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永不落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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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她记住的不是这盘包装精美、名字被刮花的塑料壳里的幻影。
是那个在教堂里笨拙地试图帮忙,会和她一起静静坐着、最终决定离开的、被她当成小猫的文森特。
……虽然他总是抗议最后那一点,但当时的抗议没什么用,现在也没人把他真当家猫溺爱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动作有些迟缓。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不像来时那么急促,有些沉。
走到镇子边缘,那个他每次离开和归来都会经过的路口时,他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头,站了几秒钟才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太阳快落山了,光线变成金黄色的,照在那棵歪脖子树上,照在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上面。
那把扫帚靠在树干上,铁杆被太阳照得发亮。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沉沉,没什么表情。然后他转回头,不再停留。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车窗外的景色从荒芜变成繁华,从小镇变成城市。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
她站在教堂门口,他说“我要被很多人看见”,她说“我记住的,和别人记住的不一样”。
他现在被很多人看见了。但那个不一样的人,不在了。
*
那棵歪脖子树,生命力顽强得惊人。
它又发芽了,新叶子从烧黑的枝干上钻出来,嫩绿的,和旁边那些焦黑的树皮放在一起,看着有点奇怪,但确实是活了。
没有人来砍掉它。
镇民们路过时,会多看它两眼,看着那些新绿与焦黑并存的枝干,眼神复杂。
它就这么长着了,歪歪扭扭,姿态古怪,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多了一身烈火灼烧的疤痕。
树下那堆东西早就不在了。花枯了,蜡烛化了,面粉被雨冲走了,果酱罐子被人收走了。
但扫帚还在,铁杆生了锈,靠在树干上,歪歪斜斜的,像随时会倒,但一直没倒。
后来有人路过,会停下来看一眼,看那棵树,看那把扫帚,看那片空地。
然后继续走。
没有人再建教堂。
那块地就那么空着,长满了草。春天的时候,草里会开出一些小白花,很小,没人知道它们从哪儿来的。
风从镇子东头吹过来,穿过那片空地,吹到镇子西头去。
有时候风大一点,会把那把扫帚吹得晃一晃,靠在树干上,发出很轻的声音。
叮,当。
—————————
阿拉斯托站在教堂废墟前面,看着那堆焦黑的石头。
天已经黑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那些石头上,把它们照得发白。
他来晚了。
或者说,他回晚了。
那棵歪脖子树被熏黑了一半,但还歪歪扭扭地站着,像个丑陋的、不合时宜的纪念碑。
她是怎么把自己埋葬在这里的呢?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他没有看到——他不在。
他去了外面,去追逐那些喧嚣的夜晚,去捕捉那些惊恐的灵魂,去享受麦克风前的癫狂与掌控,去做那些他“喜欢”做的事——
那些能让无聊透顶的日子变得稍微有趣那么一点点的事。
等他带着一身午夜的气息、心满意足地回来时,看到的就只剩这片还在冒烟的焦土了。
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关于那场大火和关于那个人的,支离破碎的传言。
她也不在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连一片衣角、一根头发都没留下。
和那些她擦拭了无数遍的长椅、开关了无数遍的门窗、仰望了无数次的穹顶一起,化为了脚下这层尚有余温的灰烬。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
“我在这儿,就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坐在壁炉边,看着火,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当时觉得她说得对,简直不能更对——她在这儿,就够了。
她不需要像那些聒噪的凡人一样,试图用无聊的话语或行为填补空虚。
她不需要对他那些“精彩”的夜晚发表任何看法(尽管她偶尔的毒舌颇为精妙)。
她甚至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她只需要在。
在他们共同构成的现在,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金色眼睛:看着火,看着他,或者什么也不看。
现在她不在了。
这座教堂,这个锚点,这个背景,都烧没了。连灰都被风吹散了大半。
他想起她说过另一句话。
“你巴不得下地狱。”
他当时笑了,没有否认。甚至觉得她真是一针见血,准确得令人愉悦。
他确实想去地狱。
作为归宿,作为舞台,作为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大的、混乱的狂欢。
他想去那里,见那些“有趣”的家伙,做那些“有意思”的事,把那里搅得天翻地覆,或者玩些别的,都行。
总之,那才是他该去的地方,该待的地方。
但她呢?她会上天堂的。
他知道。
她救了那个孩子(多么愚蠢!多么无谓!多么……克莱尔!)。
她冲进了火里(简直疯了!)。
她死了(死得干净利落,连句像样的遗言都没留下!)。
按照那些无聊的教条,按照那些凡人的,他从来不屑一顾的善恶观,她该上天堂。
她会在天堂里,坐在一片柔和得令人作呕的光里,等着什么人——也许是她梦里那些同样有着金色眼睛的、无趣的家伙,也许是别的家伙。
反正,不会是他。
地狱无尽的火焰,和天堂的圣光赞美诗?哈,他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连死的归宿都他妈南辕北辙。
阿拉斯托蹲了下来,动作优雅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直接碰上了树下那根斜靠着的铁扫帚杆。
触感冰凉,粗糙,带着铁锈特有的颗粒感和夜晚的湿气。那点凉意顺着指尖,毫无阻碍地蔓延上来。
他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愉悦的、仿佛对世间一切苦难和荒谬都乐在其中的笑容彻底地消失了。
只有那双总是闪烁着癫狂或嘲讽光芒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沉淀,最后凝固成比地狱最深处的寒冰更冷的东西。
他站起来,动作流畅,没有一丝迟滞。他甚至没再看那废墟、那树、那铁杆最后一眼,就转过身往回走。
步伐稳定,甚至可以说得上轻盈,没有丝毫留恋或停顿,仿佛刚才的凝望和触碰从未发生。
她死了。
用最他妈“克莱尔”的方式。
没有尖叫,没有煽情,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遗言。
她只是走进火里,做完了她认为“该做”的事,然后站在光里,被火吞没。
干净,利落,荒谬至极,又他妈的正确无比。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比地狱的烈火更灼人、比天堂的圣歌更刺耳、比永恒的虚无更让他……难以忍受的问题。
——谁允许她死这么早?
谁给了她权利,用这样一种方式,如此干净、如此彻底、如此不留余地……从他的世界里退场。甚至不给他一个嘲笑、一个反驳、一个……道别的机会?
尽管他从不道别。
他又想起那首歌。
“用微笑让世界天翻地覆。”
生活还要继续,那些喧嚣的、堕落的、充满“乐趣”的夜晚还在等着他,收音机的频道永不关闭,听众们的恐惧与痴迷是他永恒的食粮。
只是这次,再也没有一个金眼睛的人,用那种平淡的眼神看着他离开或归来。
也没有任何理由,需要他为什么、为谁,哪怕是在那片无聊的灰烬前多停留一秒。
“好了,”他对着虚无的夜空,用直播开场的、充满愉悦蛊惑力的嗓音轻轻地笑着。
“听众朋友们,晚上好。”
夜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他眼底那点危险而亢奋的光芒,在月光下灼烧得更加炽烈,几乎要溢出来。
“看来,是时候……”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露出了洁白得过分的牙齿,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做一期特别节目了。”
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确定。
“一期,永不落幕的特别节目。”
他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去。步伐轻盈、稳定、充满了一种迫不及待的目的性。
衣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划出流畅的弧度,很快融入了小镇边缘更深的夜色之中,仿佛他本身就是黑夜的一部分。
月光依旧冷冷地照着那片废墟,照着那棵一半焦黑一半新绿的歪脖子树,照着树下那根生锈的、歪斜的铁杆。
风又吹过,铁杆与树干轻轻碰撞。
叮,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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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