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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劳工互助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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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深夜,三号码头大棚后的热汤摊上,那张陈旧的木账桌上,头一回密密麻麻地摊满了各色字据。

热汤每日收支折子、旧报回收清册、破旧草鞋手套的流转单、华人街买回来的伤药账、还有老乡代寄潮汕家信的侨批账。这五六本边角磨得泛白的毛边纸簿子,一齐铺开在暗绿色的防风洋灯下,乱归乱,却都指向同一件事:把大棚里的散账并到一处。

许三水提着毛笔,瞧着这杂乱无章的数目字,手指肚直冒虚汗,有些发怵地咽了口唾沫:

“木生哥,咱们……咱们今晚当真要将这些散账全并在一起?”

“并。”

郑木生面容沉静,将一本崭新的大号毛边纸册子,顺着油腻的木台面轻轻推到了他的手肘边上:

“从今夜起,前头那些散乱的小折子通通废止,往后,大棚里只有这一本总账。”

陈阿火双臂交叉着蹲坐在一侧的空木柴箱子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拿着那杆断勺子敲打着大生铁桶的边缘,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木生,俺是个粗人,俺得先听你说个明白,这劳什子‘互助总账’立起来,在大棚里到底算个什么名堂?可别记到后面,巴拉姆那老狗又去洋大班哈代面前告御状,说咱们这帮同乡在这码头底下私自拉帮结伙、意图谋反啊。”

“所以,咱们这本内账翻开的第一页,先得白纸黑字把底线规矩立死。”

郑木生指尖点在空白页上,声音斩钉截铁:

“其一,互助社绝不扣留任何同乡劳工的良民证与过海人证;其二,绝不沾染半分断子绝孙的阎王高利贷;其三,绝不替堂口老鸨做皮肉买卖,也绝不替地痞黑道承揽任何伤天害理的黑活脏活;其四,在这三号码头上,绝不私自向同乡收受半分糊涂规规费。凡是同乡兄弟从社里拿了什么物资,赊了什么汤水,欠了几文药钱,哪天发工钱还,都得在上面按红泥指纹。这规矩落了纸,便是一条不准跨过去的红线。”

许三水忙不迭地点头,当即提着炭笔,神色极其庄重地将这四条铁律规规矩矩地抄录在了总账的扉页上。

陈阿火咧了咧嘴,有些悻悻地挠了挠头:

“木生,你把这规矩定得跟会馆长老立牌坊似的。那俺往后在汤摊上干点啥?总不能天天就让俺在这儿跟截木头桩子似的,站着吓唬那些吃汤的兄弟吧?”

“阿火,你的干系最重。往后大棚苦力来登记,你负责维持队伍、护住账桌、看死那些想插队白拿药粉的二流子。”郑木生看着他,神色认真,“你今后出工,社里每天从汤钱里折算你一碗带荤腥的姜汤,或者一双崭新的线手套。但在账面上,你绝不准向任何人伸手要半分护摊钱。”

陈阿火老脸一抽,有些憨直地小声嘟囔:

“听你这章程,俺活脱脱成了个大棚门口守大闸的看门狗了嘛。”

“在南洋这吃人不见血的码头上,当个本分看门护院的,也总比那些天天抢同乡救命钱的恶鬼要强上百倍。”郑木生冷声打断他。

陈阿火咂了咂嘴,想了半晌,倒也寻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只得粗声重重哼了一声,算是硬着头皮应下了这差事。

郑木生旋即转过脸,对着许三水叮嘱:

“三水,咱们的互助内账,暂时划分为六大门类。写信代寄的侨批一类,热汤摊的消耗结存一类,散碎旧报的回收折旧一类,劳工草鞋手套防暑药粉各为两类,最后一类,也是日后最要紧的,记作‘找工引路口信’。每一栏数字后面,都必须清楚地记下经手的兄弟名字和确切日子。”

“那……若是有人赖账不还,还款的日期也一并写上吗?”

