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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0章 人心各有所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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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忙?”

“我要告我婆婆和王强。”她语气平静,“故意杀人罪。”

我手一顿,刚倒的水差点洒出来:“告什么?”

“故意杀人。”她重复了一遍,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这是律师函。我咨询过了,当时他们不签字同意切子宫,明知道我会死还坚持不签,就是放任我死亡。虽然你最后还是切了,但他们主观上有杀人的故意,客观上实施了阻止救治的行为,构成故意杀人未遂。”

我看看她,又看看那三个律师。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林医生,我们调取了当天的病历和手术记录,也询问了护士。你是唯一的证人,我们需要你出庭作证,证明当时的情况——家属拒绝签字,拒绝抢救,甚至说出‘人财两空’这种话。”

我沉默了。

李梅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林医生,我知道你因为这事儿被停职了,后来虽然复职了,但档案上留了记录,今年评优也没戏。我对不住你。”

我摆摆手:“说这些干嘛。换谁都一样。”

“不一样。”她摇头,“我问过别的医生,他们说那种情况下,换了别人,可能真就听家属的了。家属不签,谁敢动刀?就你,愣是把责任扛下来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我:“林医生,我出院后才知道这些事。王强一直瞒着我,说我生了个儿子,别的啥也不说。还是同病房的阿姨偷偷告诉我的,说她听见我婆婆在走廊里骂,说你多管闲事,害他们家断子绝孙。”

她笑了一下,笑容有点冷:“我第二天就抱着孩子回娘家了。王强来了三次,前两次是求我回去,第三次是来要孩子。他妈说,孩子是他们王家的种,不能跟我这个‘外人’走。”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离婚。告他们。孩子我自己养。”她低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这三个月我想明白了,有些人,你跟他讲感情,他跟你讲钱。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无赖。那就不讲了,法庭上见。”

我看着她怀里那个粉嘟嘟的小婴儿,突然想起一件事:“这孩子……你去做亲子鉴定了吗?”

李梅一愣:“亲子鉴定?为什么要做?”

我盯着那孩子的脸看了几秒钟。婴儿长开了,皮肤白净,眼窝有点深,鼻梁挺挺的。跟王强那个塌鼻梁、肿眼泡的长相差着十万八千里。倒是跟李梅有点像,但也不完全像。

我又想起一件事。当时在手术台上,切开子宫取孩子的时候,羊水浑浊,胎粪污染,孩子出来浑身青紫,五官挤在一起,看不出像谁。现在长开了,眉眼反倒不像她前夫。

“你怀孕期间,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我斟酌着用词。

李梅脸一红:“什么特殊情况?”

“比如……有没有做过辅助生殖?或者……”我盯着她的眼睛,“你确定这孩子是王强的?”

她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指了指她怀里的婴儿:“这孩子……不是你的吧?”

她愣住了。

三个律师也愣住了。

安静了几秒钟,李梅突然笑了:“林医生,你真会开玩笑。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说不是我的?”

“我不是说不是你生的。”我坐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婴儿,“我是说,你生的那个孩子,跟现在这个……不是同一个。”

“什么?!”李梅腾地站起来,孩子差点掉地上,律师赶紧扶住她。

我伸手把孩子接过来,翻看他的耳后。那里有一小块淡红色的胎记,形状像片小叶子。

“你记得你儿子出生的时候,耳后有没有胎记?”

“没有!我看了,干干净净的!”李梅声音都变了,“林医生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记得很清楚。”我把孩子递回去,“因为当时新生儿科抱走之前,我特意看了一眼,那孩子右耳后什么都没有。我干了二十年产科,接生过上千个孩子,胎记这东西,看一眼就知道是不是先天的。这个胎记,是血管瘤,出生后几天到几周内才会出现。也就是说,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耳后是没有这个胎记的。”

“那……那会不会是后来长的?”一个律师问。

“血管瘤确实可能后来长,但这种形状和位置的,通常出生时就能看出来。”我摇摇头,“更关键的是,这孩子是Ab型血,对吧?”

