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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9章 得失随缘 心有舍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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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了五年网约车,捡到过三十七部手机、十一个钱包、两个骨灰盒和一张中了五十万的彩票。

前三十六部手机我都还了,第三十七部我留下了,因为那是我前妻的。

她坐在我的后座里,认出了我,然后沉默了三公里,说:“跟着前面那辆宾利。”

“我老公在里面。”

“开快点,他副驾驶上坐着的小姑娘,是我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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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张,弓长张,全名张得舍。我爸给我起这名的时候大概正看什么禅意公众号,觉得人生真谛全在这四个字里了。他老人家一辈子在国企看仓库,最大的出息就是退休后盘了个报亭,卖矿泉水、烤肠和城市晚报。所以我这名字,落到实处的意思就是——得失随缘,丢了别找我,有舍才有得,先舍了再说。

事实证明,我爸看人真准。我前妻跟我离婚的时候,把家里能搬的都搬了,连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没给我留。她留了张字条:张得舍,你可真舍得。落款是打印的,连手写都懒得敷衍。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现在我开网约车,一辆白色比亚迪秦,车龄四年半,里程表二十八万公里。这数字我熟,因为每天睁眼就欠平台一百八的份子钱,跑不够数不敢收车。车厢里常年备着三样东西:一箱矿泉水(瓶身贴“乘客自取”)、一沓塑料袋(吐车上另收五十清洗费,写在副驾椅背上了)、以及一个带锁的储物格,里头放着这几年的“战利品”。

我有个小本本,专门记账。是那种小学生用的田字格本,正面写每天流水,背面写捡到的东西。到今天为止,手机三十七部,钱包十一个,骨灰盒两个,行李箱四个,假发三顶,活体乌龟一只,以及一张中了五十万的彩票。

彩票是去年冬天捡的。一个穿貂的大姐下车时从包里带出来的,我收拾后座发现的。刮刮乐,已经刮开了,中奖号码,手都哆嗦了。然后我打电话给大姐,她回来取的,给了我两百块钱小费,还加了微信。后来她朋友圈天天发微商广告,卖减肥饼干,我默默把她屏蔽了。

骨灰盒那事儿有点邪性。第一个是个老头落下的,说是老伴的骨灰,要去墓地合葬,结果下车接了个电话就给忘了。我打开后备箱看见那紫檀木小盒子的时候,腿都软了。第二个更离谱,两个小年轻吵架,女的把盒子往男的身上一砸就跑了,男的愣了十秒钟,居然也跟着跑了。盒子就搁我后座地垫上,跟个定时炸弹似的。我调头追了五公里才把人撵上,那男的还埋怨我:“师傅你咋不早点说?我都开出二里地了。”

我说您也没告诉我您带着老祖宗出门啊。

至于那三十七部手机,前三十六部都还了。有的乘客挺客气,给包烟或者扫码打赏个十块二十的;有的跟丢了魂似的,恨不得给我磕一个;也有那不讲理的,接过手机先检查划痕,好像我能把苹果14啃一口似的。最逗的是个姑娘,手机落我车上,我用她手机打给她妈,她妈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骗子?我闺女手机咋在你那儿?”我说我是网约车司机,您闺女手机落我车上了。她妈第二句话是:“那你怎么证明你是网约车司机?你把摄像头打开我看看你车!”

我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我的比亚迪秦拍了三十秒。她妈看了半天,说:“内饰挺干净的。”

“谢谢阿姨。”

“那手机别还了,你留着吧,省得她天天刷短视频不学习。”

我差点当真。

第三十七部手机,我留下了。是部苹果13,壳是粉色的,边角磕掉一块漆。手机屏保是个小姑娘的照片,七八岁,扎两个小辫,笑得跟年画娃娃似的。我一看就认出来了——这是我前妻的女儿。准确地说,是我前妻和她现任老公的女儿,跟我没血缘关系,但按辈分还得叫我一声叔。

我前妻叫林楠。我俩离婚的原因不复杂,就是穷。那会儿我在一家物流公司当调度,一个月到手四千二,她做行政,三千五。租的房子在五环外,每天早上挤地铁一个半小时上班,晚上回来累得连架都懒得吵。后来她考了个会计证,跳槽去了家会计师事务所,工资翻了两番,接触的人也变了。再后来她提离婚的时候,我其实没太意外。她说得挺客气:“张得舍,你人挺好,就是太……”

“太什么?”

