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麻雀啄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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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泉的二营在当天夜里亥时出发了。
出发前沈泉在河床阵地后面的松林里集合了全营连排长,用刺刀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月光被松枝切成碎块洒在雪地上,刺刀尖在冻土上划出的线条粗糙但清晰——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代表河床,一个圆圈代表野狼坡,圆圈侧后方的一个叉代表鬼子的辎重队集结点。沈泉的刺刀点在叉上,压低声音对围成一圈的连排长们说:“侦察排天黑前摸清了鬼子辎重队的位置——就在野狼坡侧后方大约三里地的一条干沟里,叫乱石沟。沟不深,但两侧有土坎遮挡,从野狼坡主阵地上看不到沟里的情况。鬼子以为把辎重队藏在这里很安全,因为乱石沟的出口正对着平安城方向,进口对着野狼坡后方,两侧土坎上还有鬼子步兵的临时哨位。他们觉得只要正面不被突破,侧后方就是安全的。咱们今天要做的,就是绕到他们以为是‘安全’的位置,从侧面给他一下子。”
二营一连长刘铁柱蹲在沈泉旁边,用手指在乱石沟的位置上比了一下:“营长,从河床到乱石沟要绕多远?”
“大约十五里山路。其中十里是碎石坡和干沟,没有路,全得靠两条腿在雪地里硬趟。另外五里是灌木林,能遮蔽行踪,但林子密的地方人得侧着身子挤过去。”沈泉看了刘铁柱一眼,又扫了一遍在场的所有连排长,“我带两个连去——一连和三连。二连留守河床阵地。轻装——不带重机枪,只带两挺轻机枪和两门迫击炮。每门炮配六发炮弹。每个人带够自己的弹药——步枪手每人三十发,冲锋枪手每人四个弹匣,投弹手每人四颗手榴弹。干粮带两顿的量,水壶灌满。出发前所有人都把身上多余的东西留在阵地上——背包、军毯、饭盒全留下,只带武器弹药和水。丑时以前必须到达乱石沟外围灌木林,寅时正动手。打完后不管战果如何,听到铜哨三声长响就撤——撤的路线走原路,乱石沟到河床阵地不用一个小时能跑回来。”
“明白!”一群连排长压着嗓子异口同声,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各自连队传达任务。
战士们在松林里无声地忙碌起来。有人把背包和军毯从肩上卸下来堆在松树底下,有人把饭盒和水壶分开只带水壶,有人蹲在地上反复检查绑腿的松紧度和鞋带的结实程度。绑腿是李云龙在独立团推行的训练标准之一——用粗棉布条从脚踝一直缠到小腿肚子上方,松紧适中,既不能影响血液循环也不能在跑动时松散开。绑腿缠得好的人跑几十里山路腿不肿,缠得不好的人跑半程就腿肚子抽筋。老兵们教新兵缠绑腿的手法已经教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出发前还是要亲自蹲下来帮新兵重新缠一遍——新兵有时候手生,缠得太紧或者太松,老兵用手一摸就知道。
迫击炮排的两个炮手在拆解迫击炮。炮管、座钣、脚架被拆成三件,分别由三个战士背负。炮管最重,由全班体格最强壮的战士负责,用麻绳捆好了挂在背上,炮管口朝下炮尾朝上,炮尾上还缠了一圈防冻的破布——夜里气温太低,炮尾的润滑油冻住了会影响发射时的复进。炮弹装在专用的帆布弹袋里,六发炮弹分两个弹袋,每发炮弹用单独的帆布套子隔开防止互相碰撞。负责背炮弹的战士把弹袋斜挎在肩上,两头在胸前打了个结,跑动时弹袋不会晃来晃去。
