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钱一响,手就伸过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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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英东”这个名字刚落在泛黄的字条一角,黑墨迹尚未完全干透,郑木生便极其利索地将纸对折了两下,顺手压进了旧账夹的最底层。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汤勺撞击铁锅的脆响,紧接着林狗剩掀开厚重的破草帘,如耗子一般钻了进来:
“木生哥,外面有几波地痞来找你。他们不知从哪听闻你今早把船债给赎清了,特意过来给兄弟你‘道喜’呢。”
郑木生指尖微微一顿,抬起眼帘:
“这来道喜的恶鬼,都各自占了什么方向?”
“一拨是巴拉姆工头手底下的那个瘦猴子;一拨是前两日跑来逼咱们交三份保护费的高个周先生。在他们后头不远的榕树底下,还钉着个穿着黑短褂不吭声的汉子,瞅那打扮,多半是刘七爷堂口里专门盯梢的硬底子。”
陈阿火听了这话,当即把搭在膝头上的齐眉短棍猛地往地上一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道:
“这帮没脸没皮的杂碎,洋钱的声音在钱庄里才刚一响,他们的狗手就迫不及待地伸到大棚门口来了。”
“把棍子收好,账本留着,随我出去瞧瞧。”
郑木生将账夹小心扣好,当先一步拖着伤腿朝热汤摊前走去。
此时天刚擦黑,海风带着微寒卷进胡同。刚放工回来的十几名劳工正端着粗瓷大碗蹲在石阶上,一口口咽着冒热气的姜汤。瘦猴打手正大喇喇地立在梁嫂的生铁大锅边,手里还煞有介事地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毛边纸,一瞧见郑木生露面,一张干瘪老脸顿时咧开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假笑:
“木生,工头巴拉姆哥听闻你这两日靠着那支右手发了大财,手里头宽绰了。先前在名册上没来得及算利落的几笔小账,今晚是不是也该顺道给补上一补了?”
他说着,便将那张毛边纸在风里抖得哗哗作响:
“诺,棚租规费四块叻币,上月伙食杂费两块,当初在汕头关口给你的介绍费三块,还有上岸时保人给你记名的‘点名费’两块,共计十一块叻币。”
正在一旁研墨的许三水脸色当场僵死,忍不住失声问道:
“这‘上岸点名费’又是个什么名堂?我们过海时可从来没听说过这规矩!”
瘦猴打手翻了个白眼,用枯细的手指在纸页上重重敲打着:
“你们这帮猪仔每回出工扛活,要不要工头亲自点名记账?点名记人、保你们在码头上不被巡捕抓走,这难道不需要耗费工头的脑力与功夫?”
陈阿火双拳捏得咯咯作响,当场就想扑上去,郑木生却冷不丁伸出左臂,死死拦在了他的胸口前:
“阿火,站在我左后侧,护住梁嫂的铁锅,别多说半个字。”
“这帮人明摆着抢钱,老子还能由着他在这儿撒野?!”
“站过去。”
郑木生声音极冷,陈阿火虽然气得胸膛都要炸开,但脚底下到底还是听话地朝后面退了半步,如同一尊铁塔般在姜汤大铁锅前方扎下了马步。他那一双牛眼瞪得溜圆,横眉立目地往那一杵,周围几个原本蠢蠢欲动、想帮腔的地痞恶棍,当即有些忌惮地把身子往后缩了缩。
郑木生神色自若地伸出左手:
“瘦猴,把纸递过来。”
瘦猴打手扬了扬眉毛,神气十足地将字条拍在了郑木生掌心里。
郑木生低头瞥了一眼上面的黑墨迹,忽然不痛不痒地笑了一下:
“瘦猴,这上面的出账日期呢?”
“什么狗屁日期?巴拉姆工头开出来的账目,还要日期?”
“哪天住的木棚,哪顿饭喝的馊水,哪一笔介绍费是由谁收走的,上岸点名又是在哪个栈桥哪一天。经手的人是谁,工头旧名册上记在哪一页哪一行,若是有红印字据,我郑木生当场照付。可你手里这张纸墨迹都没干,拿张刚写的草纸想来糊弄半年前的死账,你当老子是在这儿开钱庄的?”
瘦猴打手脸上的笑意在瞬间垮塌了下去,语气变得阴鸷:
“后生仔,你现在的脾气,当真是被那几篇报纸字给捧得够硬实了啊。”
“我一直都是这个脾气,只是以前你们这帮人手里有皮藤条,喜欢替我点头罢了。”
郑木生冷笑了一声,极其利落地从怀兜里抽出了上午刚拿到的、盖有巴拉姆红泥印章的“债务清偿收条”,啪的一声重重拍在账桌上:
“上午十二块船契债、三块伙食饭水,总计十五块叻币。我已经在巴拉姆的账房里跟他面清手印,两清的收据就在这儿搁着。你这会儿又拿一张两块钱的饭水账出来,我只问你一句——同一碗馊米汤,老子在底舱里,还能吃出两份重复的债来?”
围观的十几个同乡苦力,听到这里,纷纷停下了嘴里吸溜姜汤的声响,面露不忿。
老罗叔端着粗瓷碗慢腾腾地挪到跟前,用一双满是老茧的指头指了指那张毛边纸,冷冷地啐了一口黄痰:
“我上月结账赎船契时,这瘦猴子也给俺开过两份饭水钱。一份在红本上,一份在毛边纸上。巴拉姆这帮人,只要瞅着咱们兜里有了两分余钱,就爱用这套子往里套人。”
瘦猴打手勃然大怒,指着老罗叔的鼻子喝道:
“老东西,你连自己的棺材板钱都没凑齐,少在这儿嚼舌根!”
