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1章 大同飘雪,梦回平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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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工头就叫他小四川。他也没身份证,工头图便宜用他。这人干活肯下力气,就是脑子好像不太灵光,说话颠三倒四的。前阵子老跟人打听派出所怎么走,我们都说他神经病。”
陈建国从工棚出来,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晃得人眼疼。他把那本作业本揣怀里,想着接下来怎么办。
正琢磨着,手机响了,周警官打来的。
“陈叔,有人打电话举报,说在御东那边看见个跟画上长得像的人。我们调了监控,确实有个可疑人员,在御河桥底下转悠。您要不要过来认认?”
陈建国骑电动车往御东赶。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儿——小冬走丢那天穿的红棉袄,戴的孙悟空面具,还有后来妈每年冬天在院门口挂的那盏红灯笼,说怕小冬回来找不着家。
到了御河桥,周警官已经在那儿了。他领着陈建国往桥底下走,河滩上枯草被雪压着,一片白。桥墩子后头有个窝,用塑料布和纸箱子搭的,里面铺了旧棉被,还有半袋馒头、一瓶矿泉水。
“今早巡逻发现的,人跑了。”周警官说,“窝里找到这个。”
是一张照片,拍立得那种,边角磨得起毛了。照片上两个小孩,一高一矮,都穿着红棉袄,高个儿那个咧嘴笑,矮个儿那个手里攥着根糖葫芦。
陈建国认得这张照片。1989年秋天,爹带他俩去照相馆拍的,花了三块钱。家里原来有一张,爹走丢孩子以后天天揣身上,后来照片让人偷了,爹差点跟人拼命。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笔迹:“哥,那年丢的不是我,是咱俩。”
陈建国蹲在桥底下,把照片攥手里,没出声,眼泪砸在雪地上,一个个小坑。
五
三天后,有人往醋坊门口塞了封信。信封是工地上装水泥的牛皮纸袋子撕的,里面还是一张作业本纸,画了一碗面,旁边写着:“哥,你做饭太咸,小时候我老偷着往碗里兑水。”
陈建国把信纸贴在冰箱上,跟之前那张画并排。他想了半天,想起小时候妈做的刀削面确实咸,妈说咸了有味儿,下饭。小冬每回吃面都拿勺子舀半碗开水兑进去,妈看见了就骂,小冬嘿嘿笑。
他把这个细节跟周警官说了,周警官说那基本能确定是同一个人,可人找不着也白搭。陈建国问能不能查监控,周警官说桥底那边没监控,附近路口的拍了几天,人流量太大,筛不过来。
陈建国决定自己找。他关了醋坊,每天骑着电动车满大同转悠。鼓楼、华严寺、善化寺、九龙壁、城墙根,凡是古城人多的地方他都去。车筐里放着一叠寻人启事,印着弟弟小时候的照片和那张画的复印件,留的是自己手机号。
寻人启事贴出去第三天,有人加他微信。头像是个卡通猫,朋友圈三天可见,发消息说:“你弟弟在云冈石窟那边捡破烂,我见过他,他老在昙曜广场坐着发呆。穿个蓝棉袄,脏兮兮的。”
陈建国问“你是谁”,对方不回,再问就被拉黑了。
他也不管是不是恶作剧,骑着车就往云冈去。二十多公里,电动车骑了一个钟头,到地方电快没了。他把车搁景区门口充电,走着进昙曜广场。
雪后的云冈石窟人不多,大佛跟前零零散散几个游客。陈建国绕广场转了三圈,没见着穿蓝棉袄的。他坐在石凳上歇脚,跟旁边打扫卫生的阿姨打听。
阿姨说:“你说那个‘小四川’啊?前几天老在这儿坐着,拿个本子画画。后来让保安撵走了,说不让乞丐逗留。他就往西边走了,走的时候还哭呢,说‘我找我哥’。”
陈建国鼻子一酸,问清方向追过去。西边是煤矿的运煤专线,大车轰隆隆地跑,灰土扬天。他在路边饭馆一家一家问,问到第四家,老板娘说:“是有这么个人,昨天来要了碗面汤喝,我给了他两个馒头。他说他哥在大同城里开醋厂,他要攒钱买双新鞋再去见他哥,嫌自己太脏了。”
“他往哪儿去了?”
“不知道,吃完饭往山上走了。山上不是有那个矿工棚户区么?可能在那儿落脚。”
陈建国往山上走,半路接到周警官电话:“陈叔,我们在恒安新区排查到一个流动人口,没身份证,自称叫小冬,问什么都不知道,就会说‘找俺哥’。您方便过来认一下吗?”
