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镇寰朝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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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寰天朝的朝会,不看天色。
地心没有日落,朝臣入殿时,天顶那颗橙红色的死太阳仍在原处。宫城深处的铜壶滴漏落下第一千滴水,司礼官敲响青铜钟,玄色官袍与赤色绣纹从长阶两侧依次入殿。
九级玉阶之上,镇寰皇帝萧瑾已经坐在那里。
他看起来不过四十余岁,玄色龙袍没有太多装饰,袖口绣着十二道暗赤云纹。玉阶下方没有人敢抬头直视他的脸,只有那双手始终搭在膝上,指节偶尔轻轻敲动。
殿中最前方,跪着一名传令官。
他来自南荒道,盔甲没有卸,肩甲上还留着赤烽矿的黑灰。
“念。”萧瑾道。
传令官展开战报。
“赤烽矿战,南荒道军阵亡四千八百余人,重伤一万一千六百余人,失灵源炮车三百七十一辆,双旗俱断,矿务大印毁损过半。”
“南荒道军使谢沉戈负伤,副总兵裴鹤年重伤,现已撤至玄门关。”
“赤烽矿下七千三百二十一名矿工,被境外势力带离矿籍,十六万四千余道役魂,脱离镇寰魂籍。”
传令官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此外,境外势力于赤烽矿建立所谓阴司分庭,开启阴门,接引亡魂入轮回。”
“第十殿转轮王元伦现身,修为八阶巅峰。”
念到这里,殿中终于有了动静。
枢密院一侧,一名披赤色大氅的老者抬起头。他身材魁梧,须发灰白,眉骨上留着一道旧伤。
梁烈,枢密使,九阶巅峰。
“第十殿转轮王?”梁烈道,“地表的十殿阎罗?”
“战报称,是。”传令官回答。
梁烈冷笑了一声。
“他们倒是会挑时候。门刚开,大夏便把一个八阶巅峰的阎罗送进来了。”
中书省一侧,卫衡没有接话。
他年近七十,身形清瘦,手里始终捧着一卷册子。听到“十六万四千余道役魂脱离魂籍”时,他翻了一页,指尖停在纸面上。
“战报里没有写,脱籍之后的魂去了哪里。”
“进了阴门。”传令官道。
“阴门通向何处?”
传令官迟疑片刻。
“据南荒道副总兵裴鹤年判断,通向地表阴司。”
卫衡抬起眼。
“判断?”
“是。”
“没有证据?”
“有一段影像。南荒道军撤离时,曾远距离记录黑金阴门。门后出现灰白阴路,似有大夏阴司殿火。”
卫衡合上册子。
“似有。”
他看向玉阶上的萧瑾。
“陛下,赤烽矿的损失不是四千八百名战兵,也不是三百余辆灵源炮车。”
“真正的损失,是十六万道魂籍。”
殿中有人低声应和。
魂籍不是普通名册。
在镇寰天朝,户籍决定一个人出生后归属何州,军籍决定一名战兵死后归葬何处,而魂籍决定亡魂死后由谁收押、审判、调度。
活人脱籍,会成为流民。
亡魂脱籍,则等于从天朝秩序里被挖走一块。
只要魂籍还在,那些百姓即便是死了,也只能继续成为天朝的养料,永世不得轮回。
镇寰魂司卿苏墨站在文官最末。
他一身黑袍,脸上覆着半幅黑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极静的眼睛。身后没有随从,也没有官印,只有腰间挂着一盏没有点燃的青铜魂灯。
“不是十六万道魂籍。”苏墨开口。
卫衡转头。
“苏卿有不同看法?”
“是十六万道失控的魂。”苏墨道,“赤烽矿役魂法阵被毁,原本被镇压、分配、调度的魂全部脱离束缚。它们进入那扇阴门之后,是否真正轮回,是否被境外阴权吞并,目前都不知道。”
“若只是转移,魂籍仍可追索。”
梁烈嗤了一声。
“追索?派谁去追?你准备派镇阴卫穿过那扇门,去大夏阴司抢魂?”
