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方宝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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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宝。
她扑到常世通身边,两条胳膊架着他,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她扶得那么自然,一只手托他的背,一只手去拍他衣上的土。她看他的脸,看他的嘴角,瞧见那点血,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袖子,把那点血擦掉了。
哥哥。她喊他。声音和刚才骂韩沐相时判若两人。你怎么样?
常世通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他笑。年纪大了,摔一跤。
小宝扶着他站直了。她转过身,把常世通挡在身后,剑横在身前,对着韩沐相。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眼睛里的东西还没掉完,可那双手稳得跟铁一样。
你要杀他,先杀我。她说。
韩沐相看着她。看她的手。目光落在那把横在常世通身前的木剑上。
他杀了你娘。他说。也杀了你虎叔。就在你眼前。
我知道。小宝说。她的下巴抬着。我知道的事情,不用你讲。
韩沐相按剑的手紧了一下。
你看见的那个人。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是我。
小宝的眼睛红了。红的,不躲,直直地盯着他。
我亲眼看见的。她说。我那时候七岁。我躲在后院的门后面。你砍了我娘多少刀,打了虎叔多少拳,我记着。每一下,都还在这里。她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全是血。你的脸,我记了二十年。
韩沐相张了张嘴。他看向常世通。
常世通靠在小宝身后,摇着刚捡回来的扇子。摇得不快,一下,一下。他也在看韩沐相,眼睛里的笑意还在。
别为难孩子。常世通说。她看见什么,就是什么。这二十年,我也劝过她。我说,你二舅那时候,许是身不由己。发疯也好,心魔也好,人都走了,别记恨了。
你住口!小宝回头瞪了他一眼。
常世通真的住了口。他拿扇子挡了挡嘴,眼睛弯着,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韩沐相。常世通的声音从扇子后头出来。都二十年了。你今天也来了。听我一句,回头是岸。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放过他们两个。小宝还小,顾念也还小。他们往后还有日子过。你要讨债,冲我来。
我不需要!
小宝的声音炸开了。
她猛地转回身,剑尖指着韩沐相,指得笔直。
我不需要你放过!她喊。我不需要你假惺惺!你杀了我娘,你杀了我虎叔,你让我一个人在世上活了二十年,你现在来跟我说回头是岸?!
她的声音在山里荡。雾都让她的声音震散了一圈。
韩沐相。她叫他的名字。头一回。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刃。我告诉你,这二十年,我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磨这把剑。我磨了二十年。我不学法,不学阵,什么都不要,就练这一剑。我在等。等你来。这间庙,我住得比家里还久。每天天不亮起来扫院子,扫到庙门口,就站着看那条路。看了二十年。
她往前走了一步。剑尖又近了半尺。
你今天来了。她说。你就别想走。
常世通在她身后叹了口气。他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
宝萤。他说。
只两个字。她的剑停住了。
把剑放下。常世通说。他今天是来听故事的。不是来杀人的。
韩沐相的手在剑柄上紧了紧。听故事。珊瑚堂的灯里,那个人留的就是这三个字。
我不放。
听话。常世通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带着笑。你娘给你取的这个名字,不是让你用来杀人的。
小宝的肩膀颤了一下。
她的手在剑柄上紧了紧,指节发白。
常世通从她身后走出来,走到她和韩沐相中间。他背对着韩沐相,面对着小宝,把她的剑尖轻轻拨到一边。
走了。他说。天快亮了。
小宝看着他。她眼睛里涌着的东西,韩沐相看得很清楚。恨还在,杀意还在,可常世通站在她面前,那些东西就压下去了。压得那么快,像练过千遍万遍。
韩沐相的剑没有抬起来。小宝挡在常世通前面,剑横在身前,剑尖对着他。
她跟着他走。
常世通朝韩沐相侧过身。扇子在他手里摇着,不快不慢。
改天。他说。她的小时候,我还讲给你听。你有空的话。
他带着小宝往山道走。小宝跟在他身后半步,剑垂在手里。走到雾边上,小宝忽然停下来。
她回头了。
雾在她脸前流。她隔着雾望他,望了很久。那一眼里有什么,他来不及看清楚,她就转了回去。两个人走进雾里。脚步声一轻一重,往山下去。越走越远,后来连脚步声都没了。
雾重新合拢。天光从雾顶上漏下来一点,照在庙门口。
韩沐相还站在原地。剑还在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剑尖。没有血。
哥哥。
沈悦的声音从台阶上下来。
她扶着门框,慢慢走下台阶,走到他身边。她绕到他身前,仰起脸看他。
你疼不疼?她说。
韩沐相低头看她。
不疼。他说。
她把手伸过来,抓住他的袖子。抓得很紧。她的手指头是凉的。
我听见了。她说。她说的那些,我一句都不信。
韩沐相没应。
你那么好。沈悦说。你连人家田里的老牛都要绕开走。你不会杀她的娘。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天光更亮了。雾从山道上漫过来,把庙门前的血滴遮住了。韩沐相把剑插回鞘里。剑入鞘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庙门。香早就断了。最后一点烟散在天光里,找不见了。
他说。
沈悦抬头看他。
去哪?
韩沐相看着山道。雾在山道上一层层地铺着。那条路往下,通到山脚。常世通带着她,就是往那条路上走的。二十年前,那个人也是这么带她走的。一走二十年。
他说。
沈悦没有松手。她跟着他,往山道上走。雾在他们脚边让开一条缝,又慢慢合上。走出一段,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庙缩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庙顶一个尖。
山道上,还留着两行脚印。一行深,一行浅。深的那个,鞋底磨得很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