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外埠另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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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海雾还未散尽,乔治市的骑楼下还透着冷清,郑木生已经闪身进了南洋民声报馆的窄后门。
送信的小学徒眼圈下泛着一片浓重的青黑,显然是一宿没合眼。他一见郑木生过来,便忙不迭地把他往二楼的编辑室领:
“木生哥,主编和老主笔都在里面,连账房先生今儿也来得邪乎,平时这会儿他还没从鸦片烟馆醒神呢。港岛那头昨夜又追加了一封电报,说今天要是能回音,他们明早就能把副刊最打眼的位置给空出来。”
“空着版面不提大洋,也算得上一句好话?”郑木生紧了紧衣襟,神色不波。
学徒讪笑了一声:“所以,上头几位爷才急火急脑地叫你来定夺。”
编辑室里的气氛确实比平时要紧绷得多。
主编的柚木桌面上压着两张薄薄的淡黄色电文底稿,老编辑戴着金丝眼镜,正凑在煤油灯下逐字逐句地打量。账房先生坐在一旁,把一把老红木算盘珠子拨弄得噼里啪啦乱响,力道用得极重,像是要将报馆连日来的油墨损耗和排字人工,全敲进那几颗木珠子里去。
林曼珠立在木窗格边上,手里正托着一页昨夜通宵排印出的清样。
她瞥见郑木生进来,也不废话,直接将那张字数较短的电文递了过来:
“你先看看这个。”
电文短促,催促之意溢于言表:
“港岛《华侨日报》再启:若《天龙八部》允诺将前十回先行付梓,本报愿以同等版面交换本埠新闻,后续稿酬另行计议。若首肯,请即复“准登”二字,以便虚席以待。”
郑木生默读了一遍,眼帘垂得极低,心中毫无狂喜,反倒生出几分冰雪般的沉静。
在这做字纸买卖的行当里,越是摆出“先留位置、后算大洋”的亲热嘴脸,越容易在字里行间给写稿的后生埋下吃人肉的陷阱。
主编抬起浮肿的眼皮,指了敲了敲桌子:“木生,你来得正好。这回咱们不扯南洋的稿线,单说港岛这封回电,这调子该怎么定?”
账房先生当即停了算盘,扯着尖细的嗓子插话:
“后生,我这当账房的先给你提个醒。港岛那是马六甲海峡外的滔天市场,能早一天在人家的版面上挂上号,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既然人家肯空出版面,咱们大可先回他个‘准’字,把这坑位占住了,后头的碎洋钱咱们关起门来慢慢算,也是来得及的嘛。”
老主笔也跟着推了推眼镜,帮腔道:
“外埠的世面跟槟城这小泥坑可不一样。你在这儿卖得火热,不代表港岛的读书人也认你这粗砺笔法。人家现在主动来讯,是趁着你这第一口热气赏你个体面。要是端着架子拖延了时日,冷了锅灶,怕是连这口热气都赶不上了。”
郑木生耐心地听完这两人的劝诱,面上不露声色,只是平和地反问了一句:
“如果咱们今天爽快地回了‘准登’,明天他们印成了铅字挂上了街头,回头咱们在稿费分成上谈不拢,这锅,该怎么收?”
账房先生一愣,似乎没料到这苦力连这种虚无缥缈的外埠名气都不为所动,有些不悦地挥了下手:
“报界往来,先首肯再细磨,本就是司空见惯的规矩,哪来你这许多无端揣测?”
“司空见惯,可不等于这字纸不值钱。”郑木生将电文按在桌板上,“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是能不能先给他们连载前十回。今天咱们要是图省事回了‘准’,明天人家的油墨一干,后天要是跟咱们说这是友情互换版面、不支付半文稿费,咱们端着南洋的架子,去哪家巡捕房讨公道?”
账房的眉头当即拧成了一个结:
“港岛那边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报行,怎会做出这等下作事来?”
