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六出祁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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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病成这般模样，怎么还执意出来吹风？不好好在房中安心休养。”
他低头望着眼前强撑病体迎他归来的女子，轻声细语追问：“我早已传信回府，告知众人我平安无虞，你何苦这般折腾自己？”
小乔静静伫立在侍女搀扶间，单薄的肩头微微轻颤。听闻他的话语，她澄澈的眼眸瞬间氤氲起层层水汽，晶莹的泪珠悬在睫羽之间，堪堪欲落，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与藏不住的后怕。
“我身子虽困于病榻，可头上木钗异动连连，夜夜雷光隐现、震颤不休。我知晓……你此番北上，定然身陷险境，又怎能安心静养？”
她微微垂眸，嗓音轻轻发颤，道出了府中众人隐瞒的细节：“芷兰知晓我心念过重、忧思伤身，偷偷将我的木钗藏了起来，想瞒着我、让我宽心。可牵挂入心、惦念入骨，哪里是藏得住的？你们越是闭口不提，我心中越是惶恐难安。”
寥寥数语，道尽数日来的寝食难安、日夜焦灼。
江左心头一软，抬手伸出温热的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滑落的泪珠，动作温柔缱绻，褪去了一身风霜与朝堂铁血。
“傻姐姐。”他轻声叹息，柔声安抚，“风大寒凉，你先随侍女回房静养。待我安顿好一切，稍后便去房中陪你。”
小乔闻言，轻轻颔首，眼底的惶恐与不安终于散去大半。有侍女小心翼翼搀扶着她，缓缓转身走入府中，单薄的背影在日光下，透着久病的柔弱。
目送小乔离去，江左收紧怀中的江小小，抱着软乎乎的孩童，抬步大步踏入恢弘府门，走入熟悉的庭院主厅。
陶芷兰、飞雪、吕绮玲、江心儿一众家人紧随其后，江念、江晚、等小辈安静跟在身侧，一行人入得主厅落座。
厅堂暖意融融，陈设依旧如故，是他日思夜想的安稳归处。众人围着他絮絮询问归途艰险、长安情势，言语间满是久别重逢的欣喜与关切，气氛看似温和热闹。
可无人察觉，满堂温情之下，始终萦绕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沉闷与苦涩。
所有人心中，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藏着一份难以言说的怅然。
此番江左北上远行，辗转千里、历经凶险，终究平安归来。可当初一同随行、相伴左右的两人，却没能踏回这座熟悉的江府。
忠勇赤诚的哑七，自此陨落他乡，再无归期。
清冷绝尘的张宁，道心圆满，已成仙人之身。
往日阖家齐聚、笑语满堂的光景终究残缺。如今厅堂依旧、故人难全，春风吹过，无声提醒着所有人这场别离的遗憾。
众人聊着家常、说着蜀地近况，语气温和舒缓，可眉眼深处，皆藏着化不开的苦闷与唏嘘。欢声笑语间，总不自觉恍惚失神，心底满是对逝去故人的惋惜，对未归之人的牵挂。
江左端坐主位，将众人眼底的落寞尽收眼底。
他早已洞悉人心，知晓府中众人所思所念。一路风尘归来，除却重逢的暖意，心底同样翻涌着无尽怅惘。
满堂安稳，岁岁如常，可并肩同行之人，终究少了两个。
公元二百三十四年，二月。
成都城外，十里长亭，霜风凛冽，旌旗猎猎。
漫天军旗如云垂落，青黑色的蜀军甲胄连绵无际，铺满城外旷野。十万出蜀将士列阵肃立，刀枪映着残春冷光，战马俯首衔铁，鼻息沉雷，整座军营肃穆无声，只待一声开拔令下。
刘禅身着明黄龙纹常服，率满朝文武百官亲至城外，为北伐大军送行。百官垂手肃立，神色凝重，望着这支倾尽蜀汉国力的精锐之师，心中五味杂陈。
