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钱一响,手就伸过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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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木生,你有种。三天之后,我周某人自会带着合规的名目来找你。到时候,希望你这瘸子的命,还能跟你的笔杆子一样硬实。”
“来时,请务必把收税的名目写清。”郑木生淡淡回道。
两拨地痞见没占到半点便宜,一前一后黑着脸散了开去。周围排队的劳工们眼见地痞被这瘸子写手几句话顶了回去,那一颗紧绷的嗓子眼,才慢吞吞地舒缓了下来。
陈阿火将齐眉棍往稀泥里重重一杵,擦了把额头的虚汗:
“刚才俺手心全是冷汗,牙根子都咬酸了。”
“酸一点总比你这莽汉在码头打人吃枪子强。”郑木生坐回长木凳上,“你刚才一句话没说,他们便找不到由头来给咱们扣‘苦力结伙持械闹事’的狗屁帽子。你那一身横肉往这一挡,比我费十句口舌都顶用。”
陈阿火老脸一红,咧嘴哼道:
“俺这是替你省点嚼舌根的吐沫。”
此时,许三水已经将账本平铺开来,狼毫笔尖悬在半空,有些发愁:
“木生哥,咱们小摊上的账目,得赶紧做个分账的章程了。要不然今天来一个巴拉姆,明天来一个周先生,我脑子非得被这帮贪心鬼给撬开不可。”
“好,咱们把这摊子上的款项,分作五栏来入账。”
郑木生伸手指着白纸,条理极其明晰地梳理着:
“第一栏,记‘热汤明账’,凡是购买精盐、姜皮、松柴、碗勺的成本支出,以及每日收到同乡的汤钱,都要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第二栏,记‘摊子损耗赔损’,谁砸了咱们什么物件,折合多少大洋,哪天补足的,留底备查。第三栏,记‘家用侨批分账’,凡是给汕头老家淑柔和家里的汇款、代写信件抽取的规规钱,都单独成页。第四栏,记‘报馆稿酬往来’,包括给主编送稿、发传电报的手续费,这些开销要单独记个来回。至于这第五栏……”
说到这里,郑木生的嗓音微微沉了下去,没有立刻开口。
许三水抬起头,满眼狐疑:
“阿生哥,这第五栏,该定个什么名目?”
“记‘未来本金’。”
听到“未来本金”这个名目,陈阿火和许三水神色皆是一震,面面相觑。
“木生,啥叫未来本金?”陈阿火纳闷地问。
“就是除了咱们三个按手印,谁也不准挪动半文的保命底钱。”郑木生那一双眼睛在灯火下深邃若海,“以后大棚的兄弟们要在乔治市找仓库、盘店面、收洋行不要的发电机,全指望这袋底里的底钱出面呢。你们今天要是觉得手头有了这几十块大洋就想去花天酒地,明早醒来就会发现,咱们脚底板下,其实还是一滩烂泥。”
许三水神情一肃,落笔飞快地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划出了名目:
“我只管按本子记账,至于这里头的来龙去脉,我不问。”
“做账的碰的是账,不是嘴,你做得很好。”郑木生赞许道。
老罗叔捧着他那半碗温热的生姜汤,在门坎边坐下,眯眼看着那豆大的灯苗:
“木生啊,人一旦兜里有了洋钱的声音,身边那些一直盯着你人的眼睛,就会在一夜之间亮得跟猫眼一样。有人想算计你兜里的大洋,也有人想打听你背后攀上了哪条高枝。你这记账的手段越细致,往后,嫌你抠搜的恶鬼可就越多喽。”
“在乱世里,抠抠搜搜才能把小命留得久。”
郑木生笑了笑,从腰里摸出两枚铜板,稳妥地递到了梁老板娘的手心里:
“梁嫂,今晚做工回来受了伤的那几个同乡小兄弟,他们的姜汤钱算在我账上,但只能折半,不能全免了他们的汤钱。”
梁老板娘接过铜板塞进围裙里,有些诧异地撇了撇嘴:
“你这后生,倒真是懂得怎么拿捏人心。”
“我只是想让大伙明白,这大棚摊子有人情味,也得守明白账。免一回汤钱是帮急,回回都免,人心就容易散在泥地里。”
林狗剩在一侧听得眼睛亮晶晶的,突然凑到郑木生的耳朵边,把嗓音压到了最低:
“木生哥,刚才跟在周先生屁股后面的那个黑短褂眼线,走的时候跟那卖旱烟的货郎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躲在杂物筐后面,只隐约听见他提了‘药、胶、船’这几个名目。”
郑木生黑眸骤然一缩,右肩膀处好似被银针扎了一下,起了一阵细密的凉意。
下午他在街面上暗中打听西药行情与生胶原料的动作,终究是被码头上的有心人给闻到了风声。
“听见便听见吧,狗剩,把嘴闭严实了。”他面色如常,古井无波,“别人说得天花乱坠,在咱们这儿,今晚也只有这一锅热姜汤。”
然而,他心知肚明,这暗中窥探他货路方向的黑手,必须要在短时间内防范起来了。
夜深人静之后,郑木生独自一人折回了华人街的民声报馆后门。
编辑室里,主编林曼珠的办公桌前依然点着一盏微弱的绿色罩灯,见郑木生瘸着腿进来,她当即起身上前,顺手把背后的木门给反锁上:
“码头上那帮收规费的,今晚又去难为你了?”