苏墨没有看他。
“可以。”
殿中顿时安静。
苏墨的声音依旧平淡。
“镇寰魂司的职责,本来就是收回无籍魂、镇压失控魂、纠正阴路。境外阴权在东胜神洲私开阴门,接引天朝魂籍,按律当斩。”
“你要带多少人去?”梁烈问。
“至少三名九阶。”
“你有吗?”
苏墨没有回答。
梁烈笑了。
“你们镇寰魂司最擅长的就是念律条。真要动手,还得枢密院的军队替你们抬棺材。”
苏墨侧过脸。
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只能看见眼睛冷了一瞬。
“梁枢密使若愿意替魂司收魂,苏某可以将镇阴卫的调度权交给枢密院。”
梁烈的笑容收了。
“你以为我不敢?”
“我以为你不懂。”
苏墨看向大殿中央那名传令官。
“赤烽矿下有十六万四千道魂。镇寰天朝三千年来,从未让它们进入轮回,却也从未允许它们真正消失。”
“如今,那十六万道魂已经离开魂籍。它们若被大夏送入轮回,地心所有死者都会知道,魂籍不是唯一的归处。”
“到那时,镇寰魂司失去的不会是一座矿。”
“是民心。”
这句话落下,梁烈没有再反驳。
他戎马一生,懂得军队可以靠粮秣、兵器与军令维持,却无法靠刀枪让百姓永远相信朝廷。
卫衡低声道:“所以更不能让这件事传开。”
“已经传开了。”苏墨说。
他抬起头,看向大殿两侧的文武百官。
“赤烽矿的七千多名矿工已经回到地表势力控制区。南部沼氏、北屿王朝、浮玉城、镇天宗,全都知道他们从矿下救出了人。”
“还有一百零八名歌者。”
“他们的舌头被割掉,青铜簧片缝进舌根。现在人还活着。”
“他们会说话吗?”卫衡问。
“不会,可他们会写字。”苏墨道。
卫衡的手指在册子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写了什么?”
“赤烽矿下还有孩子。”
大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这句话没有写在战报上。
但它比战报里任何一个数字都更容易流入民间。
一个人,可以被记成矿工。
一千人,可以被记成损耗。
可“矿下还有孩子”这几个字一旦传出去,便不是魂籍和矿契能够解释的了。
萧瑾终于开口。
“朕问一句。”
所有人俯身。
“那些进入阴门的亡魂,真的能轮回吗?”
苏墨抬起头。
“臣不知道。”
这是他入朝以来,第一次在朝会上说不知道。
萧瑾看着他。
“你不知道?”
“臣只知道,那道门确实连通了某处阴路。至于门后是不是完整轮回,是否属于大夏阴司,是否存在更大的代价,臣目前无法确认。”
“如果是真的呢?”
苏墨沉默片刻。
“那便说明,地心的亡魂终于有了第二个选择。”
“对亡魂而言,这不是坏事。”
苏墨抬起头,目光越过大殿,像是看见了赤烽矿那道黑金阴门。
“但对镇寰天朝而言,是。”
枢密院一侧,梁烈终于按捺不住。
“陛下,既然知道危险,就不该继续议论。”
他走出班列,单膝跪地。
“南荒道一战,败在敌人突然出现援军,也败在两面军旗被毁。不是镇寰天朝的军队不堪一击,而是南荒道准备不足。”
“臣请调中央禁卫二十万,十二道边军各抽一部,合计百万大军,直取南极门户。”
“先夺黑门,再毁前哨。”
“只要大夏无法继续送人入地心,所谓酆都大帝与转轮王便是无根之木。”
“届时,我天朝大军,借黑门攻入地表,必能为我天朝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
殿中几名武将低声应和。
“臣附议。”
“南极门户不能再留在外人手里。”
“既然地表人认定地心是他们的新疆域,便把他们赶回去。”
梁烈抬起头。
“陛下,门已经打开。”
“现在不打,等他们建城、修路、屯粮、增兵,等十殿阎罗一个个走进来,镇寰天朝再想收复旧疆,便要付十倍的代价。”
“旧疆”两个字落在大殿里。
不少人目光变了。
三千年前,地表还是祖先记忆中的故土。
三千年来,故土被写进史册,被画进舆图,被刻进祭文里。每一代镇寰人都在听同一套故事——他们不是被困在地心,而是在等一个回家的机会。
门开之后,四百万战兵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在等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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