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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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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上的雾,天亮之后淡了一层。

沈悦还抓着他的袖子。走出一段,她的步子慢下来,落到他身后两步。韩沐相停住。她没刹住,额头撞在他背上。她退开小半步,抬手揉了揉额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衣料上有个洞,昨天夜里木剑从那里捅进去的。血早止了,洞里露出里面的皮肉,颜色和别处不一样。

歇一歇。他说。

她仰起脸看他,又往前头望。前面什么都没有。雾里一条路,往下盘,盘进山脚的野地里。常世通和方宝萤走得看不见了。

我不累。她说。

他往路边走了几步。这里离山道三丈,一棵老松,松枝让雾压得低低的。他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阵桩,钉进土里,呈三角,绕树一圈。又摸了一把小刀,蹲下去,沿着阵桩之间的泥地画线。线画得慢,一道一道,把三个点连起来。他的手很稳。二十年在阵纹城刻阵盘练出来的稳。

沈悦站在旁边看。看他的手。

哥哥。她说。你还要回来吗?

回来。他说。

那我就在这棵树下等你。哪也不去。

他画完最后一道线,站起身。阵光亮起来,淡青色的,绕树一周,又暗下去,收进树皮里。他试了试。神识撞上去,弹回来。金丹以下,进不来。

这个阵,别人进不来吗?沈悦问。

金丹以下,进不来。他说。

那金丹以上呢?

他顿了顿。

这山里,没有。他说。常世通往南去了,越走越远。

沈悦点点头。她蹲下来,抱着膝盖,仰着脸看他。她的脸上还有昨天夜里哭过的痕迹,眼皮是肿的。

我不跟你去。她说。我去了,你还要分心。我知道。

韩沐相看着她。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在映月宗外,她追上来,抱着他的胳膊哭,说死也要跟着。现在她说,我去了你还要分心。

他解下腰间一个布袋,从里面取出两块干粮,又取出一块阵盘。半旧的,边角磨圆了。他把干粮放在她膝盖上,阵盘递过去。

有危险,捏碎。他说。碎了,我感应得到。

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贴在心口。阵盘上有灰。她用袖子擦了擦,擦得很轻,像擦一件要紧的东西。

捏碎了,你就会回来吗?她问。

他说。

她信了。她把阵盘揣进怀里,在树下坐好,两条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松枝的影子落在她头发上,一跳一跳的。

她坐的那个位置,正好在阵心。

他看出来了。她不懂阵。她只是挑了树底下最正中的地方坐。

那个拿木剑的人。沈悦忽然说。她很凶。我看见她,一直在打你。你要小心。

我知道。他说。

他转身,往山下走。

哥哥。她又在后面喊。

他朝后摆了摆手。

你早点回来呀。她的声音在雾里,小小的。

他走出十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树下坐着,朝他挥手。雾从半山漫下来,把她的手吞了一半。干粮还摆在她膝盖上,一碰没碰。她只看着他。

下到山脚,他御空而起。

神识铺开。常世通和方宝萤的气息在前面,不远,十几里。他们走得不快。韩沐相贴着山道掠过去,山风从耳边过,雾让风撕成一条一条,甩在身后。脚下的山道盘成一条灰线,野地让雾压得平平的,像一锅蒸不开的水。

山风里有一点血腥味。淡的,是昨天夜里那场打斗留下的。他自己的血,常世通的血,搅在一起,顺着山风往前飘。

常世通的气息收得极好。他明明一掌打翻过他,可这会儿往前探,只探到一层平平的、极浅的气息。像一口深井,井口压着石板。露出来的只有石板。

路过一片踩乱的野地,他落下来看了一眼。泥地上的脚印,两行。一行深,一行浅。深的那行在前,是常世通的。浅的那行跟着,绕过来,绕过去,有时候并到深的那行旁边,又退开。她扶过他,松了手,又扶。

脚印的间距不匀。他们歇过。歇的地方,草让人压平了一片。

深的那行脚印,深浅很匀。一个重伤的人,踩不出这么匀的脚印。

韩沐相蹲下去,看了一会儿。脚印,草,还有他们歇脚时背靠的那截矮石。然后他站起来,御空,接着追。

十几里路,几十息。

他看见他们了。

山坳里,一棵老槐树底下。那树有年头了,半边树冠枯着,另半边绿得发黑。他落在一处岩石后面,没有惊动任何人。

风从山坳口子灌进来,把前面的说话声送过来。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走得慢。不紧不慢的。韩沐相在岩石后面想,常世通是不是在等他。走这么慢,留这么清楚的脚印,从雾里出来也不清道。那个人,连韩沐相哪一天到寺庙都算得出来。他不想让人追上,谁也追不上。

可韩沐相还是追上来了。

追了二十年的人在前面。就算是条明摆着的套子,他也得把头伸进去。

方宝萤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她在哭。她的木剑横放在脚边,剑柄朝着常世通那边。

常世通靠着老槐树坐,一条腿伸着,一条腿曲着。蒲扇搁在膝盖上。他仰着头,在看树叶子,嘴角还是翘着的。那样子,像刚睡醒,在院子里晒太阳。

别哭了。常世通说。你哭得我伤口疼。

你骗人。方宝萤的声音从膝盖里闷出来。你哪里来的伤口?她吸了吸鼻子。你是摔的。你自己说的。

年纪大了,摔一跤。常世通笑。你扶我这一路,我本来没事,让你哭出事了。

方宝萤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睫毛黏成一绺一绺的。她瞪他,眼泪还往下掉。

谁让你出来的?她说。谁让你挡的?她的声音扬上去,又落下来。我不让你挡。你不出来,我也一样能杀了他。

常世通点头。你能。

我能!她喊。我的剑,离他的喉咙就这么一点。就一点。我差一点就杀了他。

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给他看。那一点,小得看不见。

我知道。常世通说。所以我不放心,出来看看。

方宝萤的眼泪又掉下来。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把脸埋进去,声音全闷住了。

你不许再挡。她在他袖子里说。听见没有。你不许再挡。

常世通抬起另一只手,落在她头顶,揉了揉。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让他揉得更乱。他的手指在她的发顶上停了一下。

你娘给你取名字那天,你才这么高。常世通说,手在膝盖上面比了比。那天晚上,院子里萤火虫多得一抓一把。

掉在地上的星星。方宝萤从他袖子里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瞪着他。你念了二十年了。

不烦。常世通笑。

我烦。她说。声音在抖。不许提我娘。你又提。每次你都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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