“要脸和要省钱,在买卖人眼里绝非水火不容。”郑木生面容冷峻,“报馆要的是充实的版面和廉价的稿源,作者要的是填饱肚子的洋钱和下半生的退路。诸位今天要是把这两个字发过去,他们占了先手,我往后要是再想去争这署名权、千字稿酬、乃至别处的转载发行,人家手里有这回执压着,咱们连回嘴的余地都没有。”
主编粗短的手指在桌板上有节奏地扣着。
他昨夜坐在书房里也是隐隐觉得这电文里透着古怪,只是没有像郑木生这般,一下子就把港商想白嫖的狼子野心给挑到了台面上。
老主笔脸色有些讪讪的,冷哼道:
“你这后生,还没走出这大棚呢,倒把每一步算盘都打进钱眼里去了。”
“我要是不会算账,这六码头的乱葬岗上,早该给我腾出一口薄木棺材了。”郑木生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扎实,“木生在巴拉姆的利息册子里死过一回,这辈子,不想在港岛洋商的电报纸上再死第二回。”
林曼珠此时将另一份电文也轻轻平摊在郑木生面前:
“港岛第二次来电,隔了不到三个时辰。这说明他们那边的催单催得急,内部定是看好了《天龙八部》的成色。越是这种火候,咱们越不能给出一句含糊的许诺。‘准登’这两个字只要见报,以后咱们就只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账房先生显得有些浮躁,在椅子上扭了扭身子:
“那依你们的意思,该怎么回?总不能晾着人家,真把这送上门的买卖给放凉了吧?”
“能谈。”郑木生抬头看着主编,“但在稿酬敲定之前,只能回复‘愿谈’,断不能回‘准登’。”
老主笔取下眼镜哈了口气:“愿谈,准登,差的无非是两个字,能有多少出入?”
“差的是谁手里抓着缰绳。”郑木生吐字清晰,“回复‘愿谈’,说明这生意的盘口还在咱们这桌上摆着;回复‘准登’,等同于把家底已经拱手送人。这桌上的价码和地里的黄沙,相差十万八千里。”
他缓了口气,顺势将早已在脑海里勾勒好的五条细则,一字一句地抛了出来:
“第一,南洋民声报是《天龙八部》的唯一首发,这个前提回电里必须写明。第二,港岛要转载,必须先行预支一笔定金,不见叻币,底稿一张也不许过海。第三,此稿仅限他们一家登载,不得再行私自转售或赠予别埠。第四,原稿署名,必须用‘木生’二字,不得更改只言片语。第五,外埠转载仅算报刊连载之权,日后若有小册子、合订本、戏班说书、或旁人的戏曲改编,皆不在此列,必须另立字据商议。”
账房先生听到第五条,整个人险些从椅子上弹起来:
“后生仔!你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吧?不过是一篇报章上的副刊武侠故事,你还扯到什么说书改戏上去了?你当港岛的洋商大贾是傻子,非要把你当老祖宗供起来?”
“我不需要他们把我供起来。”郑木生冷声相对,“我只怕那帮人把能生钱的门槛全搂进自己的袖子里,最后只留给木生一个干瘪的名字。”
主编嘴角撇了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眼前这个还套着洗得发白的长褂、手背上尽是血道子的年轻人,谈起这报纸的商业机密和版权漏洞来,动作老练得简直像个在这一行里摸爬滚打了十年的老烟枪。
林曼珠在旁边也开了腔:
“主编,木生提的这几条规矩并不出格。咱们民声报累死累活才在槟城把这故事焐热了,外埠想搭便车,理当把界限划清楚。要是咱们今天只图港岛一个空虚的名声把口子开得太松,回头人家漫天转售,咱们民声报在海峡两岸的牌子,可就真成了一个白送版面的冤大头了。”
老主笔瞥了她一眼,语气有些古怪:“曼珠啊,你这回倒真是事事替这后生考虑周详。”
“主编,我这是在替我们民声报的家底考虑。”林曼珠神色自若,“这篇《天龙八部》现在是我们发行部最大的底牌。要是这第一炮在外埠被人家白白摸了去,以后咱们就算加印,只怕也会沦为同行茶余饭后的笑柄。”
话说到这等份上,账房先生缩了缩脖子,倒也不好再强词夺理了。
主编闭着眼盘算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回电就按‘愿谈’来拟。首发、定金、独家、署名、其余另议,全部装进电文里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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