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4章 你的世界一幕幕纷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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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那照片呢？”

王婶满屋子找了一圈，没找着。她说：“可能是你妈自己换的？她生前就说，要是她死了，就把你照片摆上，让你也体会体会什么叫‘活着还不如死了’。”

我说：“这话是她说的？”

王婶说：“原话。她说你一年到头不回家，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不如真死了让她清静。”

我深吸一口气，说：“行，这很我妈。”然后我问，“我妈人呢？”

王婶指了指里屋：“棺材里躺着呢，还没钉盖，你赶紧去看最后一眼。”

我走进里屋，棺材是租的，薄皮木板，没上漆，里面躺着我妈。她穿了一身寿衣，脸上盖着张黄纸，手边放着一副麻将牌，幺鸡、九筒、红中，三张牌。我站在棺材边上，看着她那张被黄纸盖住的脸，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说：“妈，我回来了。”棺材里没动静。我又说：“妈，你这麻将牌摆得不对，应该是清一色，你摆个混一色，你让我怎么给你烧纸？”棺材里还是没动静。

我伸手把黄纸掀了。我妈的脸露出来，闭着眼，嘴唇发紫，一看就是死透了。但她的右手食指微微翘着，像是临死前想指什么东西。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她指的是床头柜。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别回来，快跑。

我当时就笑了。我说：“妈，你这字写得跟蚯蚓爬似的，还别回来快跑，你写遗书能不能用个打印的？手写我认不清。”

然后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一张纸条、一把钥匙。纸条上写着：卡里十二万，密码是你生日。钥匙是火车站寄存柜的，柜号A037。拿了东西就走，别回家，别联系任何人，别报警。报警你就死定了。

我拿着纸条看了三遍，确定我妈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她虽然喜欢整我，但不会用十二万块钱整我。她这辈子攒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但十二万对她来说绝对不是小数目。她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打麻将还得输个三五百，她能攒下十二万，说明她至少五年没买过新衣服。

我把银行卡和钥匙揣兜里，纸条塞进手机壳后面，然后把黄纸盖回我妈脸上。我说：“妈，你放心，你儿子虽然不靠谱，但这种事上不掉链子。我这就走。”然后我出了里屋，跟王婶说我妈生前有个遗愿，想把骨灰撒在北京，我现在就带她回去。王婶说：“那你把棺材也带走？”我说：“不用，棺材太沉，我火化了带骨灰走。”王婶说：“那火化证明呢？”我说：“我这就去开。”

我出了门，直奔火车站。寄存柜A037在候车厅东边，我凭密码取了东西——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一沓照片、一个U盘、还有一张手绘地图。照片上是我妈跟一个男人的合影，那男的我认识，姓陈，是我初中同学他爸，以前在镇上开小卖部的，后来搬走了。照片里我妈跟老陈头挨着头，笑得跟俩高中生似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李桂芬你个傻逼，你儿子要是知道了能把你打死。

我把照片翻过来，心想我妈这辈子活得比我想象的精彩多了。

然后我打开手机，连上U盘。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看完了就删”。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戴上耳机，点开视频。

我妈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她家客厅，她穿着那件穿了八年的碎花棉袄，头发乱糟糟的，手里举着手机，像是在自拍。她说：“小然，你要是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已经死了。你别哭，哭也没用，我这辈子活得够本了，死得不亏。”她顿了顿，说，“有几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第一，我不是你亲妈。你是我从火车站捡的，那年你三岁，蹲在候车厅门口啃别人扔的苹果核，我看着可怜，就把你领回来了。第二，你亲爹是谁我不知道，但你亲妈我认识，她叫周丽华，以前在镇上开理发店的，后来跑了，去了深圳，现在开连锁美容院，身家千万。第三，老陈头是你亲爹。你别瞪眼，我也是前年才知道的，老陈头来找我，说当年跟周丽华搞对象，搞出你来了，周丽华嫌他穷，跑了，他不知道你被周丽华扔火车站了，还以为你跟着周丽华去了深圳。第四，老陈头去年死了，死之前把房子和存款都留给你了，手续在U盘里，你自己去办。第五——”