“巴拉姆的爪牙开了一份十一块钱的滥调账,地痞周先生也来索要平事钱,都被我暂时用上午的收条给顶了回去。不过,刘七爷的眼线,似乎也在背地里打听‘药、胶、船’的名堂了。”
林曼珠听完了他的话,白皙的手指在桌案边缘不轻不重地敲打着,柳眉微蹙:
“报馆的账房这里我会亲自管住,除了扣除的那几块洋钱辛苦费,港岛汇票的最终分成,我保证整个乔治市没几个人能查清底细。可这六码头上贪财的眼睛太多,他们会自己凭空揣摩你的财富。猜疑的人多了,就会有人在背后替你添油加醋地编排故事。”
“我今晚冒夜过来,也正是想请曼珠主编替我彻底封死报馆内部的漏水缝隙。”
“我能替你管住报馆这一头。”林曼珠道,“可码头上的货路方向,你自己得把口袋收得更紧些。千万别让那些送信的学徒和跑腿知道你在打听什么。”
“我省得。”
林曼珠从抽屉的最深处取出一张带着清香的短笺,推到了郑木生手肘边上:
“这是下午华声报的人走后,麦正荣律师私底下托我的送信学徒留给你的字条。他似乎看出了你对港口海运物资的意图,特意给你留的话。”
郑木生接过来,展开在绿色台灯下一扫。
字条极短,上面的繁体字写得锋利有力:
“认路先认保人;问货先问名目;作者名讳,万不可与货路账册同列。”
郑木生将这行字在心底默念了几遍,只觉得这年轻的麦正荣律师心思缜密,当真令人惊叹。
“我记下了,劳烦主编替我向麦律师带个谢字。”
他仔细把短笺折好,压进内里最贴身的布包里。
等他退出民声报馆时,马路两侧的商铺大都已经落了闸板。他立在有些冷清的街角,摸了摸怀里那张写着“未来本金”的小草纸,又摸了摸另一侧温热的字条。
洋钱的声音一旦在水面上响起来,无数的钩子和渔网,便在这一夜之间全朝他这个瘸子写手头上兜了过来。
有人在明处抢夺,有人在暗中试探,还有人,试图摸清他笔杆子背后,是否真的有一条通往大海深处的救国货路。
回到六码头苦力棚前时,陈阿火正用大木瓢刮着大生铁锅底下的残汤,见他走近,急忙压低嗓音低问:
“木生,那页写着‘未来本金’的折子,咱们真连一文钱都不能往外挪用?”
郑木生把鞋底里塞着的一卷钞票再次理了理,在账桌前缓缓坐下:
“哪怕往后这大棚揭不开锅,这笔本金,也一分都不能挪作他用。”
“那要是老罗叔他们生了急病、吃不起防风散呢?”
“该帮的,从汤摊的日账里开销。那笔未来本金,是我留着给祖国运送第一批西药去砸开海路用的生钱子,谁来借都不行。”
“俺呢?”
“你给老子先把肩膀上的铁棍伤给养利索了,别到用你扛紧缺药品的时候,连包都拎不起来。”
陈阿火老脸一抽,咧开那张满是白牙的大嘴憨笑了一下,正欲再问,郑木生已经啪的一声将沉重的红账本给扣上了:
“阿火,记住一件事。往后这码头上要是再有人打听咱们手头攒了多少家当,你只管说咱们只有半口裂桶、一铁锅姜汤、以及几十双破烂草鞋。把你的大嘴给我管死喽。”
陈阿火双目一瞪:
“你当俺是傻子不成?”
“你不傻,只是嘴上缺个把门的锁。”
郑木生话音未落,街尾又隐隐约约传来了报童的吆喝声和夜风里的碎步。
“药、胶、船”这三个沉甸甸的名目,已经在今晚被那只黑短褂背后的爪子带去了黑暗处。
至于接下来,在这六码头上到底是谁在死死盯着他的生路,那双隐在大雾后面的恶毒眼睛,他也只能静静地在明天的报纸铅字里,去跟他们一寸一寸地博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