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东洋市的哀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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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先富家的灯还亮着。苏炎从窗缝钻进去,落在床头的柜子上。杨先富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报纸。
“小麻雀,你又来了。”
苏炎叽叽喳喳叫了两声。
“我今天去给王师长扫墓了。”杨先富说,“清明嘛,给他带了几个青团。”
苏炎愣了一下。它不知道杨先富今天去扫墓了。它白天一直在写稿子,没出门。
“我走不动了,是村长骑三轮车带我去的。”杨先富笑了笑,“王师长的坟在烈士陵园,很大,很干净。我把青团放在他碑前,跟他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了?”苏炎很想问,但它只能叽叽喳喳。
杨先富好像听懂了。“我说,王师长,你安息吧。你的故事有人写了,上报纸了。很多人都知道了。你不在那边了。”
苏炎的喉咙有点紧。
杨先富伸出手指,碰了碰它的羽毛。“小麻雀,你说,王师长能听见吗?”
苏炎叫了三声。短促的,清脆的,像在说“能听见”。
杨先富笑了。“那就好。”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苏炎蹲在他的枕头边,听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很慢,但很稳。延寿丸还在起作用。
苏炎陪了他一会儿,然后飞走了。它飞过井台,飞过泡桐树,飞过整个村子。月亮很大,星星很亮。夜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它飞回老屋,变回人形,坐在桌前。
它拿起笔,继续写东洋市的案子。这一次,它写法医鉴定报告的那些细节。
“死者的颈部勒痕呈环形,宽约两厘米。法医在勒痕边缘提取到了微量纤维,与现场发现的一条毛巾吻合。那条毛巾是美穗家的,平时挂在厨房里。凶手随手拿起了它,用它勒死了美穗。”
“没有预谋。没有带凶器。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可能不是来杀人的。他来的时候,也许只是想谈一谈,吵一架,或者求她做什么事。但情绪失控了,他拿起了手边的东西,杀了她。”
“然后,他没有报警,没有叫救护车。他把她的尸体塞进了车后座,用毯子盖住,锁上车门。他清理了现场,擦掉了指纹,然后离开了。”
“他是冷静的。杀人的那一刻可能是冲动的,但杀完之后,他迅速恢复了理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怎么掩盖罪行。这种人,要么是反社会人格,要么是经历过类似的事情——比如,他以前杀过人。”
苏炎写到这里,停了下来。它想起南洋城的案子。那个凶手也是冷静的,也是有预谋的,也是在事后做了精心的掩盖。两个案子的凶手,在“冷静”这一点上,惊人地相似。
但它没有在文章里直接写这个猜测。它需要更多证据。
它继续写。
“警方在美穗家的门口,提取到了一枚不完整的鞋印。鞋印的纹路与田中诚一的鞋子不符,与任何已知访客的鞋子都不符。这枚鞋印属于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他来过美穗家,然后消失了。”
“这个人是凶手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但他是唯一留在现场的痕迹。”
苏炎写完这一段,放下笔。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它写了一整夜。
“系统,”它在心里说,“我累了。”
“宿主,本系统建议你休息一下。变回麻雀,去老槐树上睡一会儿。”
苏炎点了点头。它变回麻雀,飞回老槐树上的窝里,缩成小小一团。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露水的凉意。它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它又看见了那个小女孩。这次她不是站在井台边,而是站在一片花丛中。她手里拿着一束野花,放在一块石头上。苏炎走近了,看见石头上刻着两个字——美穗。
小女孩转过身,看着苏炎。她的眼睛很大,很亮。
“你是来给我妈妈送花的吗?”她问。
苏炎想说“是”,但它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谢谢你。”小女孩说,“我妈喜欢花。”
然后她转身跑了,消失在花丛中。
苏炎醒了。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它灰扑扑的羽毛上。井台边传来赵婶和张婶的说话声,又在吵架。
苏炎从树上飞下来,变回人形,走进屋里。它坐在桌前,打开稿纸。它把刚才梦里看见的画面写了下来。
“如果美穗还在,她的女儿应该会给她送花。每年的清明,每年的忌日,她会带着花去看妈妈。她会跟妈妈说,我长大了,我当了护士,我过得很好。妈妈,你不要担心。”
“但她没有机会了。因为妈妈不在了。因为有人杀了她,然后消失了。”
“这个案子,过去了这么多年。也许有人知道真相,也许有人看见了什么,也许凶手自己也在某个地方,看着这篇报道。”
“如果你知道什么,请联系我们。如果你就是凶手——请你自首。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那两个孩子。他们应该知道,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炎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它把稿纸整理好,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从美穗的生活开始,到她失踪的那天,到法医报告的细节,到邻居的证言,到嫌疑人的名单,到那两个孩子的现在。
它觉得,可以发了。
但在发之前,它要给王局长打个电话。
苏炎走到老村长家,借了电话。老村长正在院子里喂鸡,把听筒递给它。
“王局长,是我,苏炎。”
“苏记者,稿子写完了?”
