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思想的传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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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江陵城南的文华书局后院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特有的气味。
几台手摇印刷机正“咔嗒咔嗒”地运转着,工人们将刚印好的纸张取下,一摞摞堆放在长桌上。那些纸上,《新民报》三个大字格外醒目,旁边还印着创刊号字样——第二十七期。
萧清月挽着袖子,手指上沾了些墨迹。她正俯身检查刚印出的一份样报,眉头微微蹙起。
“这一页的边栏没对齐,偏了半分。”她指着报纸左上角,“还有,这个‘务’字,墨色太淡了。”
印刷坊管事老周连忙凑过来看,擦了擦额头的汗:“夫人眼尖,小的马上调。”
“不只是眼尖。”萧清月直起身,“报纸是要给人看的,字迹不清、版面不整,人家就不愿意细读。咱们宣扬的思想再好,若载体不行,也是白费功夫。”
老周连声称是,赶紧招呼工人调整印刷机。
这是《新民报》创办的第三个月。
当初林凡提出要办报纸,萧清月主动请缨。她虽未明说,但心中早有谋划——在江陵这些年,她亲眼看到新政如何改变百姓生活,也看到那些守旧势力如何阻挠。光靠政令不行,还要改变人心。而报纸,就是最好的工具。
创刊那天,她在发刊词里写道:“新民者,新其心也。心新则思变,思变则行改,行改则世易。”
这话说得文雅,但报纸内容却极其务实。第一期四版,头版是林凡关于减租减息的讲话全文,二版介绍江陵新成立的农会如何运作,三版讲解简易水利设施的修建方法,四版则是一个“问政栏”,百姓可匿名投书,提出对官府的意见建议。
起初,萧清月担心没人看。毕竟识字的人不多,一份报纸卖五文钱,够买两个馒头。
但出乎意料,第一期印了三千份,三天就卖光了。加印两千份,又很快售罄。
“夫人,茶馆里都抢着看呢!”负责发行的伙计兴奋地回报,“那些识字的,一边看一边念给不识字的听。特别是那个‘问政栏’,大家可喜欢了,说终于有地方说话了。”
萧清月这才明白,百姓不是不关心,而是没渠道。报纸给了他们渠道。
从那以后,《新民报》每旬一期,雷打不动。内容越来越丰富:有新政解读,有农桑技术,有工匠心得,有商旅见闻,还有从各地搜集来的奇闻趣事。
但萧清月最看重的,是每期头版的“时评”文章。
这些文章大多由她亲自执笔,有时也用笔名。她不谈空洞的大道理,只讲实实在在的事:江陵某个村修了水渠后粮食增产多少;武昌纺织厂女工一个月能挣多少钱;政务学堂穷人家孩子如何通过考试当上公务员……
“务实”,这是她反复强调的两个字。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在第十期的时评里,她这样写道,“与其争辩孔孟之道如何,不如想想如何让百姓吃饱穿暖。与其争论士农工商孰贵孰贱,不如看看哪种行业能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
这话在读书人中引起轩然大波。
“离经叛道!”一些老学究拍案而起。
“务实有什么不好?”年轻书生们反驳,“江陵百姓的日子确实变好了!”
争论,就是传播的开始。
十一月下旬,《新民报》开始向怀庆、随州、岳阳等地发行。
萧清月特意办了个“送报员”的差事,招募识字的年轻人,每旬将报纸送到各府县,顺便收集当地见闻回来刊登。这些送报员大多是政务学堂的学员,年轻,有热情,对新政充满认同。
其中有个叫陈书生的,二十出头,原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家道中落后到江陵谋生,进了政务学堂。他被派往随州送报,每次回来都能带回一堆故事。
“夫人,这期的报纸在随州卖得特别好。”这天他刚回来,顾不得喝口水就汇报,“特别是那篇讲‘平等’的文章,茶馆里吵翻了天。”
萧清月记得那篇文章。她写的是江陵纺织厂里,女工和男工同工同酬的事。文章最后问:“女子纺纱织布,一日可得三十文;男子耕田种地,一日也可得三十文。都是辛苦劳作,为何女子就该少得?都是凭本事吃饭,为何要分高低贵贱?”
“怎么个吵法?”她问。
“有的说这是乱了纲常,女子怎能与男子平等?”陈书生兴奋道,“但更多人说,那些女工挣钱养家,让弟妹能上学,让父母能看病,有什么不好?有个老童生当场就说:‘我教书三十年,还不如纺织厂女工挣得多,这世道是该变变了!’”
萧清月微笑:“然后呢?”
“然后大家就讨论起‘士农工商’的排序来。”陈书生接着说,“有人说士为首是天经地义,但有人反驳:江陵机械厂的刘工,一个工匠,造出了蒸汽机,让货船自己跑,这功劳难道不如一个只会之乎者也的秀才?”
“说得好。”萧清月点头,“下期你就写这个,标题就叫《百业皆可兴邦》。”
“是!”
陈书生刚要退下,萧清月叫住他:“等等。你这次去随州,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消息?”
陈书生想了想:“倒有一事。随州城东有个张家,是当地小地主,有田二百亩。张家大少爷读了咱们的报纸,回去就要把家里的田分给佃户,说要学江陵搞‘永佃制’,和父亲大吵一架。”
“结果如何?”
“还没结果。”陈书生笑道,“但张家少爷放话说,要是父亲不同意,他就带着媳妇去江陵进工厂做工,自己养活自己。现在随州不少年轻人都说,要去江陵看看。”
萧清月若有所思。
思想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了。
十二月初,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到文华书局。
来人姓陆,名文远,五十多岁,是长沙有名的学者,曾当过吴霸天的幕僚,后来因政见不合辞官归隐。他穿着半旧的儒衫,风尘仆仆,指名要见《新民报》的主笔。
萧清月在书局后院的小书房接待了他。
“陆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她亲自沏茶。
陆文远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原以为《新民报》的主笔必是个老成持重的学者,没想到竟是这般模样。
“老朽在长沙读到贵报,有些疑问,特来请教。”陆文远开门见山,“贵报屡倡‘平等’,敢问夫人,君臣、父子、夫妇,这伦常纲纪,难道也不要了?”
萧清月不疾不徐:“陆先生,我说的平等,不是要废了伦常,而是说在‘做人’这件事上,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君要仁,臣要忠,这是本分;但君若不仁,臣是否还要愚忠?父要慈,子要孝,这是天理;但父若不慈,子是否还要盲从?”
她顿了顿:“至于夫妇,更该相敬如宾,互敬互爱。丈夫在外劳作,妻子在内持家,都是为家付出,为何要分尊卑?”
陆文远沉吟:“话虽如此,但贵报又说‘兴工商’,将工匠、商贾抬得与士人平起平坐,这恐怕不妥吧?士人读书明理,治国平天下,岂是匠商可比?”
“陆先生可知道江陵机械厂?”萧清月反问。
“略有耳闻。”
“机械厂有位刘工,原是铁匠,如今造出了蒸汽机,一台机器能顶百人之力。”萧清月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份图纸,“这是蒸汽机的图样。有了它,货船自己能跑,纺纱机能自己转,矿山排水不再靠人力。陆先生,这样的工匠,对国家的贡献,难道不如一个只会空谈的士人?”
陆文远接过图纸,仔细端详。他虽然不懂机械,但图中精密的结构、严谨的标注,足以说明设计者的才学。
“再说商贾。”萧清月继续道,“江陵布商从江南运来棉纱,在本地织成布,再卖到湘西。这一进一出,养活了多少织工、染工、搬运工?商贾流通货物,繁荣市井,让百姓有工可做,有钱可挣,这难道不是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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