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1章 南望桂水,哭我故人(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替死去的朋友给他前女友寄了三年道歉信。
第四年她找上门:“信里说他在我楼下跪了一夜,可他那晚明明在陪你看球。”
我倒了杯茶:“所以呢?”
她摔碎杯子:“所以你们俩到底谁在撒谎?”
窗外桂花开得正好,我想起那年秋天,我们仨挤在出租屋里分一碗螺蛳粉。
----
林昭找上门那天,泉州刚下过一场薄雨,桂花被打落了一地,黏在青石板上,被来往的鞋底踩成一小摊一小摊黄褐色的泥。我正在院子里收茶,听见铁门被人拍得哐哐响,下手不重,但节奏急促,带着一股子憋了太久的怨气。
我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那儿,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便扎着,脸比上次见瘦了一圈。手里攥着一沓信封,边角都起了毛,像是被反复翻过很多遍。
“陈屿。”她叫了我一声,嗓子哑得厉害,“你给我解释清楚。”
我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把院门带上。茶桌还没收,壶里剩半泡铁观音,早凉透了。我又烧了一壶水,从柜子里翻出两个干净的杯子,搁在她面前。
她没坐,把那沓信摔在桌上。
“三年。”她一字一字地说,指甲盖刮在信封上刺啦响,“你替他写了三年道歉信,每封都说他在我楼下跪了一整夜,淋了雨,发高烧,差点死掉。第三封还说他跪了三次,膝盖都烂了。陈屿,你当我是傻的?”
水开了,咕嘟咕嘟顶着壶盖响。我拎起壶冲茶,热气蒸上来,糊了眼镜片。我摘了眼镜擦,没急着接话。
她等了几秒,声音拔高了:“可他跪你妈的楼下——那晚他明明在陪你看球!英超,曼联对阿森纳,你们俩窝在出租屋里喝啤酒,还发朋友圈骂裁判瞎了眼,我他妈都截图了!”
我戴上眼镜看她,茶已经倒好了,推到她手边。“所以呢?”
“所以你告诉我,你们俩谁在撒谎?”她眼睛红了,死死盯着我,“是他在外面有人了,编个深情人设骗我回头?还是你——你写这些玩意儿到底图什么?他人都死了,你替他演什么情圣?”
我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烫了舌头。
“林昭,”我说,“他没跪你楼下,也没发高烧,更没跪三次。那三封信是我编的。”
她愣了一下,像是准备好了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但是,”我把杯子搁回去,“有些事我没编。他确实去找过你,去了不止三次。只是没有跪,没有淋雨,也没有快要死掉。他带了把伞,站在街对面那棵桂花树底下,看你窗户亮灯、熄灯,然后走回来,该吃吃该喝喝,第二天照常上班。我说他发高烧,是怕你觉得他太没骨气。”
林昭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走之前那半年,”我继续说,“每个月至少去两次。有时候拉着我一起,我就在车里等他。最久的一次站了仨钟头,因为你那晚没关窗,风把窗帘吹出来,他以为你要开窗透气。其实你就是忘了关。”
“你编这些——”
“你想听真的?”我打断她,“真的就是:他不敢上楼。他说他要是上去了,跪也跪了哭也哭了,万一你还是不开门,他这辈子就完了。站在楼下至少还能告诉自己,是没上去,不是被撵下来。”
林昭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拿袖子胡乱一抹,声音发颤:“那你编那些……跪了一夜,发烧,膝盖烂了——”
“因为你吃这套。”我说得直白,“我比你了解你。你那会儿刚把他拉黑,我要是写信说‘他站楼下看了会儿窗户就走了’,你连拆都不拆就撕了。你只会对惨的东西心软。”
“你——”她噎住了。
“你要骂就骂。”我给她递纸巾,“反正他死了,骂不还口。”
她没接纸巾,抓起桌上的信封,一封一封撕,撕得粉碎,往我身上砸。纸片太轻,飘到半空就散了,落了我一头一脸。
“你们俩真他妈恶心。”她骂了一句,拉开门走了。
我坐着没动,听见铁门被摔得震天响,然后安静了。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混着茶气。我把脸上的碎纸片摘下来,扔进垃圾桶。
这种事我干了三年,早就不怕挨骂了。
——
我认识林昭比认识周衡还早半年。
那会儿我在师院后门摆摊卖茶叶,林昭是常客,每次都买最便宜的铁观音,说是提神写论文用。她学中文的,嘴巴刁,有回喝了一口,皱着眉头跟我说:“你这茶是不是受潮了?”我讪讪笑,说上一批货没存好,给她换了一泡好的,没收钱。
后来她就常来,有时候买茶,有时候不买,搬个塑料凳坐旁边跟我扯闲篇。她说她想当编剧,写那种特矫情的文艺片,女主角必须在雨里跑、在风里哭、在桂花树下跟男主角吵架。我说那你直接拍泉州就行,满大街桂花树。
周衡是我发小,从小一块儿在桂水河边长大。他是那种特别能折腾的人,大学考到厦门学广告,毕业了非要去北京混,混了两年又跑回来,说北京太干,鼻子流血。他在市区找了份策划的活儿,工资不高不低,租了个单间,天天蹭我的茶喝。
我介绍他俩认识是我脑子进水。那会儿林昭失恋,周衡也刚跟北京的女朋友分了,我觉得俩伤心人凑一块儿说不定能负负得正。结果正得过头了,认识不到俩月就住一块儿了。
他俩好上的时候我跟周衡说,林昭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重,你悠着点。周衡笑嘻嘻说知道知道,我什么人你还不放心。我说我就是不放心你。
那时候我们在西街附近合租了个老房子,两室一厅,周衡和林昭住一间,我住另一间。说是三居室,其实我那间是阳台改的,冬天冷夏天热,好处是有个大窗台正对着巷子口。周衡老半夜拍我窗户喊我起来看球,林昭第二天要上课,被吵醒就骂,骂完了又爬起来给我们煮泡面。
有一回他俩吵架,因为什么忘了,大概就是些鸡毛蒜皮。林昭摔门走了,周衡蹲在客厅抽烟,抽完一根又一根。我说你倒是追啊。他说追什么,她过会儿自己就回来了。我说你放屁,她行李箱都拎走了。
周衡噌地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跑。我跟到窗口一看,他追到巷口把人拦住了,俩人站在桂花树底下说话,说着说着林昭开始哭,周衡就抱她。我回屋继续看球,觉得这俩人虽然折腾,但应该能长久。
结果没长久。
分手原因我没问明白过。周衡只说了一句“不合适”,林昭那边我问了,她翻了个白眼说“你问他去”。我两边都问不出来,最后也就算了。
分了之后林昭搬走了,周衡消沉了大概俩礼拜,然后又开始该干嘛干嘛。他这人就这样,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表面上嘻嘻哈哈。只有一回,他半夜敲我窗户,我拉开窗帘看他蹲在窗台底下,手里拎着两瓶啤酒。
“她又把我拉黑了。”他说。
我开了窗户接啤酒,他翻进来坐窗台上,脚悬在外头晃。
“你说我怎么就这么招人烦呢。”他灌了一口酒,“我明明改了很多了。她说我不回消息,我现在手机不离手。她说我跟女同事没边界感,我把公司女的全删了。她说我不记得纪念日,我手机日历设了八个提醒。”
“那你改完了怎么还分了?”
