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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0章 人心各有所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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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产科医生二十年,接生过上千个婴儿。

最难忘的却是那个被所有人放弃的产妇。

她丈夫说“保小”,她婆婆说“浪费钱”。

我坚持保大,被家属投诉到停职。

三个月后她抱着孩子来找我,身后跟着三个律师。

“医生,我要告他们故意杀人。”

我看着她怀里的婴儿,突然笑了:

“这孩子……不是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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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的灯白得刺眼,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剐着人的神经。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气混合的怪味,还有那个女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我站在手术台边,手套上沾满了粘腻的温热血迹,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又痒又黏。

产妇叫李梅,二十八岁,妊娠高血压,子痫前期,送来的时候已经抽搐过一次了。剖宫产是唯一的选择。手术本身不算复杂,但我们打开腹腔才发现情况远比b超显示的凶险——胎盘早剥,面积不小,子宫已经开始出现卒中样的紫蓝色改变。

“出血量多少了?”我头也不抬地问,手上动作飞快,试图剥离胎盘。

“八百……快九百了。”麻醉医生盯着监护仪,声音发紧,“血压还在往下掉,70/40。”

“输血!加压素!快!”我吼了一声,心里开始算另一笔账。子宫收缩乏力,血止不住,最坏的情况是切子宫。但李梅才二十八岁,头胎,家属在外面等着的那个男人——她丈夫王强,看着老实巴交的,进来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林医生,血库告急,o型血只剩最后两个单位了。”巡回护士跑过来,脸色不好看。

“先输上!跟血站调!通知家属,可能需要切除子宫,让他们签字!”

几秒钟后,护士又跑回来,表情有些古怪:“家属……家属说……”

“说什么?快讲!”我正用纱布填塞宫腔,试图压迫止血。

“她婆婆说……说子宫切了就不算女人了,不能切。她老公……她老公问,能不能保孩子就行,大人……大人尽力就好。”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尽力就好?什么叫尽力就好?人还在台上躺着,血还在流,你跟我说“尽力就好”?

“再出去说一遍,不切子宫,大人孩子都保不住。现在不是讨论她还能不能生孩子的时候,是她还能不能活着的问题!”我压着火气,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又过了几分钟,护士第三次出去,回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林医生,她婆婆说……说剖都剖了,孩子拿出来就行了,别的地方能省就省……说家里没钱,人要是救不活,别到时候人财两空……”

我操。

这句脏话差点脱口而出。我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台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李梅的睫毛很长,此刻紧闭着,上面挂着细密的汗珠,像受了潮的蝶翼。她意识不清,但身体还在本能地颤抖,疼痛和失血让她整个人都在打哆嗦。

“备血情况?”我咬牙问。

“血站那边堵车,至少还要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就这出血速度,五分钟她都撑不住。

“林医生,家属不签字,我们没法继续操作啊。”护士长凑过来小声说,“要不再沟通沟通?实在不行……先保孩子?”

我扭头瞪了她一眼:“保孩子?孩子拿出来放哪儿?保温箱一晚上多少钱?她婆婆连子宫都不让切,能掏钱养早产儿?再说了,大人没了,那孩子就是有爹生没娘养,你替她养?”

护士长不说话了。

“继续做。切子宫。责任我担。”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

“林医生!”麻醉医生都惊了,“你没签字就切,回头家属闹起来……”

“闹起来我顶着。现在不切,她活不过半小时。我是医生,不是判官,我没权力决定谁该死谁该活,但我有责任保住我病人能保住的每一样东西。子宫没了她能活,人不在了要子宫干嘛?种花?”