“写完了。您先看看,有没有不能发的。”
“行,你念给我听。”
苏炎站在电话旁边,把稿子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了将近一个小时,嗓子都哑了。老村长在院子里喂完了鸡,又喂了猪,又扫了地,又抽了三袋烟。
念完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王局长?”
“我在。”王局长的声音有点哑,“苏记者,你写得很好。老陈听了会哭的。”
“那有没有不能发的?”
“没有。都发吧。”王局长顿了顿,“老陈说,他收到了一条新线索。有人在网上看到了由美发的帖子,说知道那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是谁。老陈正在核实。”
苏炎的心跳加速了。“是谁?”
“还不确定。对方说,那个男人是美穗的邻居,案发后就搬走了。后来去了国外,再也没有回来。”
“邻居?哪个邻居?”
“隔壁那户。案发后三个月,那家人就搬走了。当时警方没有注意到他们,因为他们的证言很普通,没有什么异常。但现在有人提供线索说,那家的男主人,案发当天下午请了半天假。他说是去看医生,但有人看见他在美穗家附近转悠。”
苏炎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王局长,这个线索靠谱吗?”
“老陈在查。他去了当年的那家医院,找到了就诊记录。那个男人确实预约了当天的门诊,但取消了。他没有去看医生。”
苏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他那天下午去了哪儿?”
“没有人知道。”王局长说,“他说他在家休息。但他的妻子那天下午不在家,没有人能证明。”
苏炎沉默了一会儿。“王局长,如果这个人就是凶手,他为什么要杀美穗?”
“老陈查到了。这个男人,曾经追求过美穗。美穗拒绝了他,后来他结婚了,搬到了美穗隔壁。他一直没死心。美穗失踪前几天,有人看见他们在门口吵架。美穗说‘你离我远点’,那个男人说‘你会后悔的’。”
苏炎的手在发抖。
“那他现在在哪儿?”
“老陈查到了他的出入境记录。他搬走之后,去了南洋城。在那里住了几年,然后又搬走了。现在在哪儿,还不确定。”
南洋城。又是南洋城。
“王局长,这个人跟南洋城的案子有关系吗?”
“老陈在查。他怀疑,这个人可能就是南洋城案的那个嫌疑人。时间线对得上——南洋城案发生前,他正好在南洋城。案发后,他离开了南洋城,去了别的地方。两个案子之间,隔了几年,他一直在东洋市。然后东洋市的案子发生了,他又离开了。”
苏炎深吸一口气。“王局长,如果这两个案子是同一个人干的……”
“那就是连环杀手。”王局长接上他的话,“而且他还在外面。”
苏炎挂了电话,站在老村长家的堂屋里,很久没有动。
“系统,”它在心里说,“这个案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宿主,本系统建议你先发表文章。也许有人看到之后,会提供更多线索。也许那个人自己会看到,然后——自首。”
苏炎点了点头。
它回到老屋,把稿子重新抄写了一遍,然后装进信封,准备寄给省报的编辑。
但在寄出去之前,它又做了一件事。它变回麻雀,飞到村口的泡桐树上,蹲了很久。
它想王光泽。想那个被埋在树下四十八年的红军师长。他等了很多年,才等到有人替他说话。
美穗也等了很久。她的女儿也等了很久。
也许这次,不用再等那么久了。
苏炎从树上飞下来,变回人形,把信封塞进邮筒。
然后它走回老屋,坐在柿子树下,等着。
等文章发表,等读者反应,等那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电话。
但它不着急。
有些事,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