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劳工互助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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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想盘问贵客栈二楼短租的床位,顺道,想打听后院半间空置的仓角。”郑木生立在柜台前,平视着她。
姑娘的手指这才微微一顿,将毛笔搁在砚台上,缓缓抬起了眼帘。
那一双凤眼极亮,也极锋利,迅速在郑木生的伤腿、陈阿火隆起的脊背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两人鞋面上沾染的泥水橡胶渣上:
“两位,是从六码头上下来的苦力?”
“是。”
“要租几张床位?”
“先定三到五张床位,按天用现洋结清。若是手底下的兄弟夜里生病发了热,有人在旁守着,绝不在贵店聚众闹事,若有损毁,社里照价赔偿。”
年轻姑娘将厚账本轻轻合上,双手交叠着压在柜面上,神色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这位后生,你这交代底细的章程,倒真像是已经有了一大批苦力,明早就要抬进我这客栈里来住下似的。”
“在这乔治市讨生活,做事,总得提早把路数问得清清白白。”
“可我谢掌柜想盘问的是,你拿什么来跟我这客栈做这等安稳的保证?”
年轻姑娘的声音不高,字里行间却无半分商榷的软弱,清冷地直指要害:
“码头上的苦力一旦进了我谢家客栈的大门,街面上的地痞规规会不会寻着骚味找上门来?工头巴拉姆会不会带人来抓人?若是夜里喝醉了酒打架闹事,由谁出面收拾这烂摊子?谢家客栈开门做买卖,求的是个平平安安,可从不收莫明其妙的烂账债务。”
陈阿火一听这小娘皮的口气如此刻薄生硬,一张老脸登时拉了下来,嗡声吼道:
“咱们是兜里揣着大洋来照顾你家买卖的,你怎的这般多疑?!”
年轻姑娘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冷淡回敬:
“在槟城,兜里揣着大洋来住店的人多了去了。可这钱给到一半,便翻脸把柜台砸烂、甚至直接卷铺盖逃跑的无赖,我谢掌柜见得也绝不少。”
郑木生当即抬手,示意陈阿火莫要动粗:
“谢掌柜问得在情在理,木生此番前来本分谈生意,并无讨同情的意思。我眼下能给的,只有落在白纸黑字上的明账。三五张床,三日一清,谁人入住,由谁出面签字,坏了物件如何赔付,皆按合同字据办。若是地痞周先生上门要规费,我郑木生绝不会把谢家客栈推到前面去挡枪;工头巴拉姆若是来要人,我木生头一个领着人在街面上跟他们谈判。如何?”
年轻姑娘那一双凤眼微微眯起,死死盯着郑木生的脸庞,像是在用无形的秤,称一称这瘸子后生嘴里吐出来的这几句话,到底值几分大洋的成色。
“你叫什么名字?”
“汕头郑木生。”
年轻姑娘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你便是那个在前街热汤摊前立了规矩、写见闻名动码头的郑木生?”
“正是木生。”
“我叫谢南枝。”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将手底下的红账本在红木柜面上推了半寸,声调依然冷硬,神色却多了几分审视:
“在这槟城码头上,但凡有人在暗地里开始结网聚人,十个里面,倒有九个最后都要惹出天大的杀身之祸。你如今收容苦力、倒腾旧报、代写侨批,现在居然还想在我谢家客栈里安插床位、租用后院存放物资。木生,你这架势听上去可不像是个卖姜汤的本分后生,倒像是在跟洋大班和地痞们,私底下立山头呢。”
“木生一介断腿猪仔,在三号码头连安稳觉都睡不踏实,绝无立什么山头的野心。我只是不希望,看着昨夜被铁棍打伤、流血卖命的几个同乡兄弟,再被强行塞回那又臭又潮的大棚库房里,把伤口捂得霉烂等死罢了。”
“嘴皮子上的好听话,人人都会说。可账目一旦烂在了店里,最后的亏空,全得算在我客栈头上。”
“所以木生今天来,是捧着现洋来跟谢掌柜谈这笔短租生意,并非求人发善心。”郑木生针锋相对地直视着她。
谢南枝与他对视了足足十息,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里没有多少温存,更像一个精明掌柜终于看清了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三张二楼的短租床位,我可以先腾出来给你试用三天,大洋必须一日一结,概不拖欠。后院的仓房我只租借半个库角给你,里面要是敢堆放任何来路不明的黑货,可别怪我谢南枝当场把货给你扔进大街上去。要是夜里有人闹事,我客栈里的保镖,头一个就把人给撵出去。”
“这价格,谢掌柜打算怎么算?”
