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算总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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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世通没躲,真的没躲。
沟底的线全收回来,在他头顶绞成一张网。墨色按在网上,网往下沉。一根线断了,两根,三根。断到第七根,停了。常世通的膝盖弯下去,单膝砸进土里,入土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肩胛处的骨头响了一声。
他撑了一下,没撑起来,索性就跪着,仰起头。断了的线垂在土里,剩下的网还绷着。
韩沐相收手。阵魂退潮一样缩回骨头里,右臂重新轻了下来,指节还在发麻。这一按,他用了四成力。
阵魂。他说,你把古阵魂融进胳膊里了。疼吗?
韩沐相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个人知道。没有人告诉过他,二十年前分别之后他们再没见过。他知道,就是知道。
你查过我。
不查怎么下棋。常世通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韩兄,别这么看我。你的每一手棋,我都看。你的每一手棋,都下得很好。
他顿了顿,笑得更深了。
好到我觉得,单打独斗可惜了。
可惜?
可惜没早点把你逼到这一步。常世通展开扇子,扇面上的洞眼一个接一个亮起来,暗绿色的光在雾里明明灭灭,你今天把幻象放出来了,把阵魂也亮出来了。这些宝贝,你藏了二十年,憋坏了吧。
韩沐相盯着那些洞眼。一个,两个,三个,五个,比扇面上新添的伤还多。每亮一个,荒沟里的风就重一分。
你在数。常世通说,别数了。这些洞眼怎么来的,改天讲给你听。今天先办今天的事。
他忽然不笑了。
周秀宁知道你拿她的样子杀人吗?
荒沟里静下来。
风停了。雾停在半空,不上不下。沟底的土上落着一层暗色的粉,是周秀宁和虎哥的幻象剩下的全部。
常世通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她那个人,最要脸面。要是知道死后二十年,自己的模样被一个阵修放出来,打打杀杀,给一群不相干的人看——
闭嘴。
韩沐相说。
还是说,常世通没有停,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他走的是一条直线,脚下什么都没踩,两只手垂着,空门大开,你巴不得让她看见?让她看看,当年她护着的那个孩子,如今变成什么了。
变得会杀人了。常世通停在他三步之外,歪着头看他,是吗?
韩沐相看着他。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一道一道,掐着墨渊的回路。
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嘴角那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他脑子里闪过一条蓝布巾。
那条蓝布巾从她的手里滑下来的时候,他没接住。他的手按在屏障上,指骨一下一下砸上去,砸到裂,屏障没有碎。她在里面,手伸出来,又滑下去。后来屏障里就安静了。
雾在他身后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
他右臂里的东西醒了。
不是灵力。比灵力更老,更沉。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从五千层回路的每一道接缝里渗出来。墨色从指尖开始,漫过指节。
指尖先变了颜色。然后是手掌,手腕。那不是墨涂在皮上。是指尖先结了甲,一层墨色的金属,顺着骨头往上长。爬过小臂,经过肘弯,一寸一寸,不快,但不停。长过的地方,皮肉底下一层层发紧,属于人的轮廓就少一分。右臂往下坠了一下。他稳住了。
常世通的眼睛睁大了。
墨色过了肩。过了胸口。左臂也跟着变了颜色,两条腿,脊背,最后是脖子。面甲从下巴升起来,盖过嘴,盖过鼻梁,盖过眼睛。
整张脸没入墨色里。
雾里的风声忽然远了。荒沟里的动静退下去,只剩身体里的声音,一下一下,从骨头深处传上来。自己的呼吸也在里面,隔着面甲,闷闷的。
荒沟里只剩一副墨色的身躯。
铠甲上没有光。黑得吸光。五色阵纹从胸口炸开,青的、赤的、白的、黑的、黄的,五条光河在甲面上横冲直撞,一路流到指尖,漫过小腿,爬上甲面边缘。偶尔有电光从纹路间窜过去,细得发白,一闪,又没入墨色里。
这是九渊。
五千层回路、上古神雷、太古阵魂,全数化成了这层甲。全开的代价跟着来了:灵力在往外烧,神识在往下沉。杀意盖过了疼。
雾先散了。荒沟里的雾从坡顶开始,一圈一圈往外走,过了坡,整条沟空下来。
沟里的灵气朝他身上倒灌。风是灵气带起来的,打着旋,从沟口、从坡顶、从每一道土缝里钻出来,全数没进那副墨甲。甲面上的五色阵纹越来越亮。
墨色在他肩后聚成一团,然后展开。
一面披风,黑得发沉,无风自动,向两侧铺开三丈。披风扬起,半条沟的光被它吸走。沟底暗下来,只剩甲面上五条光河在游。
常世通站在三丈外,扇子忘了摇。他的瞳孔缩成两个点。
他的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扇子从他手里滑下去半寸,他一把抓住了。
韩沐相抬起右手。
力量从脚下升起来,一路涌到指尖。这一推,他留了两分力。这个人还有话没答。
这一步跨出去,人还在原地。披风先到了,黑得发沉的一角从常世通眼前扫过,风压得他退后半步。常世通的眼睛却跟不上了。等他看清的时候,那只裹着墨甲的手已经到了面前,不是拳,不是掌,五根手指张开,平平一推。
沟底的线先缠了上来,勒上那只裹甲的手,一根接一根绷断。断线的声音细得听不见。扇子挡上来的同一刻,扇面凹了下去。
常世通整个人飞了出去,穿过半条荒沟,撞进北面的土坡里。人飞过去的地方,沟底裂开一道口子,三尺宽,从韩沐相脚下一直裂到坡根。土坡上腾起一片尘,尘里混着碎土,哗啦啦往下掉。他嵌在坡壁上,嵌进去三尺深。
撞进去的那一瞬,常世通的灵力沿着脊背卸了出去,卸了七分。人嵌进土里,伤不重。
他收回手,站在原地。墨甲上的五色阵纹还在游走,一圈,一圈,慢下来。雾停在坡外。
他偏过头,朝老松的方向望了一眼。
识海里安安静静。那颗阵盘没有碎。
他收回视线。
坡壁上,常世通动了一下。他把自己从土里拔出来,落回地面,踉跄了半步。灰衣上全是土,头发散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站直了,抬起头。
嘴角又翘了起来。
他说,就是这个。
他往前走,走得摇摇晃晃。可他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得吓人。
韩沐相盯着他的手。
他认得这把扇子。二十年前,这把破蒲扇就常年在常世通手里。
那只手抬起来,慢慢摸向腰间,五根手指按在扇柄上,指节收了一下。扇柄在掌心里转了小半圈。
摸到了那把蒲扇的柄。
荒沟里没有风。扇面垂着,一个洞眼都没亮。
常世通抬起头,朝他笑。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