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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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嬴政率先睁开了眼。
年岁渐长,睡眠本就变浅。
对于花甲之年的老人而言,四五个小时的休憩已是极限,如今这一觉醒来,竟无半分疲态,反而浑身舒展,透着久违的惬意。
这是嬴彻陪着睡的缘故。
肌肉记忆驱使下,嬴政下意识地向内侧挪动半步,双臂张开,试图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将这个孩子重新揽入怀中取暖。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几乎刻进了骨髓。
然而,手臂划过半空,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锦被,并无预想中的温热躯体。
嬴政动作一顿,错愕之余,缓缓转头望去。
只见嬴彻整个人蜷缩在床尾,脑袋枕在他的枕头边,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晶莹的涎水,浸湿了昂贵的丝绸被面。
那轻微的鼾声依旧未停,睡得正香。
那一瞬,嬴政眼中的惊诧迅速消融,化作了一汪深邃而温柔的慈爱。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并未收回,而是轻轻落下,落在孙子柔软的发顶,缓慢而珍重地抚摸着。
这孩子,终究是长大了。
懂得避嫌,懂得维护长辈的体面,也懂得在亲近中保留一丝必要的距离。
嬴彻向来聪慧剔透,从不会做出让嬴政不适之事。
他的每一个举动,都精准地踩在嬴政舒适区的边缘,既给予了陪伴,又未曾逾矩。
看着那张熟睡中仍带着几分稚气、却已隐隐显露出成人轮廓的脸庞,嬴政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好笑之余,更多的是对时光流逝、亲人渐远的无声叹息。
嬴政指尖轻触那张日渐棱角分明的脸庞,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
岁月如刀,却也如磨盘,将那个曾经只会啼哭索抱的稚子,打磨成了如今通晓经义、体魄强健的少年郎。
这种看着生命拔节生长的感觉,微妙而真实。
他起身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身侧正沉入梦乡的青年。
掀开锦被时带起一阵微凉的空气,嬴政伸手揽住赵彻的腰背,稍一用力便将那具一百多斤的身躯稳稳抱起,重新安置回榻上,又细心地掖好被角。
始皇帝甩了甩有些酸胀的小臂,虽年岁渐长,但体内那股源自特殊血脉的力量依旧充盈,抱起赵彻这般重量,不过是举重若轻罢了。
只是那份沉甸甸的触感,无声地昭示着时间的流逝与成长的代价。
凝视片刻酣睡中的面容,嬴政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随即转身走向案几。
大巡天下之事,必须提上日程。
这绝非一场说走就走的闲游,而是关乎大秦国运的重头戏。
离开咸阳后,关中防务由谁暂代?巡游路线如何规划?行程节点怎样安排?每一环都需严丝合缝。
好在有过前次经验,并非毫无头绪。
蒙毅办事稳妥,上次巡视亦无差错,此次出行筹备自然仍交予他打理,嬴政乐得清闲。
左丞相李斯随行是板上钉钉的事,沿途政务繁杂,离了这位能臣可不行。
至于其他随行人选,则需在脑海中细细掂量。
赵高……嬴政眉头微蹙。
此人办事确实顺手,但如今已是前门令,且其弟赵成竟敢与赵彻作对,令他心生芥蒂。
中车府令一职,已不再适合此人染指。
胡亥要不要带?王翦老将军是否邀请?
王翦虽辞太尉职,却仍是列侯之首,亦是少数能与自己平等谈心之人。
但他年事已高,长途跋涉能否受得住?这些权衡,皆在心术之中。
除了人事安排,还有一桩大事:刊印秦王室藏书,遍发天下。
是从根基深厚的关中开始,还是从六国旧地铺开?这不仅是文化工程,更是政治宣示。
此事太过重大,需经朝堂廷议,反复推敲,确保万无一失方可施行。
思绪纷飞间,窗外天色已明。
赵彻缓缓睁开双眼,意识回笼的瞬间,便察觉到自己身处何地——竟是父皇的寝榻之上。
一股尴尬感油然而生。
想起昨夜自己睡得昏沉,想必又把父皇那昂贵的丝绸枕头给啃湿了半块,真是有够丢人的。
晨起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榻上。
赵彻猛地惊醒,下意识抬手一抹嘴角——黏腻湿冷的一片,让他瞬间清醒。
该死,这该死的流口水毛病又犯了。
他有些懊恼地扯过袖角,用力擦拭着脸颊上那道干涸发硬的印痕,眉宇间尽是自嘲之色。
小时候不觉得什么,如今日渐长大,这般模样若是被外人瞧见,岂不成了笑柄?脑海中不禁冒出个荒诞的念头:要不要去弄条煮熟的猪尾巴舔一舔?听说那是个止涎的偏方。
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掐灭。
这世道的猪,吃的是排泄物,喝的是脏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洗不掉的骚腥气。
若是拿来食用,怕是没治好病,反倒染了一身晦气。
更别提那些骂人的话里,“猪狗不如”
四字如雷贯耳,足见这畜牲在这时代地位之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