“写,必须写清。只有把还款的日子给卡死在字纸上,同乡的心里才会存着本分,人才不会觉得这账本是长了脚的妖精,随时能被咱们在背地里动手脚。”

三人正小声细算着账目,林狗剩忽然跟个泥猴子似的,从外头的阴冷风雨里一缩脖子钻了进来,怀里还死死夹着几份被雨水洇湿了边缘的旧报纸,眼珠子亮得出奇:

“木生哥,俺刚才在大门口,隐约听到你们在商量‘找工口信’的营生?这个腿脚活计,俺林狗剩最是熟络,码头到华人街的道儿,俺闭着眼也能跑出个来回!”

“你想接这跑腿的活计可以,但你的嘴,必须得跟海里的蚌壳一样,拿铁钳子都撬不开。”郑木生微微抬眼,眼神里透出一股极具压迫感的深邃,“你只负责在大栈桥、侨批局、各处茶档和报摊之间替同乡传递做工和家书的口信。至于民声报馆那边的账、港岛那头的来信、以及这报纸背后到底牵着谁的门路,你若是敢替我向外人多打听半个字,我立马把你的名字从这互助账里抹去。”

林狗剩当即打了个冷颤,忙不迭把那细脖子缩进了肩膀头里,指天画地地保证:

“木生哥,俺是什么成色你还不知道?俺只管出力跑腿混口饱饭,绝不替自己跑来半分祸事!”

“懂得避祸,你小子在这码头上才活得长久。”

正说话间,梁老板娘提着一只沉甸甸的木汤桶走了过来,一双满是干裂老茧的眼睛,在木桌上那本簇新的总账上扫了两眼,神色有些复杂:

“木生,你们这几个后生,在这工棚后头,折腾的动静可是越发像回馆的老太爷们了。”

“梁嫂,咱们不把数目盘弄利索,这买卖迟早得散在稀泥里。”郑木生将一页撕下来的结算明细恭敬地递到了她跟前,“这是您汤摊的账。往后咱们三天一结账,谁在锅上赊了半碗汤,由社里的哪个兄弟出的保,都写在上面。莫要再如先前那般,一锅稀粥卖下去,全凭梁嫂你自家的老眼和记性去认脸了。”

梁老板娘接过去,就着昏黄的灯火仔细端详了一番上面的条理,老脸上那一层常年风吹日晒的冰冷刻薄,终于是缓和了些许:

“若真是按这上面的章程三日一结,俺这脑壳倒真是能省去大半的心神。”

“梁嫂的底盘稳当,咱们大棚的兄弟,夜里回来才能有一口热汤暖胃。”郑木生诚恳道。

深夜时分,热汤摊前陆陆续续聚拢过来了几个神色有些局促的苦力,都是平日里同坐一条船过来的熟面孔。有人有些难为情地盘问,可否先在互助社里记两角账,预支包金创止血粉回去敷一敷磨烂的膝盖;有人在一旁怯生生地打听,明早大栈桥那里有没有不用挑担的轻便短工缺口;还有人怀里死死捂着一个皱巴巴、沾满生胶汗渍的红泥信封,有些局促地问郑木生,今晚可否劳烦他替自己写一封给潮汕老家捎平安的家信。

郑木生并未急着应承招揽,只是缓缓将许三水手底下的黑账簿朝最前头推了推:

“诸位同乡兄弟,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写信,社里抽两分大洋的纸笔油墨钱;买药,按柜台的原价记账;找工口信,事成了之后,从下月的工钱里折两角钱的汤票。这上面一笔一划都记在白纸上,日后发了工大洋,大伙好照单清账。你们要是信得过木生,就请在这名字底下一并按个手印。要是觉得这笔账有些扎眼、不愿在上面留名字的,现在便当没来过这热汤摊,木生绝不强求。”

几个围在桌边的苦力劳工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犹疑,显然对这冷冰冰的账本心存敬畏。

最终,还是生了重病、剧烈咳嗽的老罗叔,当先在账桌前的木凳上稳妥地坐了下来,拍了拍胸口:

“俺先来开这第一个张。”

他将自己那封破了口的信封轻轻摆在桌上:

“木生,替俺给揭阳老家的阿莲捎个口信,就说俺在南洋一切安好,下月寄十角洋钱回去。另外,俺要在社里记一包仁济堂的止咳药粉。等下周巴拉姆把工大洋发下来,俺头一个就把药钱给补上,至于这捎信的脚程规费,可否允许俺迟一天再还?”