她停了一下，喝了口水，说：“第五，我之所以让你别回来快跑，是因为老陈头死得蹊跷。他身体好好的，突然心梗死了，死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有人要搞他，让我小心。我查了半年，没查出来是谁，但我感觉那人在盯着我。我死了之后，那人肯定也会盯着你。你要是回来奔丧，就会被盯上。所以让你别回来。但你既然回来了，说明你没听我的话。那你现在就拿着钱赶紧走，去深圳找你亲妈，别在镇上待了。”

她又顿了顿，说：“第六，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求你别在葬礼上哭。你小时候一哭我就头疼。你要真想我了，打两圈麻将，给我点个炮，就算孝顺了。”

视频最后，她对着镜头笑了笑，说：“行了，别磨叽了，赶紧跑吧。妈走了。”

视频结束。

我蹲在火车站广场上，把视频又看了一遍，然后点了根烟。旁边一老太太路过，说：“小伙子，火车站不让抽烟。”我说：“我妈死了。”她说：“那你去那边抽，那边没摄像头。”

我挪到没摄像头的地方，把烟抽完，然后给我亲妈周丽华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接了，一个女声，挺温柔的：“喂，哪位？”我说：“我是你儿子。”她沉默了两秒，说：“你打错了，我没儿子。”我说：“你三十二年前在火车站扔了个儿子，现在他来找你了。”她又沉默了两秒，说：“你叫什么？”我说：“我叫然然，我妈李桂芬给我起的，我亲爹是老陈头，去年死了，死之前把遗产留给我了。”她说：“你等一下。”然后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最后她说：“你现在在哪儿？”我说：“在镇上火车站。”她说：“你赶紧走，买最近一班车去深圳，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我说：“我妈死了。”她说：“我知道。李桂芬的事我听说了。你赶紧走，别在镇上待了，那地方不安全。”我说：“谁不安全？”她说：“你别问了，来了深圳我再跟你说。”

我挂了电话，买了最近一班去深圳的高铁票。候车的时候，我又给我妈手机打了个电话，还是那个年轻男的接的，他说：“李阿姨的儿子是吧？李阿姨手机我先保管着，等你有空回来拿。”我说：“你谁啊？”他说：“我是李阿姨的牌友，她欠我三百块钱，我拿她手机抵债。”我说：“我妈死了。”他说：“我知道，她死之前跟我说了，让我别把她手机给你，说你会把手机卖了换钱。”我说：“我不会。”他说：“那你给我转三百块钱，我把手机快递给你。”我说：“你留着吧，那手机不值三百。”然后我挂了。

高铁开动的时候，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小城慢慢往后退，巷子、麻将馆、我妈那栋二层小楼、老陈头以前开的小卖部、王婶家晾在阳台上的花裤衩，一幕幕跟放电影似的。我掏出手机，翻到我妈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时间是清明节前一天，内容是：小然，妈给你寄了点腊肉，你注意查收。

我没回复。

现在我想回复，但不知道回什么。

我想了半天，打了三个字：收到了。

然后我发了个表情包，是一个老太太打麻将自摸的，配字：胡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塞回兜里，闭眼睡觉。

睡了不到十分钟，手机震了。我掏出来一看，我妈的微信回了一条消息：胡你个头，你妈还没死透呢，赶紧跑！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然后回了一个问号。

消息发送失败，对方已把我拉黑。

我对着手机骂了一句：“李桂芬你他妈真行。”

然后我打开高德地图，搜了一下深圳宝安机场，打算到了深圳直接飞走。我妈说得对，这地方不能待了。

但我走之前得先去趟银行，把十二万取出来。

毕竟她欠我的压岁钱，从七岁到现在，连本带利正好十二万。

这事儿，她算得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