墙角那株“小不点”倒是顽强,虽然长得慢,但依旧绿着。
只是比起半年前,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惊宇躺在摇椅上,身上盖着薄毯,闭着眼睛。
椅边小几上,没有茶水点心,没有话本书籍,只有一叠厚厚的纸——那是过去六个月,从函谷关送来的所有战报的抄本。
他一份份都看了。
虽然“病”着,但该知道的事,他都知道。
他知道蒙骜死了。
那个豪爽的老将,死在一支毒箭下。
他知道白起接任。
那个沉默的中年将领,用近乎冷酷的手段,又撑了两个月。
他知道秦军还剩三万。
知道粮食尽了,箭矢绝了,火药没了。
他知道……函谷关,最多还能撑十天。
六个月。
他“病”了六个月,看了六个月。
看着双方在函谷关前,用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互相消耗。
看着一个个名字变成阵亡名单上的符号。
看着伤亡数字从几百、几千,变成几万、几十万。
他以为自己能置身事外。
以为自己只是个“玩家”,这个世界只是一场“游戏”,那些死亡只是“数字”。
但他错了。
那些血,那些惨叫,那些绝望的眼神,那些破碎的家庭……虽然隔着千里,虽然只是纸面上的文字,但他能“看见”。
在通天塔上待了几百亿年,他“看见”过太多死亡,本该麻木。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那些死亡,或多或少,与他有关。
如果不是他拿出马镫火药,秦王不会膨胀。
如果不是他写出《惊子兵法》,秦国不会轻易灭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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