老罗叔神色淡然地把袖口往上折了折:
“你冲俺大呼小叫管个屁用。这账面要是不对,你到会馆去告,长老们也得让你先把字据对齐了再说话。”
正僵持间,高个地痞周先生带着两个手下也慢悠悠地从大路口晃了进来,看了一眼瘦猴打手手里的毛边纸,又拿鞋尖碰了碰那盏新买来的小防风灯,阴阳怪气地开口:
“你们巴拉姆工头的家务账,大可回账房里慢慢对。不过木生兄弟,我周某人手里,今晚同样也有一本该清算的大账。”
许三水提着毛笔,有些惊恐地看着他。
“前夜你这热汤摊在六码头门口闹得鸡飞狗跳,我手底下的兄弟们跑前跑后四处维稳,好歹是替你们把砸锅的风波给压了下去。这大伙跑腿当值的辛苦钱,木生兄弟,你是不是也该开个叻币,出点‘平事钱’啊?”
许三水差点把手里的细炭笔给扔在地上:
“周先生,前夜是你们的人蒙着脸过来掀翻了咱们的木桶,这会儿怎么倒成了我们该付平事钱了?”
高个周先生用小手指掏了掏耳朵,皮笑肉不笑地斜睨了他一眼:
“砸桶?这码头上大风大浪的,谁瞧见是我周某人手底下的人去碰那破木片子了?”
郑木生并未与他起口舌之争,只是极其沉稳地将许三水昨夜做好的损失清册翻开,调转方向,一把推到了高个地痞的眼皮底下:
“前夜是谁砸的摊子,我这会儿不想在口舌上跟你掰扯。不过,我这册子上记得一清二楚:旧木桶折叻币三分,煤油灯折五分,勺子一分,梁嫂昨夜白熬的汤火八分,阿火胳膊上的淤血伤折大洋二分,共计十四分。你周先生要是真心实意替咱们六码头维护治安,那就请先把这十四分的赔损账给拍在桌面上。这钱要是给清了,我自然认你是平事的保人。”
高个汉子冷眼扫了一下那册子,不屑地哼道:
“几分几厘,你拿这等叫花子的小账本,来糊弄谁呢?”
“木生做的是几文钱的苦力姜汤买卖,谈的,自然也就是几分几厘的本分账。”郑木生平静地直视着他,“你要是说规费,那就请把华人会馆或者洋行工部局发下来的抽税名目给我拿出来。哪条街抽几分、哪个月交多少、收了钱能保大棚几天安稳,大字落墨,我都认。可你要是跑来跟我空口套白狼地要什么‘平事钱’,抱歉,我听不懂。”
周围围观的几个苦力中,顿时传出了一声低沉的哄笑。
高个周先生那一双三角眼里凶光一闪,脸色寸寸绷紧:
“郑木生,你在报纸上连载了几天文章,这尾巴,怕是要翘到天上去了吧。”
“我的记性一向不坏。”
郑木生极其缓慢地将今早刚买来的《码头恶鬼》见闻版面展开了一角,平铺在油腻的账桌上:
“前天半夜大棚口刚见了血,今早这报纸上的黑字就已经贴进了华人街各家茶馆的主笔案头。你周先生要是真想跟我算清这笔烂账,我木生当场接着。要是还指望着拿莫须有的由头来敲诈我怀里这几个铜板,那明早,我的笔杆子还会继续在民声报的版面上,把昨夜那高个子的蓝裤腰带给写得更详细些。”
高个周先生没想到这年轻瘸子防范得如此滴水不漏,甚至连见报的纸头都随身揣着,那一双按在桌沿上的大手,指关节不着痕迹地抖了抖。
他自然不怕这几行墨水字,但他真正忌惮的,是这墨水字背后,民声报馆的那位林大小姐,以及华埠堂口那些一直盯着他背后大老板位置的豺狼虎豹。
此时,在大路最外围的人群角落里,那个穿着黑布短褂的瘦长汉子,眼光闪烁着,朝街口一个兜售旱烟的货郎使了个眼色,随即便不声不响地退入了黑暗的巷子里。
郑木生用余光瞥见了这一幕,心里暗自一沉。
那多半是刘七爷放在六码头的外围眼线。刘七爷这种在刀口上舔血的帮会长老,从来不怕你是个快要病死饿死的苦力,他怕的,是你这没名字的泥腿子手里,突然摸到了能生大钱的新路子。
瘦猴打手在一旁被老罗叔和旧收据死死顶着,还不死心地朝前探着身子:
“木生,那棚租的四块钱大洋,你在这儿睡了小半年,总归是赖不掉的吧?”
“把你们堆货场的旧租册拿来。”郑木生深邃地平视着他,“哪个月哪一天我睡在哪张木板上,由谁登记,我一笔一笔跟你算账。你要是拿今晚刚写出来的草纸,来冲抵半年前的欠款,我可消受不起这等黑债。”
“这债务是真是假,可不是你这瘸子说了算的。”
“既然如此,那就请你把工头巴拉姆请到这儿来,我郑木生当着全大棚同乡的面,亲手跟他对账。”
瘦猴打手的喉头猛地耸动了一下,硬生生把后面的恶言给憋了回去。
巴拉姆今晚没有亲自出面,本意就是遣这瘦猴子来试探一下郑木生如今赎清船契后的软硬底线。既然现在这瘸子的态度比生铁还硬,而且手里又有防身底字,要是闹大了把旧收据和重复计费的鬼把戏全折腾到报纸上去,这场面,可就真的不好收场了。
高个周先生见状,也知道今晚在这儿是榨不出半毛钱的油水,只得咬了咬牙,用食指在木桌面上用力戳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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