他想了想:“大概改得太晚了。”
那晚我们喝到凌晨两点多,他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翻窗出去之前他说,屿哥,我要是哪天出事了,你帮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我说你他妈别吓我,出什么事?
他摆摆手说随口一说,你们写东西的不都爱搞这种台词吗。
我当时应该上心的。
——
周衡是出车祸走的,在国道324线,去厦门的路上。那天他本来要出差,坐大巴,中途下车抽烟,被一辆疲劳驾驶的货车刮了。人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店里炒茶,手一抖把一锅茶叶全炒焦了。赶到医院太平间,周衡他妈哭得站不住,他爸蹲在走廊抽烟,地上扔了一堆烟头。我陪着办完手续,又帮着张罗后事。林昭是第三天来的,穿一身黑,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她跟我打了个照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也没说话,点了点头就算过去了。
葬礼上她站在最后排,等人都散了才上前,放了一枝白菊。走的时候从我身边过,轻声说了句:“他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我说:“他说让我帮他跟你说声对不起。”
林昭站住了。
“就这?”
“就这。”
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他永远这样,让别人传话,自己躲着。”
那之后我大概有小半年没见林昭。我换了份工作,去茶厂做品控,不用天天守着摊子。周衡的东西我收拾了一大箱,本来想给他爸妈,他妈说不要了,看见伤心,让我处理。我翻了一遍,有些衣服还能穿,捐了;有些乱七八糟的纪念品,扔了;日记本、手机、电脑这些,我留着,也没看。
第二年春天,我收拾阳台的时候翻出他一本笔记本,中间夹着张纸条,写了个地址,是林昭后来租的房子。底下潦草写了句“桂花树对面,三楼左户”。日期是他出事前半个月。
我对着那张纸条坐了一下午。
然后我开始写信。
第一封是手写的,我模仿周衡的语气,写得特别诚恳。大意是我对不起你,当初不该那么轻易放手,我后来回去找过你,在你楼下站了一整夜,淋了雨,回去发烧三天,脑子烧明白了,我是真的放不下你。但我没脸直接找你,让陈屿转交这封信,你要是还恨我,就当我放屁;要是还有一点点想我,给我个机会。
写完我读了两遍,觉得挺像那么回事。周衡说话就这样,认错认得飞快,但骨子里死不悔改,透着股欠揍的真诚。
地址填了那张纸条上的,寄出去了。
一个月没回音。我又写了第二封,这回写他第三次去找她,下雨天,伞都撑不住,浑身湿透,膝盖磕台阶上磕烂了,化脓了,一个人去医院包扎,护士问他怎么弄的,他说摔的。
第三封写他第三次跪,跪了俩小时,最后被他妈打电话叫走,因为家里狗丢了。
我他妈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越编越离谱。大概是因为我知道林昭什么反应——她吃这套,她嘴上说“这人有病吧”,心里会松动的。她跟周衡分手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他要是肯为我疯一次,我就原谅他”。周衡活着的时候疯不出来,死了我替他疯。
三封信寄出去,林昭一封没回。我以为她就当垃圾扔了,也没指望有回音。直到第四年她找上门来,我才知道她全留着,一封没扔,还攒一块儿做成了证据。
——
林昭走后第三天,我收到她发来的一条微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的是:“问清楚就走,不骂你了。”
我通过了。
她直接甩过来一张照片,是周衡朋友圈截图,发布时间是某年某月某日,配文“陪傻逼兄弟看球,曼联又输了”。定位在我们那间出租屋。底下评论里有个共同好友问“林昭呢”,周衡回“吵架了,回娘家”。林昭用红笔在截图上圈了日期,正是第一封信里写“跪了一整夜”那天。
我回:“我说了是我编的。”
她又甩来一张,是第二封信对应的日期,周衡发了张吃火锅的照片,配文“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第三封信对应的日期更好笑,周衡发了条朋友圈说“狗找到了,被隔壁老王拴在院子里,老王说以为是流浪狗”。
我回:“你还截图了,真有闲心。”
她发了一串菜刀表情。
然后问:“你为什么要编这些?”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