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慕容复的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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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九,寅时。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
慕容复依然坐在客栈院中,一动不动。
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右手握着那块南院大王令牌,左手攥着阿朱留下的那张纸条,目光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那扇门后,早已空无一人。
萧峰走了。
真的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从昨夜到现在,他想了很多很多。
他想起了杏子林中,那个大步踏入、自插四刀的汉子。那时他问:“乔兄为帮众自残,值么?”那人答:“我待人以诚,人必待我以义。”
他想起了聚贤庄上,两人背靠背血战,那人放声大笑:“二弟,你终是来了!”他冷着脸说“只是不想欠你人情”,心中却涌起从未有过的热血沸腾。
他想起了荒野破庙,两人三拜九叩,义结金兰。那人拍着他的肩:“二弟,从今往后,咱们就是生死兄弟!”
他想起了星宿海上,他经脉寸断,那人一掌拍在他背上,疯狂灌输内力,任他怎么挣扎都不放手,只是大吼:“闭嘴!受着!”
他想起了昨夜,那人站在院门口,没有回头,只是说:“若真有那一日,我会亲手杀你。然后,我会陪你一起死。”
慕容复的泪又涌出来。
他低下头,望着手中的令牌。青铜的质地,冰冷坚硬,此刻却被他握得温热。
他喃喃道:“大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明知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你明知我心中藏着野心……你明知我……”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萧峰什么都知道。
从始至终,萧峰什么都看穿了。
可萧峰从未揭穿他。
从未。
慕容复忽然想起那一次,在杏子林分别前夕,萧峰醉眼朦胧地说:“二弟,你眼中野心太重,藏不住的。”
那时他浑身僵住,以为萧峰要与他割袍断义。
可萧峰只是笑笑,从怀中取出那卷打狗棒法精要,塞给他。
他当时问:“你既知我……”
萧峰按住他的肩:“我不知你谋什么,但你对我的情,是真的。”
慕容复闭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情。
他对萧峰,真的有情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心如刀绞。
他只知道,他想追上去,想喊住萧峰,想告诉他——
“大哥,我不复国了……我不做皇帝了……我只想做你的兄弟……”
可他开不了口。
因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的命,不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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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朝阳初升。
金色的阳光洒进院中,洒在慕容复身上。
他依然坐着,一动不动。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可他不想动。
他想就这么坐着,坐一辈子。
可是……
他缓缓抬起手,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刺目。
他盯着那道血痕,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脸。
那张脸,冷峻、威严、不容置疑。
那张脸,从他记事起就在告诉他:“复儿,你是大燕皇族后裔,你的使命是复国。”
那张脸,从未对他笑过。
他想起祠堂里那些牌位,密密麻麻,从慕容廆到慕容垂,从慕容垂到慕容德,几百年的血脉,几百年的等待,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想起那张发黄的血书,上面是他曾祖父临死前写下的遗言:“后世子孙,勿忘复国。”
他想起父亲跪在祠堂里,对着那些牌位发誓:“不肖子孙慕容博,有生之年,必复大燕!”
然后父亲“死”了。
留下他一个人,扛着这一切。
慕容复握紧玉佩,手在发抖。
他想起萧峰的话:“你的复国梦,到底是为了你爹,为了列祖列宗,还是为了你自己?”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逃不掉。
他抬起头,望着那扇门,望着萧峰离去的方向,泪流满面。
他喃喃道:“大哥……对不起……”
“我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我会照顾好你爹,会照顾好阿朱。”
“可其他的……我做不到……”
“我放不下。”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门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门板。
这扇门后,萧峰曾经睡过。
这扇门后,曾有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他闭上眼,额头抵在门板上,无声地哭着。
哭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
他转身,走回石桌旁,将那只倒扣的碗翻过来,倒满一碗酒。
他端起碗,对着那扇门,一字一顿:
“大哥,这碗酒,敬你。”
“敬你的坦荡,敬你的磊落,敬你的真心。”
“也敬……”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
“也敬咱们的兄弟情。”
他仰头,一饮而尽。
那酒辛辣刺喉,却压不住心中的苦涩。
他放下碗,转身,大步向院门口走去。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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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少室山东麓的山道上。
