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耶律乙辛的建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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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中军大帐之内轻轻摇曳,炭火在铜盆之中噼啪作响,融融暖意驱散了桑干河畔入夜之后的寒凉。
耶律乙辛垂着眼帘,心头百感翻涌,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方才王凌亲手相扶的礼遇。
方才那一双搀扶他的手掌温热有力,没有对俘虏的戒备与轻视,反而透露出一股真切的关心,不由得令他心中感慨涕零。
自己不过是一名刚刚兵败归降的敌国枢密使,满身血污,破碎的甲胄之上还凝着战场的泥垢与黑血,太子乃是大周储君,千金之躯,系一国之安危于一身,竟然不顾身份悬殊,近身亲手搀扶于他。
这般胸襟,这般气度,重重撞击在耶律乙辛的心底,让他心中那道固守大辽多年的坚硬壁垒,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见耶律乙辛缓缓直起身子,王凌便松开手,转身缓步回到帅案之前,案头堆放着层层叠叠的战报、地图与军情文书,烛光照亮简牍上密密麻麻的墨字。
王凌提起案上的粗陶茶壶,壶身尚有余温,他亲手斟满一盏热茶,抬手递到耶律乙辛面前,语气平和道:“相公从白日鏖战到此刻,滴水未进,且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耶律乙辛连忙上前,双手恭恭敬敬接过茶盏,指节本来因为厮杀而有些酸胀,此刻竟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滚烫的茶汤氤氲起淡淡的白雾,他小饮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淌入腹中,暖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将身上浸透的沙场寒气一点点驱散。
捧着茶盏,回想今日兵败被俘的种种遭遇,再对比眼前太子的礼遇,耶律乙辛喉头微微发哽,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王凌见他这般模样,也并不催促,神色从容,静待他平复心绪。
稍作思索之后,王凌便开口定下任命:“相公莫怪,如今战事依旧,孤也只能便宜行事了。”
“孤便授相公参议之职,常在帐下随侍,凡边防、辽地民情兵事,均可畅言献策。”
“相公麾下愿意随你一同归降的辽军骑士,另行编组为一军,依旧交由相公统带。”
“不知相公意下如何?”
此言入耳,耶律乙辛猛地抬眼,双目之中写满难以置信的意外。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预料,自己身为辽国枢密重臣,兵败投降之后,轻则削去全部兵权,闲置软禁;重则受人监视,徒有虚衔。
这些都是常例,没有什么好愤恨的,耶律乙辛能够坦然接受。
只是万万没有料到,王凌竟然愿意将自己残存的旧部依旧交还自己指挥。
这份信任,对于一名刚刚放下兵器的降人而言,太过厚重,也太过及时。
耶律乙辛心中激荡,再度深深躬身长揖,声音微微沙哑,言辞满是真挚:“殿下厚恩,乙辛没齿难忘!”
也就是王凌不知道耶律乙辛的想法,不然肯定要笑出来:我连野利遇乞那样的人都能收纳,更别说你耶律乙辛了。
听了耶律乙辛的话,王凌微微颔首,随即扬声唤来帐下属官,当着耶律乙辛的面逐条下达吩咐,命其妥善安置这支新编的降人骑军,粮草供给、兵器甲仗全部与大周嫡系将士一视同仁,严禁军中各部苛待、歧视归降的辽军士卒,若是有违此令,定当按军法处置。
嘱托完毕,王凌看向满身疲惫的耶律乙辛,温声说道:“耶律参议且先下去歇息,明日再来见孤。”
“孤已经命人把酒饭送往降卒营区,参议今日苦战终日,也该好生休整,明日再参与军议。”
“臣,谢殿下厚恩!”耶律乙辛躬身谢恩,转身迈步打算退出大帐,可走到帐门之下,脚步却不由自主骤然顿住。
他立在帐帘内侧,鬼使神差一般,回过头望向烛火之下的王凌。
年轻的太子已经重新埋首翻阅堆积如山的战报,跳动的烛光勾勒出他沉静的侧脸轮廓,纵然经历了一场大胜,眉宇之间依旧是从容淡定,不见半分骄矜。
帐外遥遥传来周军营垒连绵灯火的微光,巡营士卒的甲叶碰撞之声隐约可闻,这些周军将士看向自己这名敌国降将之时,也并无刻骨的敌意。
一幕幕画面在耶律乙辛脑海之中接连闪过:方才那盏驱散寒意的热茶,太子毫不犹豫交还到自己手中的统兵之权,再回想自己在辽国朝堂数十载步步如履薄冰的岁月。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潮水一般汹涌涌上心头。
辽主耶律洪基待他,虽没有公开的针锋相对,可猜忌、试探从来不曾少过半分,危急关头,更是可以毫不犹豫将麾下重臣与精锐将士视作弃子。
反观眼前的大周太子,以国士之礼对待败军降将,亲手搀扶,温言抚慰,还保全他部下的统属。
两相比较,可谓云泥之别。
原本合乎常理的君臣本分,在耶律乙辛心中,渐渐演化成对耶律洪基深深的失望。
他心中暗暗打定主意,若是自己此刻还心怀私念,隐瞒辽国的军机虚实,便是辜负了王凌这份仁厚与信任。
想到此处,耶律乙辛深深吸进一口带着炭火气息的空气,转过身,大步重回帅案之前,撩起战袍下摆,单膝重重跪落在毡毯之上,语气沉定:“殿下以国士待臣,臣不敢不以国士报之。”
“臣心中有诸多军情要务,不吐不快,愿将辽军全部虚实,尽数禀报殿下!”
王凌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简牍,目光落在耶律乙辛的身上,神色平和:“如今天色已晚,参议又整整厮杀了一日,身心俱疲,不如先行回去休养,待到明日军议之时再讲,如何?”
“殿下宽厚体恤,可此事臣心中不吐不快!今夜便要说个明白!”耶律乙辛语气坚决。
王凌的嘴角微微上翘起一个像素点:“既然如此,便请参议畅所欲言。”
耶律乙辛定了定心神,整理纷乱的思绪,低沉而清晰的嗓音在安静的大帐之中响起,一桩桩把辽国埋藏深处的军中机密和盘托出:“殿下明鉴,耶律洪基外表看似兵强马壮,实则辽国内部矛盾重重,隐患丛生。”
“先说兵力。耶律洪基此番御驾亲征,南下时随行禁军、诸部兵马号称二十万,实则不过十三四万上下,雄州之战后退回南京,如今兵马号称有二十五万,但实则只有约二十万上下。”
“这二十万兵马当中,奚、渤海等藩部兵马占了近三成,多是掳掠成性、见利忘义之徒,顺风仗尚可,一旦受挫,溃散极快。”
“真正堪战的,是皮室、宫分、铁林等禁卫诸军、南京及上京等地的戎戍汉军和部分精锐部族军,约十四万余人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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