人群侧畔，一道身影孑然独立。
江左一身素色锦袍，不穿官甲、不着戎装，唯有一头银发在万千青甲之中，刺目夺目，自成一道孤绝风景。
近月以来，无人知晓他与诸葛亮曾数次密会于丞相府、夜深谈至拂晓。无人得知两间陋室之内，这蜀汉文武两大柱石，究竟敲定了何等战局谋略、排布了何等天下大势、预判了何等生死结局。一切皆是秘而不宣，只留满朝文武满心揣测，莫测深浅。
三军整备完毕，诸事既定。
诸葛亮手持白羽扇，一身丞相朝服，鬓边霜白更胜往昔，步履沉稳却带着经年积劳的疲惫。他上前一步，对着刘禅深深一揖，行过拜别君上的大礼，转身便要登戎车，挥师北上。
就在此时，一道清冽沉厚的声音骤然穿透风场，响彻全场。
“阿斗，扶你相父上车。”
短短几字，落声如石，砸得全场瞬间死寂。
随行文武尽皆身躯一怔，神色骇然，纷纷侧目。满朝上下，普天之下，谁敢直呼陛下小字“阿斗”？自刘禅登基称帝，十数年来，无人敢越此分寸，无人敢这般肆意随性、毫无君臣拘谨。
连刘禅本人也是微微一滞。好久没听有人这么喊自己了。
身侧黄皓连忙上前半步，低声急劝，带着几分惶恐：“帝师慎言！陛下九五之尊，岂能亲扶臣子登车，乱了君臣礼制！”
“子越不可胡闹，这像什么话？”诸葛亮也说道。
话音未落，刘禅已然摇头。
少年帝王褪去了往日的犹豫怯懦，眼底带着几分真诚的温厚，出声止住侍中劝谏：“无妨。”
他迈步上前，望着身前鞠躬尽瘁半生的相父，轻声道：“相父，朕虽是一国之君，可当年先帝托孤，朕亦是您的义子、。今日送相父出征，为您扶车登舆，有何不可？”
说罢，刘禅躬身抬手，稳稳扶住诸葛亮的臂弯，亲自搀扶这位鞠躬尽瘁的蜀汉丞相，踏上戎车踏板。
诸葛亮眼底微动，望着眼前仁厚的少年君主，轻声拱手：“老臣，谢陛下隆恩。”
他缓步踏上车舆，立足车辕之上，蓦然回首。
长风掠过他的衣袍，吹起他两鬓如雪白发。他抬目远眺，望向身后成都巍峨高耸的城墙，望向这座他倾尽半生心血守护、经营、庇佑的天府之国。
城楼巍峨，云烟缭绕，故土安稳，山河如故。
可诸葛亮眼底深处，却浮起一层淡淡的怅然与宿命般的悲凉。
冥冥之中，似有天感。
他心中悄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一眼，或许便是永别。
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凝望成都城墙，最后一次回望大汉故土。往后祁山风雨、五丈原霜，再无归蜀之期。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万般心绪，敛去所有怅然，俯身掀开车帘，默然坐入肃穆的丞相戎车之中。
就在车帘即将垂落的刹那，外侧再度传来江左的声音，沉稳笃定，穿透寒风，送入车厢之内。
“孔明兄。”
“你先赴汉中整军备战，待我将成都后方诸事尽数安顿妥当，即刻北上，赶赴祁山，与你三军汇合。”
车厢之内，光影幽暗。
诸葛亮静静端坐，良久无声，没有应答，没有回言。
半晌，一道疲惫却坚定至极的淡淡嗓音，自厚重车帘内缓缓传出：
“出发吧。”
话音落！
轰——！！
天际之下，雄浑苍凉的出征号角骤然齐鸣！
一声声号角震彻原野，穿透云层，回荡在成都千里山河之间。
十万驻守成都的北伐大军列阵而动，甲胄铿锵，步履如雷，浩浩荡荡开出成都城门，向北挺进，奔赴汉中前线。
此战蜀汉倾尽举国之力！
汉中原有驻守精兵二十余万，此番成都再出十万精锐，合兵三十四万大军，兵分五路，齐出祁山、北伐中原！
姜维、魏延两大蜀汉顶尖猛将披甲挂帅，身先士卒，为全军开路先锋，率前部精锐先行北上，踏破秦川之路，直指曹魏中原！
长风烈烈，军旗向北。
六出祁山的终局之战，自此，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