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1章 南望桂水,哭我故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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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打字:“他活着的时候太怂,我替他勇一把。”
“你这不是勇,你这是诈骗。”
“那你收信的时候怎么不报警?”
她半天没回。过了好一阵发过来一句:“第一封我哭了一晚上,第二封我跟我闺蜜说这傻逼终于开窍了,第三封我他妈差点订票去找他。”
我回:“那你怎么没去?”
“因为第四天我刷到他朋友圈,人好好的在吃火锅,我气疯了,又拉黑了。”
“……那会儿他还没死。”
“我知道!所以我更气!他发火锅照片之前刚跟我发微信说‘你爱怎样怎样,我不管了’,转头就去吃火锅,你说气不气人?”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周衡这人确实活该。活着的时候嘴硬心怂,死了还让我替他背锅。
我跟林昭说,你要真想知道周衡到底怎么想的,来我这儿一趟,他留了东西,本来不想给,你既然追到这一步了,给你也行。
她隔天就来了。
——
我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夹纸条那页,连纸条一块儿递给她。她接过去翻,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周衡字丑,写得又密,跟鬼画符似的。前半本是工作笔记,记些方案思路、客户要求,后头有几页是断断续续的日记,零零碎碎写了一些。
有一页写:“今天路过她楼下,看见灯亮着,窗帘换了,粉色的,以前那个灰的。应该过得还行。”
另一页:“屿哥说我怂,我说你懂个屁,我是怕她不开门。不开门我就真没辙了。站楼下好歹能骗自己说是没上去,上去了被撵下来,那真完了。”
还有一页写:“我妈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有,在追。我妈问追多久了,我说两年了。我妈说两年还没追上你追个屁。我说你懂什么,我这叫战略拖延。”
林昭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那页只写了一行字,是出事前三天写的:
“下周去厦门回来,找她吃个饭。就吃饭,不吵架。带束花,她喜欢桂花,这个季节正好。”
她把笔记本合上,手搁在封面上,指甲抠着边角。过了大概一分钟,她说:“他写这个的时候,我们已经半年没联系了。”
“我知道。”
“他也没来找我。”
“他怂。”
“那你替他寄那些信——”
“我贱。”我说,“行了吧。”
她噗嗤笑了一声,笑完又哭了。
“陈屿你知不知道你这三年把我搞得多神经。”她抹着眼泪说,“我收了第一封信,想这人总算有良心了;第二封信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在耍我;第三封信我直接打电话过去骂他,结果关机——那会儿他应该已经出事了,我不知道,我还以为他把我拉黑了,我更气了。过了俩月我刷到他朋友发的讣告,我当时——”
她说不下去了。
我给她倒了杯新茶。
“你当时什么?”
“我当时想,我骂他那通电话要是打通了就好了。”她吸了吸鼻子,“我就能跟他说,你跪就跪了,别淋雨啊,你膝盖烂了谁伺候你。结果他妈的跪也是假的。”
“跪是假的,怂是真的。”我说,“他想去,去了站一会儿就走,下不了决心上去。信里那些事他干不出来,但你要说他没想过,那是冤枉他。”
林昭把笔记本放下,问我:“你还有事瞒着我吗?”
我想了想,去阳台柜子里翻了半天,找出一张照片。是我们仨在出租屋吃螺蛳粉,周衡端着碗呲牙咧嘴笑,林昭拿筷子敲他脑袋,我在旁边翻白眼。背景是那面被油烟熏黄了的墙,桌上堆着啤酒罐和外卖盒。
背面有周衡写的字:“屿哥、昭昭和我。以后要是发达了,把这张印一千份贴满泉州。”
林昭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问:“什么时候拍的?”
“分手前一个礼拜。那天你煮了螺蛳粉,嫌太辣,周衡一边骂你手艺烂一边吃了三碗。我说你俩赶紧拍一张,以后分了手还能当念想。周衡说分什么手,我们这是战略性吵架。”
“我没印象拍过。”
“你当时在抢最后一块腐竹。”
她把照片揣兜里了。“这张归我。笔记本也归我。”
“笔记本是周衡的。”
“他写的东西有我的部分,我有权看。”
“你拿去,我本来也没想看。”
她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问了一句:“你写了三年信,图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
“有一回半夜他翻窗进来找我喝酒,说怕自己哪天没了,连句对不起都传不到。我说你瞎操什么心。他说屿哥你写东西厉害,你帮我写。我说行,你死了我帮你写情书,写到她原谅你为止。”
林昭回过头看我,眼眶又红了。
“他真这么说的?”
“原话是‘写到她骂我为止,她骂我就说明还惦记我’。”
她站那儿半天没动,最后骂了一句:“这个傻逼。”
我说:“是挺傻的。”
她走了。铁门这回关得很轻,咔嗒一声,没摔。
——
后来我把剩下的两封信寄出去了。第四封和第五封,之前写好了没寄,放在抽屉里压着。第四封写周衡去她新公司楼下等她下班,等到人都走光了也没见她出来,后来发现她那天调休。第五封写他喝多了给她打电话,通了又不敢出声,听她“喂”了好几声,自己挂了。
都是编的,编得没那么惨了,平平淡淡的,像真的。
林昭收到之后给我发微信:“你还有完没完?”
我回:“最后一封了,周衡托梦说差不多了,再写他要从底下上来揍我。”
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过了俩月,她约我吃饭,就在西街那家老店,吃螺蛳粉。她点了三碗,一碗多辣,一碗微辣,一碗不辣。
“不辣的那碗谁的?”我问。
“他的。摆着看。”
我们俩对着三碗粉吃,她那碗辣得直吸气,我给她递纸巾。吃到一半她忽然说:“我谈恋爱了。”
“挺好。”
“对方不知道我这些破事,你也别跟人说。”
“我跟谁说去。”
她拿筷子敲了敲周衡那碗粉的碗沿,像以前敲周衡脑袋那样。
“陈屿。”
“嗯?”
“以后别替他写信了。写你自己的。”
“我写什么?”
“随便,写小说,写茶叶测评,写你那张破窗台。别写他了,他这辈子被人写够了。”
我低头吃粉。
窗外桂花又开了,香味浓得呛人。我想起那年秋天我们仨挤在出租屋里分一碗螺蛳粉,周衡嫌辣又忍不住吃,辣得直跺脚,林昭笑得从凳子上摔下去。我坐在窗台上看他们闹,心想这俩人能好一辈子。
后来才知道,一辈子这种事,说长也长,说短也就是一碗粉的功夫。
吃完粉出来,林昭往左走,我往右走。走了几步她喊我:“陈屿!”
我回头。
“下个月我生日,来吃饭。不带花,带茶叶就行。”
“铁观音行吗?”
“要好的,别拿受潮的糊弄我。”
我摆摆手走了。巷子口那棵老桂花树还在,叶子油绿,花碎金黄。有个穿校服的男生站在树底下打电话,手插兜,脚踢着地上的落花,一脸不耐烦又舍不得挂的样子。
我多看两眼,心想周衡当年估计也这德行。
南望桂水,哭我故人。
哭完了,该干嘛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