我手上没停,继续剥离,找到出血点,缝扎,压迫。但不行,血还是涌,像开了闸的小河。子宫已经软得像块烂布,根本没有收缩力。再不切,下一步就是dIc,到时候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刀。”我伸手。

器械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电刀递到我手里。

就在这时候,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脑袋探进来,是妇产科主任老刘。他冲我使眼色:“小林,出来一下。”

我咬着牙出去,手套都没摘,上面全是血。

“家属投诉了,说你态度恶劣,威胁他们。”老刘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一脸为难,“刚才医务科打电话来,说那个老太太,李梅的婆婆,在走廊里又哭又闹,说你非要切她儿媳妇子宫,就是想多收钱。王强也说了,他听他妈的。”

“他听他妈的他老婆快死了他知不知道?”我声音都劈了。

“我知道,我知道。”老刘摆摆手,“但程序上,你没家属签字就切,确实理亏。这样,你先让血站紧急送血,咱们再沟通沟通,实在不行……”

“实在不行什么?看着她死?”

老刘不吭声了。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钟,转身回了手术室。

“继续。切。”我对助手说,“老刘在门口,让他去跟家属扯皮,咱们干咱们的。”

助手是个刚毕业没两年的小姑娘,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林、林老师,真切啊?回头告我们怎么办?”

“告就告。先把人救活,告赢了还能赔钱,人死了你拿什么赔?拿你那点工资?”

手术继续进行。电刀切开子宫的那一刻,我闻到一股焦糊味混着血腥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台上这个女人,也许早上还在想中午吃什么,晚上给孩子做什么辅食。她不知道她的命在她婆婆嘴里值不值一台手术的钱,也不知道她丈夫在“保大保小”的问题上犹豫了多久。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把自己交给我。

而我,一个跟她非亲非故的陌生人,正在替她做她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

两个小时后,孩子先出来了。男孩,五斤二两,轻度窒息,Apgar评分六分,心肺复苏后哭声响亮,被新生儿科抱走了。子宫也切下来了,出血终于止住。李梅的血压慢慢回升,脸色虽然还是白,但至少不像个死人了。

我缝完最后一针,脱了手套,手抖得差点拿不住病历本。

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站了一堆人。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拍大腿干嚎,嘴里骂骂咧咧:“没天理啊!黑心医院啊!骗我们老百姓钱啊!把我儿媳妇子宫切了,以后不能生了啊!赔钱!必须赔钱!”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缩着脖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脸色蜡黄,眼睛都不敢看我。那就是王强,李梅的丈夫。

“林医生,你出来正好。”医务科的人迎上来,一脸公事公办,“家属投诉你未经同意切除患者器官,要求赔偿。你先写个情况说明,明天之前交上来。另外,暂时停职,等调查结果。”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干嚎的老太太和那个缩头乌龟一样的王强。

“行。”我说,“我写。但我先告诉你们一句话——李梅要是没切子宫,现在你们就不是在这儿闹了,是在太平间闹。你们可以接着投诉,接着闹,接着要钱。但麻烦你们进去看看她,她刚捡回来一条命,还插着管子呢。你们当着她面说这些,还是个人吗?”

老太太的干嚎停了一下,随即嚎得更响了:“哎呀打人啦!医生打人啦!”

王强拽了拽他妈的袖子:“妈,别说了……”

“你闭嘴!没出息的东西!你媳妇不能生了,咱家绝后了!都是这个黑心医生害的!”

我懒得再看,转身走了。身后传来王强弱弱的声音:“医生……她……她没事了吧?”

我没回头:“没事了。孩子也没事。恭喜你,当爹了。”

三个月后,我在家刚吃完早饭,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三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其中一个提着公文包,一看就是律师。他们身后,站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李梅。

她瘦了很多,但气色不错,怀里那个婴儿裹在粉色包被里,睡得正香。她看着我,笑了笑:“林医生,你还认得我吗?”

我愣了一下,才认出这个曾经苍白如纸、差点死在手术台上的女人。她跟三个月前简直判若两人,眼睛里有了光,整个人精神多了。

“你怎么来了?”我侧身让他们进来,“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恢复得挺好。”李梅在沙发上坐下,把孩子放在腿上,抬头看我,“林医生,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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