李梅点头:“对,出院小结上写了。”

“王强是o型血。”我看着她,“你也是o型血。两个o型血的人,生不出Ab型的孩子。这是初中生物。”

李梅的脸刷地白了。

“你出院后,孩子有没有离开过你身边?比如照蓝光、体检、打疫苗的时候?”

“有……黄疸高,照了三天蓝光,在新生儿科……”她声音开始发抖,“但那是正规医院啊!”

“正规医院也可能出岔子。”我叹了口气,“你去查查王强家有没有亲戚最近生孩子,或者……你去问问你婆婆,她有没有背着你做过什么。”

李梅呆坐了半天,突然站起来,把孩子往律师怀里一塞:“走。现在就去鉴定中心。”

三个月后,法庭上。

王强和他妈坐在被告席上,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李梅抱着孩子坐在原告席,身边是她的律师团队。

我作为证人出庭,把当时手术室里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王强的律师试图反驳:“证人当时已经和家属产生冲突,其证言带有主观情绪,不能作为证据。”

“我没情绪。”我看着他,“我要是真有情绪,当时就不会切了。直接听你们的,把子宫留着,人死了你们赔钱,我还能少担风险。你猜我为什么没听?”

旁听席上有人笑了一声。

真正的高潮在后面。李梅的律师提交了一份dNA鉴定报告:孩子与王强无血缘关系,与李梅也无血缘关系。新生儿科一名护士被逮捕,交代了实情:她收了王强母亲两万块钱,把一个女婴和一个男婴掉了包。女婴是旁边床一个未婚姑娘生的,生完就跑了,孩子没人要。王强他妈听说李梅生的是儿子,可李梅“不能生了”(切了子宫),她就动了歪心思——换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男婴,把亲孙女送人,这样既能“传宗接代”,又能省下以后找李梅麻烦的成本。

至于李梅的亲生女儿,被送去了邻省一个远房亲戚家,现在已经被警方找回。

王强当庭崩溃:“妈!你疯了吗!”

老太太还在嘴硬:“我这是为了咱家好!生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迟早是别人家的!”

法官敲锤子:“肃静!”

最后判决:王强及其母亲构成遗弃罪和故意杀人未遂(针对李梅的救治延误),分别判刑。护士涉嫌拐骗儿童罪,另案处理。李梅离婚,获得女儿抚养权,并拿到了民事赔偿。

走出法庭那天,李梅抱着女儿站在门口等我。

“林医生,谢谢你。”

“谢我干嘛?我又没帮你打官司。”

“你帮我活下来了。”她低头看看女儿,又看看我,“还帮我找回了她。”

我伸手逗了逗那个小丫头。小丫头抓住我的手指头,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对了。”我忽然想起来,“那个换过来的男婴呢?”

“还给他亲妈了。”李梅耸耸肩,“那个姑娘本来不想认,后来被律师一说,知道能告医院拿赔偿,立马跑回来把孩子接走了。”

我哈哈笑起来。

“林医生。”李梅忽然正色,“你当初为什么非要切我子宫?万一我真告你呢?”

我想了想,说:“你躺在那儿,血哗哗流,你婆婆在外面骂街,你老公屁都不敢放一个。我要是不切,你死了,他们最多哭两声,转头就能讹医院一笔钱,然后拿着钱再娶一个能生养的。你冤不冤?”

她眼眶红了。

“所以我切了。”我拍拍她肩膀,“子宫没了你还能活,人没了就啥都没了。至于告不告的——你又不是他们,你是个活人,活人得讲良心。”

她吸了吸鼻子,笑了:“行,那我不告你了。我告他们。”

“告!往死里告!”

她走了。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阳光底下她抱着孩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二十年产科没白干。

人心各有所感,角度不同又怎会感受相同。她婆婆觉得断子绝孙是奇耻大辱,我觉得保住大人的命比什么都重要。她丈夫觉得听妈的话天经地义,我觉得关键时刻护不住老婆的男人连狗都不如。

好在最后,活下来的人用法律讨回了公道。至于那些没活下来的——比如王强家传宗接代的春秋大梦——那就让它死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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