“床位按人头扣大洋,仓角按天算。”她口齿伶俐地报出了一个绝对不算低廉的数目字,随即便柳眉一挑,挑衅般看着他,“嫌大洋贵,郑先生现在就可以提着你的木棍走门出去了。”
郑木生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并未在这价格上讨价还价,反而极有效率地把几条最细微的规矩给盘问了个通透:
“要是夜里有受伤的兄弟起热,柜上能不能允准先借一桶干净的热水?”
“可以,按桶扣除一分大洋,记在账上。”
“要是二楼的木床板被糙汉子给睡塌了?”
“照原木料的价格,双倍赔偿。”
“要是有人住完店赖账,甚至半夜翻墙跑路了呢?”
“冤有头债有主,我谢南枝头一个,只找你郑木生要钱。”
这年轻姑娘的回答,句句咬在最关键的法理关节上,好似在这华人街里讨生活的二十年,已经将她的心肠锻造得跟账盘上的铁珠子一般冷硬。
正说话间,客栈堂前几名正等工的劳工,正围在柜台不远处的一张旧报纸前,看得眉飞色舞、口沫横飞。陈阿火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扫了过去,一眼便瞧见那泛黄的版面上,赫然印着林主编今早加印的《天龙八部》武侠副刊。
其中一个满脸灰土的车夫,有些唏嘘地感叹道:
“这个写《天龙八部》的先生,笔底下的功夫可真是带劲啊!俺昨晚在煤油灯下瞧到那乔峰在聚贤庄里一掌拍死恶人,激荡得俺连碗里的烂面条都放凉了,恨不能自己也是那等顶天立地的汉子!”
旁边一个苦力点头接话:
“俺听说,三号码头那边的热汤摊上,天天都有些读书人拿着这份报纸大声念叨呢,好些不识字的同乡,都围在那锅前头听得入神。”
柜台后头正在啪嗒啪嗒拨弄着算盘珠子的谢南枝,在听到“热汤摊”这个词时,手指尖,极其突兀地停顿在了半空中。
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眸,若有所思地在报纸底角的那个“木生”署名上扫了过去,随即,极其缓慢地移到了柜台前这个拄着齐眉棍的瘸腿后生脸上。
“木生。”
她似乎是极其轻柔地将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念叨了一遍,语调里,却莫名地多出了一抹令人胆寒的刀锋锐气:
“郑木生……这乔治市的华人街里,叫木生的人,倒真是巧得很啊。”
立在后面的陈阿火当即浑身一紧,老脸上的皮肉抖了抖,险些在慌乱之下,当场露了马脚。
然而郑木生却稳如泰山地立在红木柜台前,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神色极坦然地将谢南枝手写的那张“房租价格清册”折叠好收回兜里:
“南洋这地界,汕头和闽南过海来的劳工里头,叫木生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算不上什么稀罕的称呼。”
“那倒是,重名的人自然多如牛毛。”
谢南枝嘴角浮起了一个玩味的浅笑,那细长的白皙指尖,缓缓拈起了那张印有《天龙八部》的《民声报》副刊,然后,不轻不重、却极其稳妥地,将这报纸的署名,给死死地压在了郑木生刚刚递过去的“互助内账”样页上面。
客栈的柜台前,忽然静得只剩账算盘珠的余响。
只剩下外面大街上,抄报童那远远传来的、极其稚嫩的吆喝声在风中若隐若现。
郑木生心里明白,这个二十岁出头便能在华人街里把一家客栈撑起来的年轻姑娘,远比寻常掌柜难应付。她那一双眼,是在用命算人呢。
他没有退缩,依然平静地将脊梁挺得笔直,只把视线落在了红木柜台上的那两张薄纸交界处。
谢南枝微微挑起柳眉,那一双凤眼里的眸光,在这一刻亮得宛如刚刚在磨石上开过刃的刀背,单刀直入、毫无转圜地低声发问:
“郑先生,我只问你这最后一桩生意。这份名动槟城的武侠稿子背后的那条路,和你这瘸子,到底是个什么见不得光的隐秘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