“太随缘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正蹲地上修洗衣机。那破玩意儿三天两头漏水,我修了八年。我抬头看她一眼,说行,房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洗衣机我带走。

她说洗衣机给你吧,我买新的。

离婚那天我从家里出来,手里拎着个编织袋,里头装着我的衣服、一箱书、还有那台修了八年的洗衣机。走到小区门口,保安大爷问我:“小张,搬家啊?”我说对,换个大点的地儿。大爷说好,回头请你喝酒。

三年了,这顿酒我也没喝上。

那天下午我接了个单,起点是国贸三期,终点是朝阳公园附近的一个别墅区。上车的是个女的,戴墨镜口罩,穿一身黑,手里拎着个爱马仕,看着像那种电视剧里活不过两集的反派女配。她坐后座,说了句“走吧”,然后就低头看手机。

我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手差点把方向盘扽下来。

林楠。

她瘦了,下巴尖得能戳破车窗。头发烫了个大波浪,指甲上镶着钻,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老娘现在过得很好”的气场。她没认出我,或者说她压根没抬头。我赶紧把遮阳板放下来,又把手套往上拉了拉,心里默念:别抬头别抬头别抬头。

结果她手机响了。

铃声是《好运来》。这品味十年没变。她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嗯,在路上了……你跟思思说,让她把作业写完……对,我一会儿就到……行,先挂了。”

思思就是她闺女,屏保上那个。我闺女——不对,她闺女——我见过一次,在朋友圈。林楠晒的,配文是“我家小棉袄”。照片里小姑娘穿着巴宝莉的童装风衣,站在迪士尼城堡前头比耶。我放大看了一眼,跟屏保是同一张。

我正琢磨着,她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微信语音,她点开听,里头一个男人声音:“楠楠,你到哪儿了?思思非要去商场买那个什么盲盒,我拦不住啊。”

林楠回:“别让她买,家里一柜子那破玩意儿了。”

男人笑:“你闺女你不了解?她躺地上打滚呢。”

林楠也笑了:“那你让她打,录下来发家族群。”

我听着这对话,手在方向盘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后视镜里,林楠还是没抬头。她手机往座位上一搁,去翻包里的口红。就这一下,手机顺着坐垫缝出溜下去了,“啪”一声,屏幕朝下。

她“啧”了一声,弯下腰摸了两把没摸着,正好我也到地方了。我把车靠边停下,说:“您看看是不是掉座底下儿了。”

她一低头,从底下把手机捞出来了。然后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就这一下。

我戴着口罩,但她看我的眼神,跟当年看我修洗衣机的时候一模一样。

“……张得舍?”

我咳了一声:“嗯。”

车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就这五秒,我脑子里过了八部电视剧的剧情。按照套路,她应该惊讶、尴尬、问你怎么开网约车了,然后我云淡风轻地说一句“体验生活”。结果她比我还云淡风轻,说了句:“哦,那走吧。”

走?走哪儿?

“跟着前面那辆宾利。”她指了指前头刚起步的一辆黑色宾利添越,“我老公在里面。”

我脑子“嗡”一声。

“副驾上坐着的小姑娘,”她顿了顿,“是我闺女。”

我踩了脚油门,比亚迪“嗡”一声蹿出去,跟在那辆宾利后头。林楠补了一句:“开快点,别跟丢了。”

我说:“嫂子您这是……抓奸?”

她瞥我一眼:“叫谁嫂子呢?……抓什么奸,那是我闺女,我能不认识?我是怕她爸带她去吃垃圾食品。说好了今天回家吃饭,我炖了排骨。”

“那你让我跟着……”

“让他知道我有眼线。”林楠靠在座椅上,翘起二郎腿,“这男人,你不管他就上房揭瓦。”

我算是听明白了。她老公,也就是宾利车主,估计是去接闺女放学,结果闺女一撒娇就拐商场去了。林楠知道他俩的路线,打了个车在后头撵。结果好死不死,打到了前夫的网约车。

生活比段子还离谱。

我跟了大概两公里,宾利拐进了一个商场的地下车库。我跟着拐进去,在负二层转了两圈,看见宾利停在电梯口附近。一个穿羊绒大衣的男人先下车,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粉色的书包。副驾门开了,一个小姑娘蹦下来,确实跟屏保上一模一样,就是胖了点,脸圆了。

男人锁了车,拉着小姑娘往电梯走。林楠在我后座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你在哪儿呢?”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的声音:“啊,接思思呢,路上有点堵……”

“堵哪儿了?”

“就……快到了快到了。”

“陈伟,你停的是b2层,h区,车位号174,旁边柱子有块掉漆的。”林楠语气平静得跟播新闻联播似的,“你闺女手里还攥着个泡泡玛特的袋子,当我瞎?”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小姑娘在旁边喊:“妈妈妈妈,爸爸给我买了个隐藏款!”

林楠冲着手机温柔地说:“陈伟,回家跪遥控器,不许换台。”

男人在那头笑:“行行行,我这就上楼,你到哪儿了?”

“我打车呢,快了。”林楠挂了电话,冲我扬了扬下巴,“走吧师傅,回刚才上车地儿。”

我掉头往回开。车里又沉默了。

这回是林楠先开口的:“你……开网约车多久了?”

“离了就开始开了,三年多。”

“哦。”她顿了顿,“挺好的,自由。”

“是,随缘。”

她“噗嗤”一声笑了:“你这毛病还没改。”

“改不了了,打娘胎里带的。”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两百块钱现金,搁在扶手箱上:“车费,不用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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