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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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不提。常世通说。擦擦脸。
方宝萤用袖子抹脸,抹得一塌糊涂。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自己先喝了一小口,把囊口在袖子上擦了擦,递给常世通。
慢点喝。她说。
常世通接过去,喝了一口,慢慢咽。咽下去的时候,他咳嗽了一声。方宝萤的手立刻伸过去,轻轻拍他的背。拍得很轻,像拍一个纸糊的人。
常世通顺着她的拍子,又咳了两声,才摆手。
没事。他说。水凉。
方宝萤跪坐在他旁边,伸手去理他的衣襟。衣襟让血浸过,又干了,硬邦邦的。她的手指头碰到那一块,缩了一下,又按上去。
你昨晚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我喊你,你不应我。她说。声音小下去。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死了,你怎么办?常世通笑。
我去杀了他。她说。我杀了他,再来找你。
常世通叹了口气。
他说。
我还活着。方宝萤说。她的手指头还按在他衣襟上,按着那块硬血。昨晚你掉下来的时候,我想过了。他要是再动你一下,我就把剑送到底。我那一剑,插得浅了。
插到底也没用。常世通说。他是金丹。
那我就练到能杀死金丹。她说。总练得到。
常世通低头看她。看了一会儿。
宝萤。他说。你在佛前怎么说的?
方宝萤的嘴抿紧了。她偏过头去。
我没忘。她说。别人,我不杀。他不一样。
佛前不分人。常世通说。
她喊了一声。喊完,她的肩膀又垮下去,声音细下来。他在佛前分。他杀了人,还活着。佛不找他去。
常世通举起扇子,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别乱说。他笑。佛在上面看着。
方宝萤不说话了。她的肩膀又抽了一下。常世通把水囊递回给她,她接过去,抱在怀里。两个人就这么靠着,一个仰头看树叶,一个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山风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一下一下,吹她额前的碎发。
过了一会儿,方宝萤小声问:哥,咱现在去哪?
往南。常世通说。先走出这座山。
他会不会追来?她问。没抬头,看着自己的手。
常世通说。扇子在他膝盖上,摇得慢悠悠的。他会来的。
那就让他来。方宝萤说。她的手攥紧了水囊。水囊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她抓起他的袖子,把刚才哭湿的那一块,用指头一点一点搓开,像搓衣服上的一个褶子。常世通由着她。她搓完,又低头看那处血渍。血渍干了,她的指头在那上面按了按,轻得没有分量。
还疼吗?她问。
不疼。常世通说。就你按的地方,本来不疼,让你按疼了。
方宝萤的手弹开。她抬头瞪他,眼圈还是红的。常世通笑了。
笑完,他又仰起头,眼睛眯起来,从树叶缝里看天。天让雾压着,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
他说他会来的,说得像等一个早就约好的人。
韩沐相在岩石后面。
他的手按在岩石上。岩石让他的手指按出五个浅浅的坑,石粉簌簌往下掉。
他不看他们了。他看他们的灵力。
动手之前,有件事要先做。
她走丢过一次。二十年前丢的。这一次,不能再跟丢。常世通的本事,他领教过。这个人一旦想走,没人留得住。得在她身上留个根。
他的神识贴过去。贴着方宝萤的气息,一寸一寸地找。找到了。那丝木灵力还在她身体里,二十年了,安安静静地伏在她的气海边上,像一颗种子睡在土里。
那是他的灵力。当年他推进她身体里的第一丝。那时候她门牙断了,哭得打嗝。他把灵力推过去,她的牙长齐了,个子长了一指节。
韩沐相闭了闭眼。神念顺着那丝灵力摸过去。那灵力认得他,没有抗拒,反而朝他迎了迎。灵台是人身上最要紧的地方,也是人身上最警觉的地方。他的神念贴着那丝灵力往里游,轻了又轻,像往一缸满水的水面上放一根针,不能惊起一丝波纹。游到了,轻轻一绕,系了一个结。
结了,就没有人能解。常世通也不行。那是她身体里自己的东西,不是外人下的。
这个结,轻得连他自己都差点感应不到。二十年来,他出手无数,没有哪一次比这回更轻。
二十年前那件事,到这里才算收尾。
他睁开眼。识海深处,多了一个极淡的小点,忽明忽暗,像远山夜里的一点萤火。
方宝萤。宝是宝贝的宝,萤是萤火虫的萤。
那个小点亮了亮,稳下来,沉进识海深处。她还在那里,低着头看自己的手,什么也不知道。
他收回神识。收得也慢,慢得没有一点声音。
常世通还在摇扇子。一下,一下。没有察觉。
韩沐相又看了他一眼。看他的胸口。那件素灰布衣上,昨晚他那一掌留下的位置,衣料陷进去一块。可灵力流转是平的,匀的,平平地流过去。那点,只在皮肉上浅浅一层。
伤是装的。
他从天上掉下来是装的,咳血是装的,走路要人扶也是装的。方宝萤哭成那样,为的是一出戏。
韩沐相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指节咔地响了一声。
常世通的扇子忽然慢了下来。他哼起一支调子。调子很轻,从槐树底下飘出来,掠过岩石,飘进韩沐相的耳朵里。
他哼调子的时候,眼睛闭着,头跟着调子轻轻晃,一根手指在扇柄上一下一下地点,打着拍子。
韩沐相的呼吸顿了一下。手在袖子里,又攥紧了一分。
那支调子,他听过。
二十年前,周家的院子里。常世通坐在枣树底下,给小宝扇扇子,哼的就是这个调子。那时候他还没病,嗓子还是好的。
韩沐相动了。
他一步踏出岩石,人到了槐树前三丈。归途剑在鞘里,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常世通的眼睛抬起来,看见了他。扇子停了。那支调子断了。
韩沐相。常世通说。
方宝萤猛地睁开眼。她的手先动了,先摸到脚边。摸到了剑。
她站起来,横剑挡在常世通前面。动作快得没有想。她的背挺得很直,脸上还是湿的。
剑尖对着韩沐相,在抖。抖得极轻,像风吹剑穗。她两只手一起握住剑柄,才把它稳住。
韩沐相没有拔剑。他站在三丈外,看常世通,又看她。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轻轻碾了碾,没拔。
雾从山坳口子往里灌。三个人的影子,都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