“老罗叔的话,木生省得。三水,落笔,记账。”

郑木生当即提笔,铺开红泥,极其庄重地在第一行字迹上,落下了字:

“老罗,代写侨批一封,折叻币二分;预支金创止咳药一包,折三分。下周五清缴。”

老罗叔在名字底下按了红泥印,回过头来,对着身后那几个有些畏首畏尾的同乡大声念叨:

“诸位后生,咱们这帮人过海下船,大字不识一个,平日里被工头巴拉姆和地痞周先生用假账本克扣了多少血汗大洋,自己连个响屁都放不出来。如今木生在这儿给大伙拉了这本互助的底册,咱们今天买双草鞋、抓包伤药都有纸可查。明早工头要是再拿莫名其妙的旧账来卡咱们的脖子,咱们把这互助本子往桌上一拍,大伙心里,好歹也有个能说得清的底细不是?”

老罗叔这番发自肺腑的糙话,可比郑木生自己说大道理要管用上十倍。

原本还在犹疑不决的几名年轻苦力,终于咬了咬牙,逐一坐到了账桌面前。

有的登记了明早找工的口信,有的预支了线套,还有的,恭恭敬敬地请郑木生替自己写好了寄回乡下的批信。

当深夜的晚钟在马六甲的夜空里再次敲响时,那本原本空空如也的毛边纸总账上,已然被工工整整写满了上百个名字与繁密的数目字。

虽然这摊子依然有些简陋,但这大棚后头,原本杂乱无章的散沙,在这一晚,终于是规规矩矩地扎下了一个无形的底座。

陈阿火如同一尊大铁塔般在摊位最前面杵着,一双牛眼死死瞪着四周,谁要是敢插队生事,先得被他那恶狠狠的凶光吓得退避三舍。但他始终记着郑木生前的训诫,不仅没有主动向任何人索要半枚铜板,连吃大伙递过来的几角烟草,都被他粗鲁地挥手挡了回去。

待到夜色最沉、大棚里的苦力们都散去睡下时,郑木生才缓缓将账本合拢,轻轻揉捏着有些发酸的手指关节。

“木生哥,咱们这互助的账本好不容易立起来了,你脸色怎么看着,还是这般沉重?”许三水有些疑惑地问。

“咱们手里,眼下还差一样最紧要的底牌。”

“差什么?”

“一个能让兄弟们真正歇脚、养伤的地方。”

郑木生拄着木棍站起身,看向了工棚那阴暗潮湿、散发着馊水霉味的角落:

“这热汤摊能吃汤写字,却不能让受伤的兄弟躺下。工棚大棚里又挤又潮,受伤的兄弟要是抬回去,那肩膀上的铁棍伤,不出三天就得在臭气熏天里捂得霉烂发脓。咱们要是真心实意想把这互助的本子给立住,手里,至少得在华人街上,有几张能短租出来的干净床位,有一个能安稳存放伤药与账纸的后院仓角。”

翌日的中午时分,日头毒辣,郑木生拖着伤腿,只带着陈阿火一人,拐弯抹角地进了华人街中段一家相熟的老字号“谢家客栈”。

谢家客栈的门脸看着有些老旧,油漆剥落,但胜在堂前屋后收拾得极其干净利索。宽大的红木柜台后头,此时坐着的并非平日里常见的那位大腹便便的老掌柜,偏是一个约莫二十岁上下、头发挽得极其利索干练的年轻姑娘,正提着细毛笔,在厚厚的账簿上刷刷点点。

听到瘸拐的木棍撞击青石板的动静,这姑娘连头都没有完全抬起来,语气极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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