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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东洋市的哀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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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写到第三天,苏炎把自己关在老屋里,除了吃饭和去井台边打水,几乎没有出过门。

它把老陈给的资料铺了一桌——法医报告复印件、邻居证言手稿、嫌疑人出入境记录、当年的媒体报道剪报。每一份文件上都贴了标签,按时间顺序排列。从美穗失踪的那天开始,到她被发现的那天,到警方调查陷入僵局的那年,到老陈退休后还在追查的那些年。

“系统,”苏炎揉了揉眼睛,“我看了三遍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本系统建议宿主从“人”的角度切入。不是写案件,是写美穗这个人。她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她的邻居怎么看她?她的孩子记得她什么?这些细节,比法医报告更能打动读者。”

苏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它把法医报告推到一边,拿起老陈整理的那份邻居证言汇编。

美穗住的是一栋两层小楼,在樱台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邻居们说,她每天早上会送丈夫出门上班,然后带着两个孩子去附近的公园玩。她爱种花,门前的花坛里种满了牵牛花和向日葵。她做的便当很漂亮,孩子们带到幼儿园去,其他小朋友都羡慕。

“她是个好人。”隔壁的大婶在证言里说,“从来不跟人吵架,见了谁都笑眯眯的。她家那两个孩子,又乖又有礼貌。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苏炎把这段话抄在稿纸上。

另一个邻居说,美穗失踪前几天,好像有心事。她不再笑了,在门口站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人。但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说“没事”。

“我后悔啊,”那个邻居在证言里说,“我当时要是多问一句,也许就不会出事了。”

苏炎放下笔,闭上眼睛。它想起在岭南的时候,那个老太太说:“我认识林志明,他常来这边巡查,见了人就打招呼,笑嘻嘻的。他老婆我见过,挺着大肚子来给他送饭。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这句话,它在太多人的嘴里听过了。

它继续往下翻。

田中诚一的证言。他是美穗的丈夫,贸易公司课长。案发时他正在公司加班,有同事证明。他在证言里说,妻子失踪那天早上一切正常,她做了早饭,送他出门,说“晚上想吃什么”。他说“随便”,然后走了。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妻子。

“如果我当时说想吃她做的咖喱,”田中诚一在证言里说,“她也许就会去超市买菜,也许就不会……”

警察打断了他,问他知不知道妻子有没有跟人结仇,有没有暧昧关系。田中诚一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我以为我们很好。”

苏炎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我以为我们很好。

“这句话很有力量,宿主。建议保留。”

苏炎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圈了起来。

邻居们对田中诚一的评价不一。有人说他是个好丈夫,每天早出晚归,赚钱养家。有人说他太忙了,很少陪妻子和孩子。还有人说,美穗曾经跟一个邻居提过,丈夫最近总是很晚才回家,喝得醉醺醺的,问他去哪儿了也不说。

但没有人能肯定田中诚一有外遇。他只是“可疑”,不是“证据确凿”。

苏炎翻到老陈写的一页笔记,上面潦草地写着:“田中诚一的不在场证明,有三个同事作证,看起来无懈可击。但我在想,如果他是凶手,他完全可以雇人去做。他有钱,他认识的人多。但我查了他的银行账户,没有大额支出。他的通话记录,没有异常。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老婆死了,他再婚了,搬走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凶手。但我知道,他没有再去看过美穗的坟。”

苏炎把这一页单独拿出来,放在桌上。

下午的时候,苏炎去井台边打水。它需要透透气。

赵婶和张婶正在井台边洗衣服,今天难得没有吵架。

“苏记者,你这两天怎么不出门?”赵婶问,“关在屋里写什么呢?”

“写一个案子。”苏炎说,“东洋市的,很多年前的事了。”

“什么案子?”张婶凑过来。

苏炎想了想,挑了一些能说的。“一个家庭主妇被杀了,两个孩子还小。案子到现在都没破。”

赵婶叹了口气。“可怜。孩子没妈了。”

“是啊。”苏炎把水桶提起来,“所以我想把这个案子写出来,也许有人能提供线索。”

“那你好好写。”张婶说,“写完了给我们念念。”

苏炎笑了笑,提着水桶往回走。路过陈嫂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她正坐在门槛上择菜。苏炎停下脚步。

“陈嫂,今天吃什么?”

“青菜。”陈嫂抬起头,“苏记者,你晚上来吃吧。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苏炎愣了一下。陈嫂从来没有主动邀请过谁去家里吃饭。

“好啊。”它说,“我帮您择菜。”

它把水桶放在门口,蹲下来,跟陈嫂一起择菜。青菜很新鲜,是陈嫂自己在院子里种的。

“苏记者,你写的那个案子,”陈嫂忽然开口,“那个女的,多大年纪?”

“三十五。”

陈嫂沉默了一会儿。“跟我差不多。”

苏炎没有接话。

“她有几个孩子?”

