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倒计时的避难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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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人来,灰尘在暗处积了薄薄一层,脚步走过时会留下清晰的印记。
林伟正站在房间里,面对一面墙。
他把右耳贴住墙面,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两次——声音清亮、响亮。
墙后是实心岩层。
他移动半米,又把耳朵贴上去再次敲击——音量大幅缩小,闷闷的,微弱,。
这只能意味着一种结构:隐藏隔间。
“又是这样。”
他已经连续检查了五个房间,全部如此。
这个避难所存在大量的隐藏隔间,大量的空间被刻意掩盖在吸音墙体之后。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这几乎是在避难所上又加盖了一个避难所。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轻一重,步伐间距不同。
有两个人正在过来。
林伟脊背一紧。
他是外人,出现在这种偏僻的储藏室里,无论如何都说不清楚。
念头刚起,身体已经动了——他双手撑住天花板边缘的横梁,无声地收腹提膝,整个人蜷进顶部的阴影里。
动作干净利落,连灰尘都没震落。空气微微搅动了一下,随即恢复静止。
门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出头,两侧头发推得精光,头顶留着一撮极短的黑色莫西干,在避难所里扎眼得像一颗钉子——蒂娜·德卢卡。
她身后跟着一个壮实男人,比她大了至少十岁,下巴上胡茬没刮干净。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细金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霍特·康布斯。
蒂娜靠上墙,一条腿屈起,脚掌蹬住墙根,姿态散漫,像一只懒得捕食的猫。
“你想脱我裤子可以,但得先给我点杰特。”
霍特叹了口气,双手插进裤袋又抽出来,没地方放似的。
“你每次都这么急。就不能先聊两句吗?”
他想让这事看起来不止是交易,哪怕只假装两分钟。
“我每次都这么急。”
蒂娜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干得像放了三天没盖盖子的变种玉米饼,
“你带杰特了吗?”
霍特沉默了两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伸手从裤袋里掏出一管塑料包装的吸入器。
“带了。”
蒂娜接过来,熟练地放进嘴里,按下释放钮,嘴唇抿紧,吸了一口。瞳孔微微扩开。
然后她把脸转向霍特,声音比刚才松弛了一些。
“那就做吧。我没那么多闲工夫。”
霍特没再说话,往前迈了一步。靴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头顶的阴影里,林伟纹丝不动。
衣物摩擦声和呼吸声从下方传来,渐渐变粗变重,盖过了走廊里灯管的嗡鸣。没人会抬头看天花板。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世道,连避难所里仅存的一点体面都快烂透了。
但念头一转——杰特是管制药品。任何管理规范的避难所都会把它锁在仓库里,霍特是怎么拿到的?
他的妻子艾利克西斯就在补给站当值,她不管管吗?
但随即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他一个外人,撞见这种事情已经够倒霉了——赶紧走。
他等到上的手。
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侧身贴着墙壁移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然后闪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锁舌咬入门框,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嗒,淹没在储藏室里的喘息声和衣物摩擦声中。
走廊的灯坏了大半,忽明忽暗地闪,把他的影子拉长又揉碎。
等他回到中庭,日光灯重新稳定下来,色温从昏黄切换成冷白。
光线均匀地铺在地胶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货架、标牌、墙角的灭火器,每一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林伟伸了个懒腰。
暗处的那个避难所已经摸清了,现在逛逛这个面上的避难所吧。
水培实验室。
潘斯基博士正在摆弄一株结着拳头大小、青黄相间果实的盆栽。
林伟走进来,注意到。
滴灌管接头处缠着起泡的胶带,胶带边缘已经翘起,仍在缓慢渗漏,地面积了一小摊水;
循环泵滤芯积满沉淀物,水流速度明显减缓。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营养液槽底部抹了一下,指腹沾上一层薄薄的矿物质沉淀,手感像细沙。
“看起来是有机质含量太低了。”
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清晰。
潘斯基这才发现有人进来,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
“欢迎客人。”潘斯基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像是想借这个动作多打量他几眼,
“避难所很少来生面孔。”
林伟蹲在营养液槽边没有起身,只是侧过头:
“这些基质用多久了?”