陈建国站在山坡上,往城里方向看了一眼。夕阳把古城墙照得金灿灿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城砖。
“我马上到。”
六
恒安新区派出所的留置室里,暖气开得足,那人缩在椅子上打瞌睡,身上裹着件军大衣——是民警看他冷给的。五十来岁,瘦得颧骨突出,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鸡窝。陈建国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了下眼皮,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陈建国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张拍立得照片搁桌上。
“小冬。”
那人眼皮动了动,没抬头。
“你看这照片,咱俩,1989年照的。你手里那根糖葫芦,爹给买的,你不舍得吃,舔了一下午,最后化了,糊了一手。”
那人慢慢抬起头,盯着照片看。看了足足一分钟,伸出手指头在照片上点了点,嗓子哑着说了句:“哥,我找不着家。”
陈建国眼泪唰地下来了。他伸手去摸那人的耳垂后面——光溜溜的,没疤。他愣住了。
“你耳垂后面——”
那人翻了个白眼:“我又没掐过我自己,疤在你耳朵上呢!”
陈建国一摸自己左耳垂后面,那道淡得快看不见的疤还在。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一把搂住那人脖子:“你个灰猴!你咋不早来找我!”
“我傻。”那人老老实实说,“小时候让人一闷棍打晕了,醒来啥也不记得,就记着有个哥,耳垂后有疤。后来慢慢想起来点儿,知道家在平城,有个哥开醋厂。前年才从外地跑回来,找了好几个月,正月里看见你在鼓楼底下站着,我寻思去认你吧,又不敢。我脏得跟个要饭的似的,怕你不认我。”
“放屁!”陈建国吼了一嗓子,把旁边做笔录的小民警吓了一跳,“你是我弟,你就是要饭要到我门口,我也得给你盛碗面!”
小冬嘿嘿笑了,还是小时候那种傻样,一笑眼睛眯成缝。他伸手从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零钱,钢镚儿毛票团成一团,往陈建国面前一推:“哥,面汤钱。上回在云冈喝人家一碗面汤,欠着没给呢。”
陈建国看着那堆零钱,想起冰箱上贴的那张画——一碗面,旁边写着“你做饭太咸”。
他把钱推回去:“留着买鞋。”
七
dNA比对结果半个月后出来,确认就是陈小冬,1996年在古城灯会上被拐卖,拐他的人贩子当年就被抓了,判了十五年,前些年死在监狱里。可小冬被转了好几手,卖到河北一个山沟沟里,养父母对他不好,十三岁他就跑出来了,在全国各地打零工,脑子时好时坏,一直没找着家。
认亲那天,陈建国把醋坊收拾得干干净净,缸上的草盖子全换了新的,院里支了张桌子,现削的刀削面,卤子搁了肉、蘑菇、黄花菜,咸淡适中——他专门少放了半勺盐。
小冬吃了三碗,吃得满头汗,搁下碗说:“哥,你这面还是咸。”
陈建国瞪他:“咸你还吃三碗?”
“咸了香。”
哥俩坐在院里晒太阳,院墙外头有人喊“陈老板,打醋”,陈建国应了一声要起身,小冬按住他:“我去。”
他拎着醋提子出去,动作笨手笨脚,醋撒了小半提子,外头顾客笑呵呵说没事没事。小冬回来挠头:“哥,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陈建国递给他一块抹布:“擦桌子,以后慢慢学。”
雪早就化干净了,天蓝得透亮。院子里醋味儿混着面汤味儿,热腾腾的。陈建国看着弟弟擦桌子的背影,忽然想起爹走丢孩子那天穿的那件灰棉袄,妈在院门口挂的那盏红灯笼,还有每年正月初六鼓楼底下的人山人海。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就一句话:“大同飘雪,梦回平城。弟回来了。”
底下第一个点赞的是对门老赵,评论说:“明天醋给我留两斤!”
第二个点赞的是周警官,评论说:“陈叔,记得给小冬办户口。”
第三个点赞的,是个卡通猫头像,没评论。陈建国点进去看了一眼,朋友圈还是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今天发的,拍的是他家醋坊门口那排醋缸,配了仨字:“找到了。”
他把手机揣兜里,冲小冬喊:“别擦了!过来吃糖葫芦,这回给你买的山楂的,不酸。”
小冬跑过来,接过糖葫芦舔了一口,龇牙咧嘴:“哥你骗人,还是酸!”
“酸就对了,甜的齁嗓子,咱家祖传口味就偏酸。”
院墙外头,古城墙上的雪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鼓楼方向传来游客的喧哗声,有人扯着嗓子喊“大同下雪太美了”。陈建国心想,美不美的吧,人齐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