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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屠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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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上最高处,石台高悬。七口池子围成一圈,火光把池面照得黑里透红。池水浓得发黏,浮着一层膜,风过不起皱。

最后一段山道,他是贴着石壁上去的。岭顶的场面比他想的还大。香案摆在黑楼前,三炷香烧得正旺,香灰落了一地。火盆沿山道排开,把松树皮照得发红。傀房方向,抬出来的不光是木桶,还有两副新做的门板,板上钉着黄符。

他隐在池区南边的松影里,看石台前的人忙。

子时将近,开池的场面摆开了。弟子分两排站在山道两侧,铜铃别在腰上,火光里个个绷着脸。执事拿着名册,在池边点人。点到名的,被两个弟子架上石台,按在池沿上。池子里的东西闻到人味,池面鼓起来,一拱一拱地往上顶。

他看见那两口子了。

男的绑着手,女的散着头发,怀里还攥着那只小鞋。两个人给推在最后一排,挨着站。男的两条腿在抖,女的把脸埋进那只鞋里。

黑楼的门开了。

一个穿暗红袍子的人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个提刀的。这人四五十岁,瘦,颧骨高,手指头粗,指节发乌,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红。他走到石台前站定,两排弟子齐齐低头。

血傀真人。

他在松影里多看了一眼那双手。常年摆弄血的人,指节泡得发乌。灵力从那人后颈往下,丝丝缕缕,暗红色,连进地里,和七口池子牵在一处。

这个人跟这阵,连得比谁都深。

血傀真人抬了抬下巴。执事把第一个人架上池沿。是个老人,腿软得站不住,半跪在池边,眼睛鼓着,嘴里嗬嗬地响。

血傀真人背着手,在前头踱了一趟。停在老人跟前,捏着下巴往上一抬,看了看牙口。又到年轻后生跟前,在他胸口拍了两下,听声。

这个不错。他点着那个后生,皮子紧。

后生抖成筛糠,嘴张着,发不出声。

血傀真人又往前走。走到那两口子跟前,停了一下。他伸手去拿妇人怀里的小鞋。妇人往后躲,男的挡上来。血傀真人抬脚,把人踹回人堆里。小鞋到了血傀真人手里,他翻过来看了看,鞋头磨穿了。

哭的那个。他说,先来。哭的,肉是松的。

人群里,那妇人把脸从小鞋里抬起来,眼泪糊了满脸。她把哭声咬进嘴里。旁边的男人用肩膀抵着她,一点一点往后挪。

执事的手按上老人的背。

韩沐相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七根阵桩贴着胳膊,还是热的。他闭了闭眼,破妄之眼睁开。岭上的灵力纹路在眼前铺开,七口池子,七条主血线,根根绷着,从池底往地心扎。血线里流着的不是灵气,是三十年攒下的东西,浓得发黑。

先断血线,再钉池子。

他的神识放出去,顺着七条主血线爬,一根一根盘住。子时到了。第一口池子里的东西往上顶,顶得最凶。

就是现在。

他的神识同时绞断了七条主血线。断口在破妄之眼里弹了一下,缩回地底,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这个断法,他见过。线是活的,断的时候会自己缩回母阵,缩的路线有讲究,走的是布阵人留下的手。

荒沟里。三层叠着。他拆到第三层,那几根线也是这个断法。

是常世通的笔法。

那个人,来过这里。

念头只闪了一下,手出去了。七道黑光从袖中飞出,贴着地面,快得看不见影子,一钉一个准,钉进七口池子正中。池面上的膜破了。七口池子同时炸开,黑里泛红的水溅起三丈高,浇在石台上,浇在黑楼上,浇在两排弟子的脸上。血线反噬的浪头从池底卷上来,撞在七根桩上,撞上去,又退回去。

池子破了。阵,断了。

两排弟子乱了。铜铃响成一片,不是报讯,是乱。有人往山下跑,有人瘫在地上,有人拔刀四顾,刀尖对着自己人。

好俊的手。

血傀真人站在石台前,没动。溅在脸上的池水顺着颧骨往下淌,他伸手抹了一把,放嘴里吮了吮。

断我的线。他往前走了两步,暗红的袍子拖过地上的水渍,断得完吗?

话音没落,他反手在自己左腕上一划。指甲划开皮肉,血涌出来,却不往下滴,凝在半空,扯成一道血线,越拉越长,越拉越亮,朝他指尖聚过去。

韩沐相看清了。那血线的一端连在对方腕上,另一端,朝着地底,朝着池子的方向,丝丝缕缕地流。

这血,流的不是地方。

血线到了。他侧身,让过锋芒,一道阵纹从袖中抖出,在半空张开。血线撞在阵纹上,阵纹凹下去半寸,又弹回来。弹回来的时候,阵纹绞住那截血线,崩断了。断掉的一截落在地上,像活物,扭了两下,渗进土里,不见了。

血傀真人笑了。

伤敌先伤己。他抬起手腕,让血继续流,你猜,我伤得起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得意。他信自己的血用不完,因为池子养着他。韩沐相看出来了。这个人,不知道。

血线第二次到了。这次不是一道,是一片,从他十根指头的裂口里涌出来,在半空织成一张血网,劈头罩下。韩沐相不躲。五色阵纹在头顶张开,血网砸上去,阵纹往下陷,陷到离他头皮三寸,停住了。他五指一翻,阵纹绞紧,血网碎成几十段,簌簌落下来,落地就渗,渗得比上次还急。

池底的东西,等不及了。

他的血没往他自己身上补。全往下流了。往池底流。七口池子破了,血还一股一股地往下渗,渗得急,像是池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张着嘴在等。

这阵,是七张嘴。

嘴底下,还有东西。

他没答话。右脚踏前,五色阵纹从脚下铺出去,贴着地面,把血傀真人围在当中。血傀真人的笑收了一半,双掌合十,全身的皮肉同时裂开,血从裂口里涌出来,在他身周绕成一个血茧。血茧鼓动,一下,一下,是颗泡在血里的心。

然后他听见了。

地下有声音。不是池子里的,是更深的地方,一种很慢的、拖长的吸吮声,像饿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饭。

血茧不动了。

血傀真人的脸僵在血茧里,眼珠慢慢往下翻,看着自己胸口的裂口。他的血不再往外涌了,改了个方向,全往池子底下钻。七口破池的池底,血线反抽上来,一根一根,扎进后颈,扎进脊背,扎进四肢。他的身体在血茧里胀起来,皮肉撑开,关节咔咔地响。

他嗓子里的声音变了调,血母,你,你借我的身子。

血母。

他记下了。池底的东西,有名字。

血茧从里面裂开。血傀真人站在原处,身子是他的,人不是了。他的头微微歪着,喉咙里滚出一句话,用血傀真人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

我伤得起吗?

腔调不对。像从来没说过话的东西,在练嘴。

韩沐相退后半步,把阵纹收回身周三尺。

血母朝他看过来。那双眼睛还是血傀真人的眼睛,眼白全红,瞳仁缩成两个黑点。它往前迈了一步,脚底的血水自动让开一条道。池子全破了,它没有根,可三十年攒下的东西全在血傀真人这副身子里,此刻全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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