“十五年。”潘斯基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落在那些略显疲态的植株上,
“避难所的有机废物处理系统十年前就坏了。没有备件。我只能用化学合成营养液撑着。”
她弯腰从操作台模糊的数字。
“但现在连化学药剂也快用完了。上个月还能配出标准浓度的营养液,这个月只能稀释到七成。再这样下去——”
她没说完。手指在桶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林伟收回手,擦掉指腹上的残渣,没有追问。他算出了答案。
在一切不出大差错的前提下——最多支撑五到七年。
但那怎么可能呢?
他看了一眼培养架上那排变种番茄,在日光灯下泛着过分的浓绿。
那种绿让他想起油漆——一层盖在枯木上的绿漆。
阳光餐厅。
晚班刚开始,玛利亚独自清理餐台不锈钢面板。她的动作很慢,每次拧抹布都会疼。
但她还是得拧,抹布在台面上画出均匀的弧形,水渍在灯光下一闪而逝。
林伟在餐台边坐下,椅子在他落座时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玛利亚抬起头,从锅底舀了一勺炖菜,小心地倒进碗里,推到林伟面前,
林伟接过碗,送了一口炖菜。
胡萝卜已经炖透了,淀粉质在舌尖化开,带着根茎类蔬菜本身那种温和的甜意——火候到位,食材也好,但味道淡得几乎尝不出来,像一碗被人反复兑过水的汤底。
“玛利亚女士,晚上好。听说你在这儿干了四十年?”
玛利亚停下手里的动作,抹布搭在水池边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啊,你也是外面来的吧?”语气里带着一丝恍然,“对,不知不觉四十年了。”
林伟没接话,目光越过碗沿,扫了一圈餐厅里的人。零散坐着七八个,各自低头吃饭,勺子和搪瓷碗碰撞的声响单调而均匀,没人交谈,没人抬头。
“这里一直这么安静?”
玛利亚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立刻回答。她拧干抹布,水珠从指尖一滴滴落在水池里:
“我年轻那会儿,补给多得很。每天都能换花样——周一豆子汤,周二变种果布丁,周三脱水蔬菜馅饼。那时候饭点可热闹了。”
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抹布边缘磨毛的布角。
“现在嘛,翻来覆去就那几样,经常一勺扣在盘子里就是一顿。大人们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他们吃得越来越慢了。”
林伟脑子里那些碎片自动拼合——
水培农场的有机质危机——五到七年内会出现严重的食品短缺,但如果循环泵在下个月彻底坏掉,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避难所的基础设施——维护负荷已经远远超出人力承载上限,每一个还没彻底坏掉的部分都在用加倍人工硬撑,空气过滤、供水管线。
秩序也在松动——违禁品从仓库里流出来,结婚戒指和毒品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人手里。细小的裂缝出现在社会的每一个角落,暂时还能用胶带贴住,但胶带也在老化。
食物、设备、秩序。三条腿。
每一条都还撑着——但每一条都在颤。
但任何一个系统的故障都不是孤立事件。
水培断了,食物就断;食物断了,秩序就断;秩序断了,没有人会再去修水培。
向下。完美地向下。
这是一个已经在死的地方,只是死得太慢——慢到住在这里的人可以继续吃饭、上课、做记录,假装这一切还能再撑二百年。
林伟把碗里最后一口炖菜喝完。
抬头看了一眼餐厅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其中一根正在轻微闪烁,每隔几秒就暗一下,像一颗快要停跳的心脏。
这座避难所撑不了太久了。
现在的问题是——他把碗轻轻推回餐台中央——有没有人在它彻底塌陷之前,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