刘铁柱亲自检查了每挺轻机枪的枪机和备用弹匣。缴获的捷克式轻机枪在严寒天气下有一个毛病——枪机润滑油冻住之后射速会降低甚至卡壳。他的解决办法是把枪机上的润滑油全部擦干净,改用缴获的鬼子枪油——鬼子的枪油配方里加了抗冻剂,零下十几度也不凝固。这个经验是上次铁甲车伏击时从缴获的鬼子机枪保养盒里发现的,老郭让赵德胜仿制了一批,现在独立团每挺机枪都配了一小罐仿制抗冻枪油。
集结完毕之后,沈泉把二营一连和三连的战士们在松林边上排成两路纵队。没有火把,没有手电筒,没有人说话。月光照在雪地上映出的微光就是唯一的照明,每个人左臂上系的白毛巾就是前后跟进的标识。沈泉站在队伍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他憋住了没有咳嗽,然后把手一挥,率先迈开了步子。
十五里山路在雪地里走得比平时慢了许多。碎石坡上的碎石被冻雪覆盖,踩上去脚底打滑,稍不留神就会滑倒。前面的战士滑倒了后面的就伸手拽一把,拽起来之后两人都不说话,继续往前走。干沟里的积雪没到了小腿肚子,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沈泉让队伍拉开间距——人与人间隔三步,连与连之间间隔三十步,这样就算有一段被鬼子的侦察兵发现了也不会暴露整个队伍。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队伍进入了乱石沟外围的灌木林。沈泉命令原地休息半炷香——不是累了,是等月亮钻进云层。月光太亮的时候摸出灌木林容易被沟口的鬼子哨兵发现。战士们蹲在灌木丛后面,把冻僵的手指缩进袖筒里贴在肚皮上取暖。有的战士掏出干粮啃了两口——冻得硬邦邦的棒子面窝头咬下去嘎嘣响,得用口水慢慢含化了才能咽下去。没有人点火取暖,连抽烟的都没有——出发前沈泉下了死命令,林子里不准出现任何明火和光亮,违者军法从事。
半炷香后,一片云层遮住了月亮,山谷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沈泉站起来朝身后打了前进的手语。部队从灌木林里无声地涌出来,分成两路往乱石沟两侧的土坎上方摸去。按照战前部署,一连从左侧土坎摸过去负责正面突击和压制沟口的鬼子哨位,三连从右侧土坎迂回到沟尾负责切断鬼子辎重队往野狼坡方向的退路。两门迫击炮架在土坎上方的一小片空地上,距离沟底大约三百步,炮手们用冻僵的手指快速调整座钣的着地角度和炮管的俯仰,瞄准的标尺数据是白天侦察排已经测好的——从土坎到沟底的直线距离、高度差、风向修正全在侦察兵带回来的纸条上。
刘铁柱带着一连的突击排摸到了离沟口哨位不到八十步的位置。他趴在土坎边缘往下看,沟口的鬼子哨位是一个临时用沙袋垒成的半圆形掩体,掩体里点了一盏煤油灯,灯光把掩体里的两个鬼子兵照得清清楚楚。一个抱着三八大盖靠在沙袋上打盹,另一个坐在弹药箱上用小刀开罐头,刀刃在罐头盖上一下一下地撬着发出有节奏的金属摩擦声。掩体后方大约五十步就是乱石沟的主体——十几辆大车停靠在一起,车上的物资卸了一部分堆在沟底的帆布帐篷旁边,大车上还装着没来得及卸的木箱和麻袋。几匹东洋马拴在大车旁边的木桩上,马在寒风中不安地刨着蹄子,时不时打一声响鼻。
刘铁柱没有急着动手。他在等三连到位的信号——三连要绕到沟尾需要多走将近一里地,而且沟尾的地形比较开阔,隐蔽接近的难度比沟口大。他趴在土坎上耐心地等着,手指搭在冲锋枪的扳机护圈上,嘴里默数着时间。月光从云层缝隙里短暂地漏出来洒在沟底的帆布帐篷上,刘铁柱借着这短暂的光线确认了辎重物资的堆放位置——帐篷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堆跟内线情报中描述的一模一样,上面印着日文标识,从颜色和尺寸看有弹药箱也有粮食箱。木箱堆的另一侧是几大捆干草料,是喂马用的。
就在这时,沟尾方向传来了三声极轻的鸟哨——那是三连到位的信号。沈泉趴在迫击炮阵地旁边听到鸟哨,低低地朝炮手下了一道命令:“第一轮两发——目标沟底帐篷旁边的物资堆。放!”
