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永不落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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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芙蒂还坐在树下。
她缩在树干后面,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膝盖上摊着那本烧了一半的画册。
画页边缘焦黑卷曲,像被火舌舔过的伤口,但中间那只圆滚滚的、尾巴卷成问号的猫还在,墨线在月光下依稀可辨。
天黑了,月光照在废墟上,照在那棵树上,照在她身上。她缩在树干后面,很小的一团,像画册里那只猫。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灰烬干燥的气息和夜晚的凉意,掠过废墟,发出呜呜的低吟。
风不大,却足够翻动她膝上摊开的、没有合拢的画册。
纸页发出沙哑的摩擦声,向后翻了一页。新的一页上,画着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线条简洁,姿态却有种蓄势待发的张力,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纸面,冲向无垠的天空。
妮芙蒂的目光被这只鸟吸引了。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久到风停了又起,月光在她身上缓缓移动。久到那只鸟在她眼中,仿佛真的扇动了翅膀,带来了远方的风声和自由的气息。
然后,她伸出手,将那页画着飞鸟的纸轻轻抚平,又小心翼翼地将画册合上,抱回怀里。
这次抱得更紧,像是要将那尚未发生的飞翔,也一并锁进这焦黑的封面里。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东方只泛起一丝灰蒙蒙的鱼肚白的时候,妮芙蒂从歪脖子树下站了起来。
她靠着那棵焦黑的树干坐了一整夜,腿早就麻了,血液不通畅带来的刺痛让她起身时猛地一晃。
她连忙伸手扶住树干,这才勉强稳住。
那本画册依旧被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封面的焦黑边缘有些扎手,纸张也早已凉透,贴在胸口,只有一片冰冷的硬实感。
她低头看了看,手指拂过封面烧焦的痕迹,拂过那只猫模糊的轮廓。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废墟。
焦黑的断壁残垣沉默地矗立在渐亮的晨光中,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她想起第一次踏进那座教堂时的情景,光线昏暗,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还有……克莱尔。
那个总是没什么表情、说话直接、眼睛是奇怪金色的人。
她把一碗热气腾腾的、卖相实在不怎么样的粥(很难想象这个人连粥都做不好)放在她面前,用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没问她从哪里来,没问她为什么变成这样,没问她是不是脑子有病才把柜子当家,和老鼠交朋友。
她什么都不问,只是默许着她的存在,维持着那简单而快乐的日常。
妮芙蒂低下头,再次看向怀里的画册。她翻开,翻到画着猫的那一页。
那只圆滚滚的、毛茸茸的、尾巴卷成问号的猫,还蹲在那里,用那双墨点画成的眼睛看着她。
她将那本她抱了一夜,几乎要烙进体温里的画册端正地放在了那根歪斜插立的扫帚铁杆旁边,紧挨着树干。
……她本来想带走的。
这本画册,是克莱尔和她为数不多的属于过去的慰藉,是她那段短暂安宁时光的见证。
但她觉得,应该留给克莱尔。
克莱尔喜欢看她翻画册。她总是没什么表情,但当她指着某只胖鸟或古怪的植物时,克莱尔眼里会闪过一点点笑意。
克莱尔喜欢听她说“今天的粥好喝”,虽然那粥的味道十年如一日地难喝。
克莱尔喜欢看她笑,虽然她很少说,但妮芙蒂知道。
当自己因为什么蠢事偷偷笑出声时,克莱尔假装看别处的嘴角,会有一点上扬。
如果克莱尔还在,她可能会在某个午后,坐在壁炉边的旧椅子上,一边看着火,一边听着旁边翻动画册的沙沙声。
现在,她不在了。
但画册可以留在这儿。
留在这棵树下,留在这片她最终选择的,与之同眠的土地上……也许,她会“看”到。
妮芙蒂站起来,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看着地上那本摊开的、画着猫的画册,看着旁边那根歪斜的铁杆,看着这棵倔强活着的歪脖子树。
晨风吹过,带着凉意,也带来了记忆深处,那句被火焰和风声模糊、却异常清晰地镌刻在她心底的声音。
“你笑着很好看,小妮。”
她听到了。
火那么大,风声呼啸,人声嘈杂,所有人都以为她听不到。
但她听到了。
那个声音从翻腾的火海深处,从热浪和浓烟之上,清晰地传了下来,像穿过嘈杂雨幕的一缕微风,直抵耳畔。
你笑着很好看。
妮芙蒂站在那里,晨光开始给废墟的边缘镀上浅浅的金色。
她看着那本画册,看着那只猫,嘴角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向上弯起。
一个笑容在她脏兮兮的,带着泪痕的小脸上绽开。
笑容很亮,甚至有些晃眼,带着一种破碎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脆弱感。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抬起手,学着记忆里克莱尔偶尔会做的动作——
