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1章 古今对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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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军已退,速归。一字不差。
我冲到工作台前。那面镜子还在——老头没来取,或者说,压根就没打算来取。蓝布包袱原封不动,我哆嗦着手拆开,铜镜翻过来,镜背朝上。
第三圈铭文清清楚楚:“敌军已退,速归”。
我昨晚錾的。
但现在多了点东西——铭文笔画凹槽里,渗出了一颗颗暗红色的珠子,像血,但更稠,闻起来有股铁锈味儿。我用棉签蘸了一下,搁在玻璃片上,对着光看。棉签尖儿上那点红发黑,和铜锈混在一起,但底下那层鲜红还没凝,隐隐透着热乎气。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老头的声音,比上次还哑,还多了喘气声:“镜子收到了?”
“您什么意思?”我嗓门都劈了,“那新闻怎么回事?您跟我玩什么套呢?”
老头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笑了一下:“姑娘,别急。那镜子你修得挺好,尤其是第三圈铭文——你改对了。”
“改对了?我改什么了我?我就一修文物的,你让我改唐代家书?你这不是坑人吗?”
“不坑你。”老头语气认真起来,“我问你,那镜子镜面是不是渗东西了?”
我没说话,他继续说:“擦掉,用白酒擦。擦完了搁回原位,今晚子时之前别碰它。明天我过来取,尾款加倍。”
“你他妈——”
挂了。
我站在工作台前,盯着那面镜子。镜面里映出我的脸,跟昨晚一样,但这次背景里多了个人影——就是那个盔甲男,他没戴兜鍪了,头发挽了个髻,正坐在个条凳上,手里拿着块布,在擦什么东西。仔细一看,那不就是他自己吗?在擦他自己手里的镜子,就是我面前这面。
他抬起头,冲我乐了一下,嘴型像是在说“谢谢”。
然后镜面一花,又没了。
我按老头说的,拿二锅头把镜面渗出来的东西擦了。擦的时候手感不对,那层红渍越擦越黏,最后用棉布一抹,布上留了个手印,不大不小,跟我的手掌严丝合缝。
当晚我没敢睡工作室,跑回出租屋窝了一宿。第二天一早,老头准时敲门——不对,是准时出现在工作室门口,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搁那儿站着了,蓝布包袱又包好了,镜子搁在台阶上。
他弯腰捡起来,冲我点点头:“尾款放桌上了,多的算辛苦费。”
“您等会儿——”我追出去两步,“那哥们儿到底谁啊?那家书是他刻的?跟您什么关系?”
老头把包袱往怀里搂了搂,叹了口气:“我哥。唐墓里那位,按辈分,得叫我一声叔祖。”
“您逗我呢?唐朝人管您叫叔祖?”
“我比他多活了一千二百年,可不就是叔祖?”老头乐了,笑得满脸褶子,“跟你透个实底儿吧,我们家祖上就是干这个的——替死人捎话给活人。那镜子是我哥的随身物,下葬的时候搁胸口,他临死前没写完的那封家书,一直卡在镜子里出不来。得亏你改了铭文,把话递出去了。”
“那新闻——”
“考古队挖出来的那块‘铜镜’,其实是仿品,我搁进去的。真品在这儿呢。”他拍拍怀里包袱,“我哥的事办完了,这镜子我带走,以后不麻烦你了。”
他转身要走,我又喊了一句:“那您哥那家书——敌军已退,速归——寄给谁啊?”
老头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寄给他媳妇儿的。她媳妇儿不是别人,就是——”
他声音突然小下去,我往前凑了一步。
“——你前世。”他说完哈哈大笑,头也不回地走了,留我在巷子口跟个二傻子似的站着。
我回去翻了翻那老头留的“尾款”,多出来的部分是张纸条,上面用毛笔写了一行字,跟我昨晚改的铭文一个字体:
“来世见。吾妻勿念。”
我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把纸条锁进保险柜,跟我的存折和房产证搁一块儿。
那面铜镜我再也没见过。但打那儿以后,但凡接到修铜器的活,我都不碰铭文——甭管多模糊,原样留着。有人问起来,我就说:“修旧如旧,祖师爷规矩,铭文不能动。”
其实我心里门儿清——万一哪天真蹦出个前世的相好来,让我改个“敌军已退,速归”呢?我这人怂,怕疼,可不想再看见血珠子了。
至于那个老头,我后来打听了一圈,城南一带没人认识他。我师父喝多了倒是提过一嘴,说早年间有个姓韩的世家专门做“阴间快递”,给死人修东西配零件,甭管你是汉唐的鬼还是明清的魂,只要给够钱,他能把话递到阳间任何人耳朵里。
“后来呢?”
“后来?后来破四旧嘛,全给当封建迷信砸了。”师父打了个酒嗝,“不过听说韩家留了一手——把真本事藏在修文物的手艺里,传女不传男,专找八字硬的女匠人接活。你小子……哦不对,你姑娘家家的,要是哪天碰见个姓韩的老头找你修铜镜——”
我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打住。喝茶。”
窗外下雨了,跟那天一样闷。我低头看了眼手机,新闻推送说城东唐墓考古又有新发现,墓志铭挖出来了,墓主姓韩,单名一个“确”字,武职,赐绯鱼袋。
我划掉推送,打开工作台灯,继续修我那把破紫砂壶。
壶盖配好了,这次泥料对了,严丝合缝,完美。
但我还是留了道不起眼的茬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