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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1章 大同飘雪,梦回平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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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雪是凌晨四点开始下的。等陈建国被窗外铲雪的声音吵醒时,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院里的晾衣绳上积了半指厚的雪,像一条被冻僵的蛇挂在那儿。

他披了件军大衣出去,对门老赵正拿铁锹铲自家门口的雪,见他出来,直起腰吆喝:“建国,今儿初雪比去年早了十来天,你那醋缸得盖严实了!”

陈建国嗯了一声,转头去看自家那排醋缸。老陈醋作坊开了二十六年,从年轻时候骑三轮车沿街叫卖,到现在守着这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客人都是回头客。醋缸上的草编盖子落了雪,他伸手把雪拨拉掉,掀开一条缝闻了闻——酸味正,没坏。

做完早饭,他习惯性地翻开手机看新闻。本地推送的头条是“大同迎来2026年初雪,古城银装素裹美如画”,配图是航拍的华严寺,殿顶落雪,飞檐挂白,跟画儿似的。底下评论区一堆人喊“平城变回了大同”,也有人发愁庄稼还没收完。

陈建国往下划拉了两下,手指突然停住了。

一条不起眼的社会新闻,标题是“警方征集线索:三十年前失踪儿童陈小冬疑似现身大同”。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分钟,又点进去看详情。内容很短,说近日有热心市民向公安局反映,在古城内看见一名中年男子,与1996年失踪儿童陈小冬的模拟画像高度相似。警方已开展核查,呼吁知情群众提供线索。

陈小冬。

陈建国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碗喝了口小米粥,烫了嘴。他放下碗,又拿起手机看了一遍。1996年,那年他七岁,弟弟陈小冬五岁。正月初六,爹带着他俩去古城看灯,人太多,挤着挤着弟弟就不见了。找了整整二十年,爹妈先后走了,临死前都念叨着小冬的名字。

他摸了摸自己左边耳垂后面那道疤,是弟弟走丢之前俩人在炕上打架,小冬拿指甲掐的。这么多年过去,疤淡了,快看不见了。

院子里醋味儿飘进来,陈建国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四十八岁了,早就不是那个在派出所哭得抽过去的哥哥。可看见“陈小冬”三个字,他手还是抖了。

二

雪下到中午也没停。陈建国关了醋坊的店门,骑电动车往古城里头去。新闻里说“古城内”,范围不大,他打算转悠转悠。电动车轱辘在雪地上打滑,他骑得慢,路过鼓楼的时候看见一群南方游客举着手机拍雪,嘴里喊着“太美了太美了”。

他心想美什么美,冻死个人。

到了华严寺广场,雪把地扫得干干净净,保安拿着大喇叭喊“小心地滑”。陈建国把车停在路边,漫无目的地走。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找到什么,新闻没说具体地址,他总不能见人就问“你是不是我弟弟”。

走到仿古街拐角,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支着摊,红彤彤的山楂裹着糖霜,上头落了一层薄雪。陈建国买了一根,咬了一口,酸得牙疼。他想起小时候正月里爹给买糖葫芦,小冬吃不了酸的,舔两口就塞给他,自己啃糖衣。

正想着,前面忽然有人喊:“抓小偷!逮住他!”

陈建国一抬头,一个穿黑羽绒服的年轻后生从对面窜过来,后头一个姑娘追着跑,高跟鞋踩雪地里崴了一下,差点摔了。后生怀里抱着个女式包,撒丫子往巷子里钻。

陈建国年轻时在街上混过几年,手底下有准头。他把糖葫芦往地上一扔,横跨一步拦在后生面前。后生没刹住,撞他怀里,陈建国一把揪住领子,往雪地上一按,膝盖顶住后腰,喘着粗气骂:“跑什么跑!大下雪天的!”

后生挣扎了两下没挣动,蔫了。

姑娘跑过来,连声道谢,掏出手机要报警。陈建国说不用,前面路口就是巡警点。果然两个警察从街口跑过来,把后生提溜走了。姑娘捡回包,非要加陈建国微信转账感谢,陈建国摆摆手说不用,弯腰把踩扁的糖葫芦拾起来扔垃圾桶。

“大哥,您真是好人!”姑娘冲他鞠了一躬,小跑着走了。

陈建国拍拍手上的灰,正要走,旁边一个声音说:“你这身手,年轻时练过?”

他转头一看,是个跟他岁数差不多的男人,穿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脸黑,手糙,指甲缝里有泥,像是工地上干活的。陈建国客气了一句:“瞎比划,不值一提。”

那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耳垂后头那道疤,挺有意思。”

陈建国一愣,下意识摸了下耳垂。那道疤淡得他自己都快忘了,今天要不是专门去想,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狐疑地看着对方:“你认识我?”

