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风吹过的地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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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
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陈衡是被铃声吵醒的——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粘了一小片图纸碎屑。抬头看了窗外,灰蒙蒙的,最多五点半。
谁这个点打电话?
他抓起听筒。
“喂?”
“请问是红星机械厂研究室吗?陈衡同志在不在?”对面的声音很冲,带着南方口音,语速快得像在赶火车。
“我是。什么事?”
“哎呀,可算找着了!我是XX省公安厅装备处的,姓孟。陈同志,你们那个护身符,能不能给我们配一批试用?我们厅长亲自交代——”
话没说完,那边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老孟你等,我先说两句——”
两个人在电话那头争了几秒。
陈衡把听筒从耳边挪开了一寸。
那个姓孟的抢回去了:“我先打的!你排后面——陈同志?陈同志你还在吗?”
“在。”
“就是这么个情况,你看能不能——”
“这事不归我管。”陈衡揉了揉眼睛,“你们得找部里协调,走调拨程序。”
“部里我们找了,说让直接联系你们厂——”
“那你找我们厂办。”
“厂办电话没人接啊!”
当然没人接。才五点半。
陈衡把调拨科的电话号码报了一遍,挂了。
他伸了个懒腰,颈椎咔吧响了两下。桌上还摊着昨晚没写完的可行性报告,写到第三页“工艺方案”那节。他拿起铅笔,找到昨晚停下的位置——“炮管深孔加工采用——”
电话又响了。
他盯着那个黑色的拨盘电话看了两秒。拿起来。
“陈衡同志吗?我是XX军分区司令部的,姓刘——”
“什么事?”
“是这样,我们分区首长看了你们护身符的简报,非常感兴趣。想派几个同志过去学习学习,交流交流经验——”
“学习什么?”
“就是……整体的研发思路、工艺流程这些……”
陈衡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继续写报告。嘴里含糊应着“嗯”“对”“您说”。
眼睛盯着墙上迫击炮的图纸。铅笔悬在纸面上方三厘米的位置,没落下去。
“——所以我们想下周一就派人过来,大概四五个人,陈同志你看方不方便?”
“这个……你跟我们厂办联系吧。我这边——”
“陈同志,方处长说了,技术上的事直接找你——”
方处长说的。
陈衡吸了口气。纯粹是困的。
“行。你让你们厂办发个函过来。”
挂了。
铅笔落纸。“炮管深孔加工采用BTA钻——”
电话又响了。
陈衡看着那个电话。
他站起来,把电话线从墙上的接线盒里拔了。
安静了。
——
安静了一个半小时。
七点钟,他把电话线插回去,因为厂办那边可能有正事找他。
插回去的那一刻——没响。好。
他继续写报告。写到“座钣焊接工艺”的时候,小赵推门进来了,胳膊底下夹着一沓东西。
“陈主任,这些是今天的函电。”
小赵把那一沓往桌角一放。
陈衡扫了一眼。
十三份。有电报纸,有信封,大小不一。最上面那份盖了红色公章,最部参阅”四个字。
他一封一封拆。
第一份:某省军区后勤部,索要“护身符”技术资料。
第二份:某市公安局,申请试配十五支。
第三份:某兵工厂,请求派员学习“冲压工艺在小型武器上的应用经验”。
第四份:某军事院校,邀请陈衡去做一次“学术交流”。
第五份……
他拆到第七份的时候停了。
这份不一样。不是要枪、要资料、要人。是一封私信。寄信人是某部队一个连长,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内容很诚恳——说他们连在执行边境任务时缴获过一支外国手枪,跟“护身符”对比之后觉得“护身符”更趁手。最后一句是:“希望能早日配发部队,战士们都盼着。”
陈衡把这封信单独放到一边。
剩下的六份看完了。大同小异。
他靠着椅背,手指敲了敲桌面。
“护身符”的消息扩散得比他预想的快。一千五百支出了厂门,不到半个月,全国各系统就都知道了。国防工业口的消息传播速度——他以前低估了。
——
下午一点四十。
陈衡正对着迫击炮座钣的焊接顺序图发呆,走廊里突然热闹起来了。
脚步声。不是一个人。三四个人的脚步交叠在一起,皮鞋底、胶鞋底、布鞋底——声音都不一样。
门被敲了三下,没等他说“进”,就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四十来岁,穿蓝色工作服,工作服洗得发白但干净。手里提着一个人造革的公文包,拉链那种,包角磨得起毛了。
“请问——陈衡同志?”
“我是。你哪个单位的?”
“哎呀!”那人脸上顿时堆出笑来,跨进门,伸出手就要握,“久仰久仰!我是XX兵工厂的,姓王,王德全。专程来参观学习——”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戴眼镜,矮的提着一只军绿色帆布包。
陈衡站起来握了手。“坐吧。什么事?”
王德全还没坐稳,走廊里又来人了。
这次是三个。领头的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一进门先四处打量了一圈办公室——目光在墙上的图纸上停了足五秒。
“陈衡同志?我是XX厂的技术科长——”
再后面还有人往里挤。
陈衡站在桌子后面,像个被围观的动物。
到下午三点钟,走廊里蹲了七八个人。有的靠墙抽烟,有的翻手里的笔记本在写什么,有的两个人凑一块儿嘀咕。小赵站在走廊中段,左边三个人问他“陈主任什么时候有空”,右边两个人问他“厕所往哪走”。
小赵那张脸——既不好拦人,又不知道该怎么接待,活像早高峰的公共汽车售票员。
陈衡探出头看了一眼走廊的阵仗,缩回来。
不行。这么一个一个接待要接到天黑。
他找了个空会议室。
“都进来吧。”
八个人鱼贯而入,找位子坐。会议室就六把椅子,多出来两个人站着。陈衡从隔壁搬了两把过来。
他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
“护身符-2型自动手枪。口径7.62毫米。全枪长193毫米。重量760克,含空弹匣。弹匣容量8发,双排单进。有效射程50米。”
写一行,说一行。
那些人低头刷刷地记。
陈衡讲得很干。参数就是参数,没有形容词,没有故事,没有“研发心路历程”。有人举手问:“陈同志,能讲讲枪管加工工艺吗?”
“冷锻。”
“具体——”
“冷锻就是冷锻。管坯套在芯棒上,锻锤四面锤打,一边锤一边旋转推进。膛线在芯棒上,锤出来的。具体参数涉及工艺机密,不能讲。”
问的人讪讪地缩回去了。
另一个人问:“那个弹匣的双排设计——”
“这个可以讲。”陈衡在黑板上画了个剖面图,“两排弹,交错排列,进弹口收窄成单排……”
他讲了四十分钟。
老周端着茶缸进来了。看见满屋子人——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互相对答案,有一个还在用手比划枪管的尺寸——他在门口站了两秒。
然后走到陈衡旁边,压低声音:“你小子,成展览品了。”
陈衡侧过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继续。”老周拍了拍他肩膀,然后转向那些人,嗓门一亮,“同志们!欢迎啊——茶水有没有?我让小赵去倒——”
老周一嗓子把注意力吸过去了。
陈衡趁着这个空档放下粉笔,从侧门闪了出去。
——
工具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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