迫击炮手将第一发炮弹从炮口滑入炮管,炮弹在炮管底部撞击击针底火点燃发射药,嗵的一声闷响在山谷里回荡了一下,炮弹以一道陡峭的弧线飞向夜空。紧接着第二发也从炮口滑入,嗵的第二声几乎与第一声重叠。两发炮弹在空中飞行了几秒——这几秒是整场战斗中最漫长的几秒,所有趴在土坎上的人都在心里默默读秒——然后同时在沟底炸开。炮弹没有直接命中物资堆,但炸点离物资堆不到十步,弹片呈扇形扫过帆布帐篷和木箱堆,有几只木箱被弹片打穿,里面的干米饭砖碎屑飞溅出来。帐篷被弹片撕开了好几个大口子,里面正在睡觉的几个鬼子兵被冲击波震醒,光着脚从帐篷里连滚带爬地冲出来,身上只穿着内衣,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第二轮——同目标修正!放!”沈泉下了第二道口令。炮手根据第一轮的弹着点快速调整了炮管角度,第二轮的炮弹正中目标——其中一发直接砸进了木箱堆中间,爆炸将十几只木箱同时点燃,弹药殉爆的火光在沟底像一朵盛开的橙色花朵,冲击波将帐篷整顶掀飞,另一发落在马桩附近,几匹东洋马被炸得血肉横飞,剩下的马疯狂嘶鸣着扯断了缰绳在沟底乱跑,撞翻了堆在路边的空麻袋和木质驮架。
刘铁柱在迫击炮弹落地爆炸的同时扣下了扳机。一连突击排的冲锋枪和轻机枪从左侧土坎上朝沟口的鬼子哨位倾泻子弹。哨位里正在开罐头的鬼子兵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罐头刀还插在罐头盖上,他的胸口已经被几发子弹打穿,整个人往后仰倒,罐头滚到地上,里面的肉块洒了一地。打盹的鬼子兵被枪声惊醒,本能地伸手去抓靠在沙袋上的三八大盖,手指刚碰到枪托,一发子弹已经从他的脖子侧面穿了过去,他的手还保持着抓枪的姿势,但身体已经失去了力气,顺着沙袋滑倒在地上。
哨位后面的大车旁边,几个鬼子辎重兵正在从大车上搬东西。枪声响起时他们愣了一下——不是他们反应慢,而是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个位置距离野狼坡前线有好几里地,中间还隔着一道山梁和好几道哨位,独立团的子弹不可能打到这里。但子弹确实打过来了,而且比他们的反应速度更快。刘铁柱的轻机枪手第一组短点射就撂倒了两个站在大车旁边的鬼子兵,剩下的鬼子兵扔掉手里的物资箱子,连滚带爬地躲到大车后面,用步枪朝土坎方向还击。子弹打在土坎边缘的冻土上溅起碎泥,没有打中任何人——突击排趴在土坎上的散兵坑里,每个散兵坑都是事先选好的位置,有天然的石头或酸枣丛做掩护。
三连在沟尾方向也同时打响了。三连的火力从沟尾往沟里压缩,封死了辎重队往野狼坡方向撤退的后路。他们的轻机枪架在沟尾出口外侧的一个土包上,射击角度覆盖了整个沟尾出口。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兵试图从沟尾跑出去往野狼坡方向求援,刚跑出沟口就被机枪的交叉火力打了回来。一个鬼子军曹带着两个兵拖了一箱手榴弹试图从沟尾出口强行突围,拉火往机枪阵地方向投掷手榴弹,但投掷距离不够——手榴弹在半坡上爆炸,弹片全打在了土包前面的坡面上,土包后面的机枪手连头都没缩。
沟底的鬼子辎重队在遭到两面夹击之后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但混乱之后很快恢复了组织性。鬼子的辎重队长是一个叫高桥的中尉,年纪不算大但处事冷静。他在第一发迫击炮弹爆炸时就判断出这不是偶然的流弹,而是有预谋的侧后突袭。他立刻吹哨集合了所有能动的辎重兵——大约有二十多人,把大车推倒形成临时掩体,用步枪和两挺轻机枪向两侧土坎方向还击。同时命令通讯兵立刻往野狼坡方向的指挥部发电报请求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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