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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屠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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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丹后期。

这个念头刚落,血到面前了。

不是线,是潮。血煞从血傀真人的七窍里喷出来,连天接地,兜头罩下。他的阵纹在血煞里一根接一根地熔,熔得没有声音。他侧身,胸口还是擦了一下。血煞沾上皮肉,火烧火燎地往里钻。他咬住后槽牙,把灵力逼过去,那一片皮肉紫了,血从牙缝里渗出来,满嘴土腥味。

他被压着打。

退,再退。石台碎了,黑楼塌了半边,血煞把池区的石板一块一块掀起来。他借着掀起的石板布阵,布一道,血母撕一道。撕得轻描淡写。

三十年。血母停了一下,用那副嗓子说,越说越利索,今晚就要成了。你毁了我的池子。

它抬手。血煞在半空凝成一只大手,朝他按下来。

韩沐相抬头看那只手。

然后墨色盖上来。

右臂先醒了。这一次比荒沟里快,像是那东西等不及了。墨色从肩头漫下去,过胸,过脊背,两条腿,最后是面甲,从下巴升起来,盖过整张脸。五色阵纹在甲面上炸开,五条光河横冲直撞。灵气从四面八方倒灌过来,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熄,风打着旋往他身上钻。

他抬手,接住了那只血手。

甲掌和血掌撞在一处,声如闷雷。血手裂了,血煞四溅,溅在石板上,石板蚀出一个个坑。他往前踏一步,石板在脚下碎成蛛网。

池子边上,没跑掉的人全看见了。

破阵的人不见了。石台前站着个黑甲人,甲黑得吸光,面甲底下没有脸,五色光河在甲面上游走。他往那里一站,比黑楼还高,比整座岭还沉。

血母尖啸起来。它扑上来,血煞缠上墨甲,一层又一层,想把他裹进去。甲面上的五色阵纹亮起来,血煞一层一层地烧,烧得滋滋作响。血煞裹着他,裹一层,烧一层。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血煞就薄一分。

它忽然不缠他了。

血煞转头,卷着半个石台,砸向池边瘫着的人群。那些人连跑的力气都没有,缩成一堆,眼瞅着黑影压下来。

他抢上去,伸手,半空中接住了黑影。那半扇石台砸进他怀里,在甲面上碎成粉末。扬起的灰里,他一条腿弯了一下,又直起来。胸口的甲片上,多了一道横贯的裂痕,血从裂痕里慢慢渗出来。

我的池子。血母的声音在血煞里打转,还给我。

七根桩还钉在池子里。

他等的就是这个。神识沉下去,摸到七根桩。桩热了,热得发烫,血煞正顺着桩身往里浸。他不躲了,把全身的灵力顺着神识灌进七根桩里。七根桩同时亮起来,五色纹路在血里烧成白炽。

七口破池,七根桩,连起来还是一个阵。

他用自己当阵眼,把阵活了。

血煞从他身上退下去,七口池子把它往回抽,抽得干干净净。血母站在残阵中央,身体里的血一股一股往外泄,全给钉在池底的桩子绞走。它想跑,跑不出阵圈。它想散,散了,血线一根根把它拉回来。

你出来得正好。韩沐相说,省得我再往下挖。

墨甲的手抬起来,平平一按。

这一按没有碰到它。血母的半个身子塌了下去,叫自己的池子吞了。它张着嘴,那副属于血傀真人的脸在血里浮出来,又沉下去。血煞在阵圈里烧。烧一炷香,又烧一炷香。血母的尖啸从有到无,从大到小,血煞从红烧到黑,从黑烧到灰。风一过,灰散了。

什么都没剩下。

山道上,那壳子动了。

血傀真人还没死透。血母借过他的身子,把什么东西留在了里面。他撑着半边身子爬起来,眼睛瞎了,七窍往外渗黑水。他闻着味,朝一个方向,一掌拍出去。

那个方向,有人。

韩沐相认出来了。是地牢前塞窝头的那个年轻人。他一手抱着个半大的孩子,一手挡着孩子的眼睛,猫着腰往山道上跑。他跑得很快,快得不像黑松岭的人。孩子趴在他肩上,两条腿一蹬一蹬,手腕上耷拉着半截绳子。

孩子是从押送的队伍里抢出来的。

不怕。他一边跑一边对肩上的孩子说,陈九哥带你走。

血掌到了。

韩沐相的人还在三十步外。神识先扑出去,阵线后发,晚了半息。陈九像是听见了风声,转身把孩子在怀里裹紧了,用后背去接。

那一掌打在背心上。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装满了东西的麻袋落到地上。陈九往前扑了两步,把孩子放在地上,轻轻放,放稳了,两条胳膊还护着。然后他跪下去,头垂下来,不动了。

孩子蹲在他旁边,推他。推一下,喊一声哥。再推一下,再喊一声。声音越喊越小。

韩沐相走过去。

血傀真人还在爬。瞎着眼,朝着山下,一点一点地爬,身后拖出一道黑水。墨甲上的五色纹路亮了一下。他一脚踩上去。

岭上安静了。

天边泛了灰。

他站在山道上,血顺着甲缝往下滴,一滴,一滴。火把全熄了,东边的天光从松林后面透过来,把岭上照得发青。投池的人还瘫在石台边上,有的在吐,有的在哭,声音都不敢大。那妇人坐在地上,把那只小鞋捡了回来,两只手捂着。

他走到池子边,单膝跪下去,把七根桩一根一根拔出来。

桩身缠满黑纹,黑得发脆。温度凉了,凉得透手。他把七根桩在膝前排成一排。这根跟了他很多年,那根陪他下过墓。七根桩,一根一个坑,他都记着。此刻桩纹里一丝灵气也没有了,裂口从桩头贯到桩尾,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渣。

家底折了七成。灵力也烧到了三成。

他收桩。袖口沉甸甸地垂着。甲在褪,从面甲开始,一块一块缩回骨头里。褪到胸口的时候,他眼前黑了一下,扶住旁边的石头才没坐下去。两夜没睡,加上这一场,太阳穴不跳了,木木的,钝钝的。

有人从废墟后面探出头来看他,又缩回去。

他不看他们。他朝山腹走。地牢还锁着,几十号人挤在铁栅栏后面,等一个开门的人。

路过陈九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孩子不推了。孩子把陈九的一只手掰开,把自己的小手放进那只手里,坐在地上,不哭,也不说话。

韩沐相蹲下来,把陈九翻过来。脸上的血被晨风刮得半干。他伸手,把陈九散开的衣襟合上,又把人搬到路边,靠着那棵半焦的松树坐直了。朝南,朝着山下。

他把那孩子抱起来,往地牢的方向走。

孩子很轻,轻得不像个活人。走出去很远,孩子忽然说了一句。

陈九哥说,今晚要出山的。

韩沐相把孩子往上颠了颠,接着走。

天,全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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