“两个。一个五岁,一个三岁。”

陈嫂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

“我女儿也五岁了。”她说,“她在外地上学,一个月都不给我打个电话。我有时候想,她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她记得。”苏炎说,“她只是忙。等她长大了,她会回来的。”

陈嫂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希望吧。”

苏炎择完菜,站起来。“陈嫂,晚上我过来。”

“好。”

苏炎提着水桶回到老屋,继续写。

它翻开法医报告,把那些干巴巴的数据转化成能让人看懂的语言。

美穗的尸体是在失踪一周后发现的。地点是她自家的轿车后座下方,被用一条毯子盖着。尸体已经出现轻微腐败,面部肿胀,皮肤呈现暗紫色。死因是窒息,颈部有明显的勒痕,呈环形,宽约两厘米。勒痕的纹理与现场发现的一条毛巾吻合。

她的胃内容物是家常菜——米饭、青菜、味增汤。消化程度显示,她在死亡前约两小时进食。体内未检出酒精或药物。没有挣扎痕迹,没有防御性伤口。法医推断,她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的。

苏炎写道:“她刚刚吃过午饭,也许正准备洗碗,也许正准备哄孩子午睡。有人敲了门,她去开门。进来的人她认识,所以她没有防备。然后,她死了。”

它继续往下写。

现场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家里的财物没有丢失,门锁没有损坏。这些细节指向一个结论——熟人作案。凶手是美穗认识且信任的人,能够在不引起她怀疑的情况下进入她家,在短时间内控制住她,然后用毛巾勒死了她。

苏炎写道:“这个人是谁?是她的丈夫吗?是她的情人吗?是她的邻居吗?是路过的陌生人吗?警方查了很久,没有找到答案。”

它翻到老陈整理的一份嫌疑人名单。有三个人。

第一个人,田中诚一,死者的丈夫。动机:情感纠纷,可能是外遇,可能是积怨。疑点:他有不在场证明,三个同事证明他当天在公司加班。但老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三个同事都是他的下属,有可能作伪证。”

第二个人,一名身份不明的男子,美穗生前的暧昧对象。据一位邻居说,曾看见美穗在公园里跟一个男人说话,两个人看起来很亲密。警方试图找到这个男人,但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线索。

第三个人,一名在日务工的外国人,案发后不久就离开了东洋市。警方在调查中发现,此人曾因盗窃被逮捕过,有前科。但没有任何证据把他和美穗联系起来。他只是“可疑”,不是“嫌疑人”。

苏炎在第三个人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老陈的信里说,这个人后来去了南洋城。而南洋城,正是上一个案子的发生地。

“系统,”它在心里说,“你觉得是同一个人干的吗?”

“本系统无法确定。但两个案子的时间、地点、手法都有差异。南洋城案是水泥封尸,带有仪式色彩。东洋市案是勒死后塞在车里,没有仪式元素。两个案子的凶手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是模仿犯罪,也可能是巧合。”

“那老陈为什么觉得有关联?”

“因为时间线和地理轨迹。第一个人去了南洋城,而南洋城案发生在之前。如果他是凶手,他可能在南洋城杀了人,逃到东洋市,又杀了人。但本系统需要更多证据才能支持这个假设。”

苏炎把资料收好,铺开稿纸。它决定先写美穗这个人,写她的生活,写她的孩子,写她消失的那一天。然后再写案件的调查过程,写法医报告,写嫌疑人,写那些未解的谜团。

它写得很慢,每写一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它不想写得像刑侦报告,也不想写得太煽情。它只想让读者看见一个女人,一个妈妈,一个妻子。她活着的时候,跟赵婶一样会做青团,跟陈嫂一样会坐在门槛上择菜,跟张婶一样会跟邻居吵架——虽然邻居说她从来不跟人吵架。

她也会笑,也会哭,也会为孩子不听话而生气,也会为丈夫晚归而担心。她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然后,她死了。

苏炎写到傍晚,才停下来。它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柿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天边已经开始发暗了。

它想起答应了陈嫂去吃饭,赶紧洗了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往陈嫂家走去。

陈嫂家的门敞开着,屋里飘出饭菜的香味。苏炎走进去,看见陈嫂正把菜端上桌——青菜炒豆腐,一碗蛋花汤,还有一小碟咸菜。

“苏记者,坐。”陈嫂给他盛了一碗饭,“没什么好菜,别嫌弃。”

“已经很好了。”苏炎坐下来,端起饭碗。

两个人默默地吃着。陈嫂吃饭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苏炎也不着急,陪着她慢慢吃。

“苏记者,”陈嫂忽然开口,“你写的那个案子,那个女的……她的孩子现在多大了?”

苏炎想了想。“案子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的女儿应该已经长大成人了,大概二十多岁。”

“那她记得她妈妈吗?”

“应该记得一些。”

陈嫂沉默了一会儿。“我女儿也五岁。她爸走的时候,她才两岁。她可能都不记得她爸长什么样了。”

苏炎放下筷子。“陈嫂,她会记得的。不是记得长相,是记得那种感觉。被人爱过的感觉,不会忘。”

陈嫂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吃完饭,苏炎帮陈嫂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老屋。它坐在桌前,继续写。

它写到美穗的两个孩子。大女儿叫田中由美,案发时五岁。小儿子叫田中健一,案发时三岁。警方去家里调查的时候,由美抱着弟弟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她问警察:“我妈妈去哪儿了?”警察不知道怎么回答。

后来,两个孩子被外婆接走了。外婆家在乡下,离东洋市很远。由美在那里长大,上了学,考了护士执照。健一性格孤僻,不爱说话,在学校没什么朋友。

由美长大后,曾经在网上发过帖子,征集关于妈妈案件的线索。她说:“我不记得妈妈的脸了。我只记得她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她的手很暖。”

苏炎写道:“一个五岁的孩子,不记得妈妈的脸,但记得她身上的味道,记得她的手很暖。这就是母爱——不用看见,也能感受到。”

它写完这一段,放下笔。夜已经深了,窗外传来虫鸣声。苏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很亮,柿子树的影子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它变回麻雀,飞起来,落在老槐树上。它想去看一眼杨先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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