“不认识。”那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但我见过你。正月里,看灯,人堆里。你穿个红棉袄,领着个小不点儿,也穿红棉袄。”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

“别问了。”那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塞他手里,“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说是三十年前欠你的。”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很。陈建国追了两步,雪地滑,差点摔了。喊“你站住”,那人头也不回,拐进巷子就不见了。

陈建国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那张纸,展开一看,是一幅画。用圆珠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画的是两个小孩拉着手,一个高一个矮,高个儿的耳垂后面点了个黑点儿。旁边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斜斜:“哥,我在平城等你。”

他腿一软,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三

那幅画的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都透到背面。陈建国翻来覆去看了八遍,确认不是恶作剧。他报了警,把画交给刑警队。接待他的年轻警察姓周,听完经过直挠头:“陈叔,这画儿没头没尾的,光凭这个没法立案啊。您说那人长什么样?”

“跟我差不多高,黑,瘦,穿个旧棉袄。”

“那不就是工地干活的?咱大同这季节满大街都是。”

陈建国也知道线索少。可那张画上“平城”两个字,让他心里跟猫抓似的。大同古称平城,本地人一般不说“平城”,嫌文绉绉的。只有老一辈人偶尔念叨,再就是——小时候他跟小冬玩过家家,拿粉笔在院墙上写字,写的可不就是“平城”?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翻来覆去想起小时候的事。小冬丢的那天,人太多,爹抱着小冬,他拽着爹衣角。路过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小冬非要买孙悟空面具,爹不给,他就哭。爹没办法掏钱买了一个,就在戴面具那几秒钟,孩子让人抱走了。

后来爹疯了似的找,把大同所有派出所跑了个遍。那时候没监控,没网络,找孩子全靠一张嘴两条腿。妈在家里哭瞎了一只眼,逢年过节就包饺子多摆一副碗筷,说小冬万一回来了呢。

陈建国二十五岁那年,有人跟他爹说河南有个孩子像小冬。爹揣着两千块钱就去了,在那边找了三个月,钱花光了要饭回来的。回家第二天就中了风,没撑过那年冬天。妈又撑了五年,走的时候拉着陈建国的手,说“你弟要是回来,告诉他妈不怪他”。

他这些年过得不好不赖。醋坊能养活自己,娶过媳妇又离了,没孩子。前些年还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后来他自己懒得折腾,就守着院子过。每年正月初六他都去古城转一圈,就当是替爹妈看灯了。

今年正月初六,他跟往年一样去鼓楼底下看灯,人挤人的,他还跟旁边人念叨“这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当时有个卖糖画的老头瞅了他一眼,他也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那老头瞅他那一眼,眼神不太对。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又去了鼓楼。卖糖画的老头还在,摆摊卖十二生肖糖画,五块钱一个。陈建国蹲在摊前,假装挑糖画,有一搭没一搭跟老头聊。老头姓李,七十多了,在这摆摊摆了快四十年。

“大爷,您天天在这儿,见没见过一个人,五十来岁,黑瘦,头发乱糟糟的,工地上干活的?”

老李头头也不抬:“那多了去了,古城修墙的工人好几百,都那德行。”

“他给我留了张画,画的俩小孩,说‘平城’。”

老李头手底下停了一下。糖勺里的糖稀差点滴到外面。他抬眼看了看陈建国,又低下头继续画:“你姓陈?”

陈建国心里一紧:“您怎么知道?”

“前头巷子修自行车的老孙头跟我说的。有个外地来的后生,在工地打零工,前阵子总来问哪儿能找到姓陈的,说找亲哥,耳垂后有疤。”

陈建国腾地站起来:“那后生人呢?”

老李头往东边一指:“昨天见过,往和阳门那边走了。具体住哪儿不知道,就听说工头叫他‘小四川’,说话带点口音。”

“四川口音?”

“那倒不是。就是嘴碎,爱说,工地上的人都叫他小四川,其实也不知道哪儿人。”

陈建国给他塞了二十块钱,老李头追着喊“用不了这么多”,他已经跑出去了。

四

和阳门那片正在修仿古街,工地围挡围了一大圈。陈建国从侧门溜进去,找着工棚问了半天,有个戴安全帽的年轻人说:“你说小四川啊?昨晚上就没回来,东西还在铺上呢。”

陈建国让他领着去看,铺上就一个蛇皮袋,装着几件旧衣服,枕头底下压着一本小学作业本。翻开一看,全是画,画得乱七八糟的,有画房子的,有画醋缸的,还有画两个小孩手拉手的。最后几页写了一行字:“哥,醋缸上盖草盖子,别让雪化了流进去。”

陈建国站在工棚里,手抖得拿不住本子。年轻工人好奇地凑过来看:“哎,小四川还会画画呢?平时看他傻乎乎的,就知道搬砖。”

“他叫什么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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