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风吹过的地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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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车间最里面那个角落,紧挨着废料堆放区。门是铁皮的,平时不上锁,因为里面只有用旧的刀具、磨损的量具、几箱没开封的机油。
陈衡把门拉开,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里面黑。
唯一的光源是门缝底下那条细线——车间的日光灯透进来,白的。
他没开灯。摸着一箱机油桶坐下来。
机油味儿。铁锈味儿。切削液那种微发酸的味道。三种混在一起,不好闻,但熟悉。
外面车间里的机床还在转。C620的主轴嗡嗡响——这是精车枪管那道工序的声音。远一点是铣床,咔哒咔哒的进刀声。再远一点是钻床,尖锐的嘶声。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隔着铁皮门传进来,变成了一种模糊的、持续的底噪。
陈衡靠着墙。闭眼。
机器的声音比人的声音好听。
他想起方处长之前说过一句话:“枪是你造的,但造出来之后就不只是你的了。”
在工具间坐了二十分钟。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小陈?”——是小赵的声音。喊了两声没人应,脚步声远了。
陈衡等小赵走了,才推开门出去。
——
傍晚六点半。
下班铃响过了半个小时。
陈衡从车间后门出去,走家属区那条小路回家。路不长,走快了五分钟,走慢了八分钟。他走的是慢的那个速度。
路边两棵杨树,叶子哗啦啦响。入秋了,黄叶子往下落,踩上去有声音。
快到家属区大门口的时候,他听见了说话声。
两个女的。站在路灯底下,一人端着个搪瓷菜盆——里面是洗好的白菜,水还在往下滴。
他从旁边经过。
那两个女的声音压低了,但没低到听不见的程度。
“看见没?就那个。”
“哪个?”
“那个穿蓝工作服的小年轻。”
“他?这不陈德厚他儿子吗?”
“对!就是他。听说搞了什么枪,上面来了好多大人物。”
“多大年纪?”
“十七八?反正没二十。”
“嘶——这脑瓜子怎么长的……”
陈衡加快了两步,没回头。
耳朵尖有点发烫。不是害羞——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别扭感。那种被人当成某种“奇怪的东西”来讨论的别扭。
前世他也经历过。部队里年纪轻轻升得快的人,背后总有闲话。习惯就好了。
——
院子门是虚掩的。
推开门进去,陈德厚蹲在院子中间的水泥地上择菜。面前一个竹匾,里面堆着韭菜和蒜苗。旁边搁着一把剪子和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择好的。
听见门响,陈德厚抬了下眼皮。没说话。脚底下一只小凳子——踢过来了。
陈衡接凳子,坐下。拿起一把韭菜开始择。
黄叶子摘掉,根部的老段掐掉,剩下的放进搪瓷盆。重复。
院子里安静。两个人谁都没开口。
韭菜的辛辣味道很冲,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散得开。远处有人家在炒菜,油锅的香气飘过来——是花生油炝葱花的味道。
择了大概十分钟。
竹匾里的韭菜少了一半。陈衡手上沾了一层绿汁,黏糊糊的。
天暗下来了。院子里没有灯,光线全靠对面人家窗户透出来的那点。陈德厚的脸看不太清楚,只有轮廓。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和泥。
“今天有人到家里来找过你。”
陈衡手里的韭菜折断了。半截掉在地上。
“谁?”
陈德厚蹲回去继续择菜,没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不认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三十来岁,戴副眼镜。说是报社的,想采访你。”
“哪个报社?”
“没细说。就报了个名字,我没记住。什么……日报?周报?反正带个字。”
陈衡把地上那半截韭菜捡起来扔进废菜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在,让他们走了。”陈德厚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没停,“那个男的走之前还问了一句——陈衡同志平时几点下班?”
陈衡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站起来。
“爸,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保卫科。”
陈德厚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光线太暗,看不清父亲脸上的表情,但那个抬头的动作里有东西——不是担心,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儿子知道这事的分量。
陈衡转身出了院子。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家属区的路灯坏了一盏,正好在路中间那段,黑了一截。他穿过那段黑暗,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保卫科在厂办楼一层最东边。窗户亮着灯——值班的人还在。
他推开门的时候,保卫科的老刘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桌上摊着一份没看完的报纸,报纸上压着半杯凉透了的茶。
“老刘。”
老刘一激灵坐直了,抹了把嘴。
“哎——陈主任?这么晚了什么事?”
陈衡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今天有人到家属区找我。说是报社的。”
老刘的瞌睡彻底醒了。
“报社?哪个报社?谁放进来的?”
“不知道。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三十来岁戴眼镜。问了我家地址,还问我几点下班。”
老刘从抽屉里翻出来访登记本,哗啦翻了两页。
“今天下午……外来人员……”他手指点着本子上的字,“有。下午两点十五,两人,一男一女。填的单位是——”他凑近了看,“XX日报社编辑部。来访事由写的采访调研。介绍信……”
他翻了旁边那沓回执。
“有介绍信。盖了章的。”
陈衡伸出手:“给我看看。”
老刘把那张介绍信递过来。
陈衡看了看。抬头是“XX日报社”,内容很规范,格式没问题,公章也在。但——
“这个报社,你听说过吗?”
老刘想了想,摇头。
陈衡把介绍信放回桌上。
“从明天开始,所有来找我的外来人员,一律先报厂办审批。没有厂办批条的,不许进家属区。”
“这……”老刘搓了搓手,“我得跟科长汇报一下——”
“你汇报。但今晚开始执行。”
陈衡站起来,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明天帮我查这个报社。看是不是真的。”
他说完就走了。
老刘对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追问。坐回去,把那张介绍信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掏出抽屉里的工作笔记本,把今天的事记了下来。
——
夜里。
陈衡没回家。他回了办公室。
把那份写了一半的可行性报告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在“需要协调解决的问题”那一栏
第七条:加强保密管理。项目相关人员名单报备,技术资料严格分级,非授权人员不得接触核心图纸。
写完。搁笔。
他靠着椅背,看着墙上那二十三张迫击炮图纸。
灯泡的黄光照在图纸上,铅笔线条泛着一层暗灰的光。
手枪的事情让太多人知道了。炮的事,不能再这样。
他心里在过一遍名单——这个项目从头到尾能接触全貌的人:他自己、老周、方处长。三个人。其他人只接触各自负责的零件图纸。不知道总装。不知道最终产品是什么。
门外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保卫科换岗。
陈衡把灯关了。
黑暗里,窗外那点微光照进来,墙上的图纸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矩形。
他没走。就坐在那张椅子上,闭着眼。
脑子里转的不是迫击炮的技术参数。
是另一个问题:那两个“记者”,到底是真记者,还是别的什么人。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明天就得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