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9章 得失随缘 心有舍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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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平台计价，不用给现金。”
“拿着吧。”她推开车门，临下车回头看我一眼，“张得舍，你说你吧，捡了三十多部手机都还了，怎么就我这……”
“你这不也还了嘛。”我指了指她攥在手里的手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挺真，跟当年在出租屋里啃鸭脖看电视那会儿似的。
“行，张得舍，你赢了。”她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敲了敲车窗。我把玻璃降下来。
“那五十万彩票的事儿，我听我妹说的。她是你乘客，下车拍了个照发家族群，说这师傅真傻，五十万不要。”
“后来那大姐给我发了两百红包。”
“你缺那两百？”
“不缺。”我实话实说，“但人家给了，我就收着。得失随缘嘛。”
林楠翻了个白眼，走了。
那天晚上我收车回家，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上楼的时候在楼梯口捡到五块钱。我没交，揣兜里了，第二天买了张彩票，没中。
但我那本小本本上，第三十七部手机后面，我写了四个字：已归还。又划掉了，改成：留作纪念。
其实手机我还了，就在她下车之后。我给她发了条微信——我俩离婚之后微信没删，但从没说过话——我说你手机落我车上了，放国贸三期前台了，你让人取一下。
她回了个：“谢了。”
隔了五分钟又发一条：“那两百你收着吧，当小费。”
我说：“平台有规定，不能收现金。”
她说：“你少来这套，你捡那乌龟的时候怎么不说规定？”
我操，她怎么知道的？那乌龟是我捡的，一乘客落我后座，巴掌大一只巴西龟。我养了俩月，后来送隔壁小孩了。这事儿我就发过一条朋友圈，她居然还记得。
我想了半天，回了句：“那龟叫张得舍二世，现在活得挺好，胖了一圈。”
她发了个微笑表情。隔了一会儿又发一条：“陈伟说谢谢你，改天请你喝酒。”
我说：“免了，我怕他跪遥控器。”
她回：“滚。”
对话到此结束。我把手机揣兜里，开着我的比亚迪往家走。路过五环的时候，月亮特别大，挂在收费站上头，跟个路灯似的。我想起我爸当年给我起名的时候说，得舍得舍，有得必有舍，有舍才有得。我琢磨了三十多年，也没琢磨明白我到底得了啥又舍了啥。
后来有一天我拉活，后座俩姑娘聊天，一个说她男朋友送了她个包，另一个说包算啥我男朋友直接转账。第一个姑娘说转账多俗啊，第二个姑娘说俗归俗，管用啊。俩人争了半天，最后问我：“师傅您说呢？感情里是舍得花钱重要还是舍得花时间重要？”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说：“我前妻跟我离婚的时候说，我最大的毛病就是太随缘。后来我想明白了，随缘不是啥都不在乎，是你在乎的东西，得舍得放手。”
俩姑娘沉默了。
过了会儿一个说：“师傅，您这鸡汤炖了多久了？”
另一个说：“味儿挺正，就是有点咸。”
我笑了，说：“免费送的，咸淡您担待。”
那天晚上收车，我算了下流水，三百二。还行，够本了。我把车停好，去便利店买水，碰见个大爷蹲门口抽烟。大爷看见我，招手：“小张，过来过来。”
我走过去，大爷指着地上一个塑料袋：“你猜这是啥？”
我打开一看，是个钱包。里头三千多现金，一张身份证，还有两张明天的高铁票。
大爷说：“刚一小伙子掉的，跑着赶公交，我喊他他没听见。你给送派出所去吧。”
我翻了翻身份证，住址就在旁边小区。我说：“我直接给人送家里去得了，省得他明天赶不上车。”
大爷一拍大腿：“得嘞，我就知道找你没错。你这名字起得好，得舍得舍，人得舍得吃亏，才能得着舒坦。”
我拎着钱包走了。路上我想，今儿要是找不着人，我就把现金留下，钱包和身份证扔派出所。反正是他掉的，我捡的，我拿了也随缘。
结果我敲开人家门，小伙子差点给我跪下，非塞给我五百块钱。我没要，让他请大爷抽包烟。他真去买了两包中华，硬塞给我一包。
回家路上我把那包中华拆了，抽了一根。呛得直咳嗽，三年没抽了，嗓子眼儿细了。剩下十九根搁茶几上，第二天拉活碰见个乘客上车就咳嗽，我递了根烟过去，他愣了：“师傅您这服务，五星好评。”
我说：“别介，平台不让递烟，您自个儿看见了拿的。”
他乐了：“得嘞，我自个儿拿的。”
你看，得失这事儿，有时候真说不准。我丢了五十万彩票，得了包中华。丢了老婆，得了三十七部手机。手机都还了，就留了一部。那部是粉色的，屏保是个小姑娘，笑得跟年画娃娃似的。我没再打开过，就搁储物格里锁着。
有回洗车，师傅问我：“哥，你这储物格咋还上锁？里头放钱了？”
我说：“没，放了个念想。”
师傅说：“啥念想还得上锁？”
我想了想，说：“怕丢。”
师傅乐了：“锁车里还能丢？”
我说：“锁着就不丢了。”
他没听懂。我付了洗车钱，把车开出去，接下一单。上来个大姐，一屁股坐后座就开始打电话，跟电话那头骂她前夫。我听了十分钟，插了句嘴：“姐，您那前夫姓张不？”
大姐愣了：“你怎么知道？”
我指了指计价器：“猜的。这行干久了，啥人都能碰见。”
大姐骂了一路，下车的时候心情好了，给我打了个赏，五块二。备注写的是：师傅嘴毒，但人好。
我把那五块二记在小本本上。得舍，得舍。舍了五十万，得了五块二。随缘吧。
晚上回家，我爸给我打电话，说报亭让人偷了两瓶可乐，问我认不认识道上的人。
我说：“爸，您那报亭监控装了三年了，您自己回放看看。”
我爸说：“回放了，是个戴帽子的，看不清脸。”
“那您报警啊。”
“报了，警察说两瓶可乐不够立案的。”
我说：“那您就当请人喝了呗。”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得舍啊，你说你爸这辈子，丢的东西还少吗？丢过三千块钱，丢过电动车，丢过你妈——你妈是跟人跑了，不是丢了——可你爸从来没觉得亏。”
“为啥？”
“因为你爸得了你啊。”
我鼻子一酸，说：“爸，您又看禅意公众号了？”
我爸说：“滚，你爸这是人生感悟。”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啃花生米。茶几上搁着那包中华，还剩十八根。我抽出一根闻了闻，又塞回去了。戒了三年了，不差这一根。
手机响了，林楠发的微信：“陈伟说那酒还作数，下周六，簋街，你来不来？”
我说：“你让我去我就去？我多没面子。”
她回：“不来拉倒，思思说想见见那个开比亚迪的叔叔。”
我说：“思思知道我是谁吗？”
她回：“不知道，我就说你是我一老同学，开网约车的，捡过骨灰盒。”
我说：“那行，我去。我给她带俩盲盒。”
她发了个白眼表情，又补了一句：“别带隐藏款，她爸能嫉妒死。”
我把手机撂沙发上，笑了半天。
得失随缘，心有舍得。这话是我爸说的，我用了三十多年没琢磨透。但那天晚上我突然觉得，可能我爸也没琢磨透。他就是觉得这名字好听，顺嘴。
不过话说回来，这名字确实不赖。至少乘客一看我接单头像——张师傅，车牌京A·xx888——就觉得这师傅靠谱。
虽然车牌是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