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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外埠另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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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在一旁敲了敲桌角,还是有些心疼:

“主编,那咱们报馆的抽成呢?咱们这跑路发电报、居中联络的辛苦,总不能当了善财童子吧?”

“报馆的居中联络抽成,自然该拿。”郑木生转头看他,语气公允,“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报馆提的那份联络辛苦钱,要在字据上单独写明白。你们拿你们的首发代办钱,我拿我的作者稿酬,两笔账不能混作一团。免得日后若有堂口找上门来,只当是南洋民声报从港岛吞了巨款,让我这无名作者去顶那些见不得光的嫌疑。”

账房先生面皮抽搐了几下,看着郑木生那张略显疲惫却锐利如鹰的脸,终于摇了叹了口气:

“你小子,年纪轻轻,心眼比筛子还要密,半分便宜都不肯给外人占去。”

“在这码头上吃亏,往往不是一分一毫的事。”郑木生说,“规矩只要漏了一丝缝隙,后头整本命账,都会被人连皮带骨给扯塌了。”

主编叹了声气,对门外喊了一嗓子,让电报房的值班学徒取了草纸进来:

“记下来。”

学徒提着木炭笔,毕恭毕敬地弯下腰。

主编一边斟酌着字句,一边对郑木生道:

“港岛某报如见:《天龙八部》外埠转载,愿谈。南洋民声报为本埠唯一首发,转载必须先行缴付定金,且仅限贵报连载,不得转让旁埠。原稿署名照旧。集结小册、戏班说书及其余衍生事宜,不在此列,另行商议。若有诚意,请即来电详陈条件。南洋民声报启。你看这样拟,可还妥当?”

郑木生在心中将这短句反复过了两遍,平静点头:

“最后再添一句:不见纸面汇款,不算谈成。”

老主笔失笑,摇了摇头:

“你这倒真像是催收恶债的打手在回话。”

“买卖场上,先把丑话说尽,后头才能省去无数的口舌官司。”

主编没反驳,挥了挥手,示意电报学徒把添了尾句的电文立刻送往乔治市的电报局。

学徒抱着稿子跑下楼去。账房先生站在窗边,看着那学徒在薄雾里奔跑的影子,依旧小声咕哝:

“要是港岛那边觉得咱们太霸道,直接把这线掐了,看你找谁去哭。”

“要是连这几句丑话都听不进去的东家,那打一开始就绝非抱着谈买卖的诚心来的。”郑木生淡淡回了一句,“他们无非是想在咱们南洋苦力身上占个不要钱的便宜罢了。”

这话一出,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连一向刁钻的老主笔也默默闭上了嘴。

林曼珠把郑木生送到了二楼拐角的窄廊上,待四周无人,方才放低了声调叮嘱:

“往后你来编辑部送底稿、领大洋,一定要格外留神。这大楼里现在盯着你背影的眼珠子,可比盯着咱们副刊的还要多。”

“怎么,有人眼热这稿酬了?”

“眼热都是轻的,有些人怕是已经在动旁门左道的心思了。”林曼珠柳眉微蹙,“你没红时,大伙只当你是码头上的苦力写着玩的豆腐块。如今连港岛的洋行都拍了急电过来,有些吃饱了撑的闲人就会想,能不能背着你,用你的名头去外埠招摇撞骗;或者,直接在合同上做手脚,把你这原作者给生生架空了。”

郑木生轻轻点头:

“我省得。以后凡是涉及大洋和稿酬的事,一律红泥按手印,白纸黑字落到实处。”

“光是落到字纸上还不够。”林曼珠担忧地看了眼他那只受伤的右手,“你回去的路上少走小巷,凡事多防备着巴拉姆那边。要是那工头得知你在外埠也值了钱,他手里的债本,怕是能在一夜之间翻出十倍的名目来。”

“麻烦多年前就缠在身上了。”郑木生用受伤的右手拍了拍衣兜,“只是如今这麻绳上,多裹了点大洋的油水罢了。”

主编在门内听到这句,不由自主地隔着廊柱笑出了声:

“你这后生,嘴皮子倒真是硬挺。行了,快些回去码头吧。第三回的热度正在港口上蒸腾,第四回的底稿可千万别断了线。港岛那边逼得越紧,咱们手里的底稿越要接得稳当。”

郑木生应了一声,大步走出了南洋民声报的大门。

此时的太阳已然越过东边海面的船桅,亮晃晃地洒在乔治市狭窄的华埠街道上,街边的早茶档口早已是热气腾腾,苦力和车夫在烂泥地里穿梭,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拖着有些瘸的右腿,原本打算抄近路直接回六码头的棚子。路过拐角处的侨批局时,却瞥见里面正站柜的伙计隔着雕花木栏杆,朝着他大声唤了一嗓子:

“喂!那个叫郑木生的苦力!留一下步!”

郑木生脚步猛地一顿,心口里那块石头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瞬间绷紧了脊梁。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槟城,除了前几天来这里往国内寄批信,他绝对不曾在这里留过旁的印记。

只见那伙计弯下腰,从厚重的柚木账台里翻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红色小回执,从木栏杆的缝隙里塞了出来:

“这是你前天寄往潮汕老家的那封家信的出港凭证。正好赶上了‘广和号’今早出海的头班风帆,信已经出了马六甲海峡了。拿好了,可别弄丢了。”

郑木生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指,将那张粗糙单薄的红纸接了过来,指腹在上面有些发干的红色印章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

“掌柜的……国内那边,有回信带过来吗?”

柜台里的伙计打量了他一眼,脸上带着那种在侨批局里见惯了游子焦灼眼神的麻木与淡然:

“后生仔,你怕是想家想疯了吧?你这批信是寄往潮汕乡下的,又不是隔壁街坊捎话。信出了海,得先在港口换平底船,再经由水路进汕头,最后还要靠乡下的批脚用脚板一步步送进乡绅家里。顺风顺水也得漂洋过海等上个把月。要是赶上海上的风浪或者官府盘查,拖上半年也是常有的事。”

郑木生握着那张发温的纸片,喉头耸动了一下。

纸很轻,很薄,海风一吹仿佛就能撕裂开来。

但它躺在掌心里,却沉甸甸的,这至少说明,那封开头写着“淑柔,见字如面”的平安信,已经真正飘向了那个他魂牵梦萦的潮汕村落。

柜台伙计见他呆立不走,叹了口气,隔着木栅栏多嘴叮嘱了一句:

“家里要是有回信,批局自然会遣人往你们大棚送。你才寄了几天,别在码头上自个儿急白了头发。我们这海外家书最忌讳两样,一是信里胡乱吹嘘自己在南洋发了洋财、招引贼人;二就是写信的人自个儿先在海边把心急乱了。往后你若再来写信,只报平安,不该说的,一字也别往纸上落。”

郑木生顺从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红色回执叠成指甲盖大小,贴肉塞进了短褂最里层的内兜里。

他先前本以为,听到“没有回信”这四个字,心里定会失落得发头发慌。可如今回执贴在胸口上,那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反而像是一颗重重落地的石子。

信没有在海上翻船。

它只是走得慢了些,此刻还在回乡的波涛里行进着。

这,就足够他在这散发着橡胶与臭汗味的六码头上,再咬着牙关,往前狠狠撑上许多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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