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牛顿(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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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修道院里住了三天,才提起笔写信。
收信人是他在巴黎的老同学,让·巴蒂斯特,在皇家科学院做通信员。
信是这么开的:
“亲爱的让·巴蒂斯特,我从华夏回来了。我活着回来了,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三年前我从里斯本出发时,你送我上船,说‘若昂,你要是死在海上了,我会替你祷告’。我没死。可我告诉你,我在华夏见的东西,比海上那些风浪更让我睡不着觉。”
“我从澳门上岸,走广州、杭州、上海,最后到了京城。走的是他们的官道,叫‘铁路’。铁路上跑的车,烧煤,不用马拉,一个时辰跑一百里。我从广州到京城,走了七天。同船的一个商人跟我说,十年前走这条路得走两个月。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京城比里斯本大十倍。街面是石头铺的,干净得能光脚走。晚上有路灯,不用火把,用一种叫‘电’的东西点灯。灯挂在杆子上,亮一宿不灭。我问带路的衙役,电是什么。衙役说,电从铜片和锌片里来,铁厂造的。我听不懂。衙役也懒得跟我解释,说‘你们西洋人不懂’。”
“京城有交易所,叫‘股市’。商人募资,老百姓买股,年底分红。我在交易所门口蹲了三天,看老百姓买股。一个卖菜的掏了十两银子,买了一张纸,纸上印着‘奔驰车行’。我问他,这纸有什么用。他说,年底分红。我说,要是赔了呢。他说,赔了自己认。我说,那你还买。他说,奔驰车行去年赚了十二万两,赔不了。”
“京城有专利局。谁琢磨出新东西,到专利局注册,别人要用得交钱。我看了注册的册子,有香皂方子、有织布机、有自行车、有风力磨坊。还有一个人注册了一种‘磁力助力车’,推一把走半里地。专利局的人说,这东西不实用,可陛下说让他注册,给他三十年。我不懂什么叫三十年,可我看那个注册的人很高兴,拿着凭证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让·巴蒂斯特,我在华夏待了三年,越待越不明白。他们的皇帝姓王,登基才六年。六年前,他还是个在登州起兵的武夫。六年后,他修了几千里铁路,开了几百家工厂,铸了银币,改了科举,建了股市。我问他手下的官,你们怎么干成的。那个官想了想,说‘陛下想干,我们就干’。”
“我在京城见过他们的皇帝。没跪,远远看了一眼。他穿一件黑衣服,没戴冠,站在文华殿门口,跟几个官说话。说话的样子不像皇帝,像个工头。旁边一个官跟我说,陛下每天看一百份折子,从早看到晚。我说,那他不累吗。那个官说,累,可他说‘朕今年四十了,再干二十年,退休之前这事办不完,以后就再也办不成了’。”
“让·巴蒂斯特,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你在巴黎,见过国王,见过主教,见过科学院的老爷们。你见过一个皇帝说‘退休’吗?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真打算干二十年,然后退休。”
“我在里斯本下船那天,码头上的人看我穿汉式长衫,都拿眼瞅我。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里斯本。特茹河上帆船来来往往,可码头上的路是土路,下雨天一脚泥。街上的灯是油灯,晚上点起来黑黢黢的。交易所?没有。专利局?没有。铁路?没听说过。”
“我在华夏的时候,觉得什么都新鲜。回了里斯本,觉得什么都旧。房子旧,路旧,灯旧,人说话也旧。我写信给你,不是要你羡慕。我是想告诉你——世界变大了。以前我们说‘东方’,说的是香料、丝绸、瓷器。如今说‘东方’,说的是铁路、股市、专利局、电灯。那地方不是我们想象中的东方了。那是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比我们这边快,比我们这边新,比我们这边敢想。”
“我在京城认识一个荷兰人,叫范德林,在华夏待了十几年。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若昂,你来晚了。你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琢磨电了。你再来晚几年,他们说不定连电都不稀罕了,琢磨别的去了’。”
“让·巴蒂斯特,我打算在里斯本住一阵子,把见闻写成一本书。写完了,印出来,让欧洲人看看。看看华夏在干什么,看看我们还在干什么。”
“你的老朋友,若昂·德·布里托,于里斯本修道院,一六九〇年十月。”
信写完了,若昂搁下笔,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特茹河。河面上一条船正在靠岸,船上的人吆喝着,卸货的苦力扛着麻袋往岸上走,一脚深一脚浅。
他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拿起笔,在信封背面又加了一行:
“附:我在京城听说,有一个叫牛顿的英国人,在算天上的星星怎么走。华夏的研究院有人提过他的名字,说‘那个英国人算得不错’。我不知道牛顿是谁,可我想告诉他,来华夏看看。这地方比天上的星星有意思。”
这封信在巴黎科学院传阅了三个月。
传阅到第三个月,一个叫艾萨克·牛顿的英国人,在剑桥的实验室里看到了抄本。
他看完了,把抄本搁在桌上,在实验室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然后他坐下来,给若昂写了一封信:
“布里托神父,你的信我看了。你说华夏在琢磨电,在造铁路,在建股市。你说那里的皇帝说‘退休’。我想去。我想去看看他们怎么琢磨电的,怎么造铁路的,怎么让老百姓买股的。我这边也在琢磨一些东西,关于力、关于运动、关于天上的星星。我不知道我的东西有没有用。可我想去看看,看看那边的人怎么琢磨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