阿朱蹲在一块巨石后,死死盯着山下的客栈。
她看见慕容复走出院门,翻身上马,向东奔去。
她看见他纵马狂奔,头也不回。
她看见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晨雾中。
她的泪流了下来。
她从昨夜就一直守在这里。
她看见慕容复在院中坐了一夜,看见他对着那扇门喃喃自语,看见他抚摸着门板无声哭泣,看见他喝下最后一碗酒,看见他大步离去。
她全都看见了。
她多想冲下去,抱住他,告诉他:“公子,回头吧,趁还来得及。”
可她不能。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回头。
她只能蹲在这里,看着他离去,看着他消失,看着他在自己的世界里渐行渐远。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想起萧峰离去时的背影,想起慕容复离去时的背影。
两个背影,一个向北,一个向东。
一个坦荡,一个沉重。
一个让她敬,一个让她爱。
她爱慕容复,从她还是个少女时就爱了。
可她也敬萧峰,从杏子林中第一眼看见他时就敬了。
她奉命潜伏在萧峰身边,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她每日看着他喝酒,看着他发呆,看着他对着石碑喃喃自语:“我究竟是谁……我究竟该恨谁……”
她看见他痛苦,她心如刀绞。
她看见他对慕容复掏心掏肺,她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她的心,裂成了两半。
一半给了慕容复,一半给了萧峰。
她趴在巨石上,无声地哭着。
哭这两个男人,哭自己的无能,哭这该死的命运。
哭了好久好久,她终于抬起头,擦干眼泪。
她从怀中取出炭笔和帛书,快速写道:
“公子已东归。乔峰北上少室山寻父。两人分别时,乔峰赠公子南院大王令牌,并嘱托:若公子日后为恶,第一个杀他的便是乔峰。乔峰还说,若有一日公子累了想回头,就去找他。公子饮尽最后一碗酒,泪流满面而去。”
她写完,将帛书折好,塞入怀中。
然后,她站起身,望向东方。
那里,是慕容复离去的方向。
也是她的方向。
她喃喃道:“公子……阿朱这就回去……阿朱陪你……”
她滑下巨石,向东方追去。
她没有回头。
她也不敢回头。
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萧峰站在少室山上,笑着对她说:“阿朱姑娘,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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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日头渐高。
慕容复纵马狂奔,一口气跑出了三十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
他只是想跑,想跑得远远的,想逃离那个地方,逃离那些回忆,逃离萧峰留给他的那些话。
可他知道,他逃不掉。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刻在他心上。
“他日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无论你走到哪一步,记得今夜这碗酒。”
“若有一日你累了想回头,就来找我。”
“若真有那一日,我会亲手杀你。然后,我会陪你一起死。”
慕容复闭上眼,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他想起萧峰说这些话时的眼神。
那眼神,坦荡,磊落,真诚,没有任何虚伪,没有任何算计。
那眼神,让他无地自容。
他忽然勒住马,翻身下马,走到路边的一棵大树下。
他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抱着头,无声地哭着。
哭得像一个孩子。
他想起自己这一生。
从小,父亲就告诉他,你是大燕皇族后裔,你的使命是复国。
从小,他就在练武,在学习权谋,在算计人心。
从小,他就没有朋友。
所有人都敬畏他,所有人都仰望他,所有人都想利用他。
唯独没有一个人,真心待他。
直到遇见萧峰。
萧峰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萧峰不图他什么,不利用他什么,不算计他什么。
萧峰只是把他当兄弟。
就这么简单。
可就这么简单的事,他这辈子,只遇到过一次。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天空,望着那刺眼的太阳,喃喃道:
“大哥……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唯一的一个……”
他的泪顺着脸颊流下,滴在衣襟上,滴在那块南院大王令牌上。
他低头,望着那块令牌。
青铜的质地,刻着一个“辽”字。
这是萧峰给他的后路。
若他走投无路,可持此令北上契丹。
萧峰给他留了一条命。
可萧峰不知道,他要的不是后路,不是命。
他要的,只是一个能真心待他的人。
可这个人,他亲手推开了。
他低下头,泪滴在令牌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苦涩,绝望,带着无尽的悲哀。
他喃喃道:“大哥……若真有那一日……你杀我吧……”
“我……不怪你……”
“我只求你一件事……”
“杀我的时候……别让我看见你的脸……”
“我怕我下不了决心……让你杀我……”
他说完,趴在膝上,放声大哭。
哭声在山道上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没有人听见。
没有人看见。
只有他自己。
和那块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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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日头正烈。
阿朱站在一棵大树后,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慕容复。
她追上了他。
她看见他勒马,看见他下马,看见他靠着树干滑坐在地上,看见他抱着头无声哭泣,看见他抬起头喃喃自语,看见他趴在膝上放声大哭。
她全都看见了。
她想冲出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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