在她头发乱糟糟、或者发呆的时候,克莱尔会伸出手,没什么表情地、不轻不重地揉一揉她的发顶,把那些乱翘的头发揉得更乱。
妮芙蒂学着她的样子,抬起手,放在自己那沾着灰烬,乱得像鸟窝的头发上,有些笨拙地揉了两下。
动作有点生涩,不像克莱尔那样随意又带着点不容置疑,但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好了,”她对着面前空无一人的焦土和空气,用很轻,但异常清晰坚定的声音说。
仿佛在向某个看不见的听众汇报,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我笑了。很好看。我记住了。”
她没有再停留,没有再看那废墟、那树、那画册最后一眼。
她转过身,背对着初升的太阳,朝着镇外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脚步一开始有些虚浮,坐了一夜的麻木尚未完全消退,但很快就稳定下来。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东边?西边?有人的地方?没人的荒野?或者找阿拉斯托?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想再留在这里了。
这里的一切——空气里残留的焦糊味,远处沉默的废墟,甚至吹过耳边的风——都会让她想起克莱尔。
想起壁炉边那个仿佛能看穿一切的侧影;想起扫地时,那袭黑袍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弧度;想起她偶尔嘴角一点点的上扬。
想起大火吞没一切之前,站在光里,对她说“你笑着很好看”时那双平静的金色眼睛。
她没哭。
眼泪在昨晚似乎已经流干了,或者被那场大火烤干了。
克莱尔从没哭过——至少在她面前没有。那么,她也不哭。
但她会记住。
用全部的生命,全部的记忆,去记住那句“你笑着很好看”。
记住“粥好喝”时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光亮,记住那句带着无限包容的“所以不问”。
她会一直记住。
小小的身影,背着渐亮的晨光,走在空荡荡的土路上,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最终融进了道路尽头那片模糊的、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与即将到来的天光交界处,消失了。
*
文森特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从城里回来,风尘仆仆,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用报纸仔细包了好几层,但还是能看出方方正正的轮廓。
那是他参与录制的第一个正式节目,精心剪辑好的母带副本。
他答应过克莱尔,要带回来给她看的。
但他走到镇子东头那条熟悉的土路上时,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他心里莫名一紧,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穿过了那些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颓败的房子。然后,他看见——
教堂没了。
变成了一片焦黑的、沉默的废墟。只剩下几堵被熏得黢黑的石头墙壁,顽强又无比凄凉地立在那里。
空地上覆盖着颜色深浅不一的灰烬,一些烧焦的木料残骸横七竖八地散落着。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焦糊味。
文森特站在原地,手里死死攥着录像带,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看了很久,目光从那片废墟,移到旁边那棵被熏黑了一半,却依旧站着的树上,移到树下那堆零散的,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突兀的东西上。
他走过去,脚步有些飘忽。手里的录像带包装精美,印着他神采飞扬的剧照,与周围焦土和朴素的祭品格格不入。
他盯着这盘录像带,盯着塑料壳上自己那张经过精心修饰、带着笑容的脸,看了好几秒。
他抬起手,用修剪整齐的指甲抵在那个印着他艺名,被设计成漂亮花体字的名字上。
一下,又一下。
指甲刮擦塑料,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嘎吱”声。
他刮得很用力,很专注。直到把那几个字母彻底刮花,留下一片难看的划痕。
然后,他将这盘显得狼狈又古怪的录像带轻轻地放在了那根歪斜的铁扫帚杆旁边,放在那本摊开的、画着猫的烧焦画册上。
他蹲在那里,低头看着那盘录像带,那根铁杆,还有这片埋葬了过去的焦土。
晨风吹过他有些凌乱的、染成时髦黑色的头发。
“这个……”
他开口,声音很低,有些干涩,像是对着自己,又像是对着这片沉默的废墟,对那个再也不会见到的人说,
“是给别人看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罕见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晦涩:“你记住的,不是这个。我知道。”
他记得。
记得那个黄昏,他走出很远,但回头时,她还站在门口。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光中看不清情绪,但她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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