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心中的日月【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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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雪儿了一声。
晓怜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或者是因为韩雪儿问得随意让她放松了些,多说了一段:晏宗主平日待底下人极好,从不发脾气。有一回我弄洒了案上的墨,染了他一幅正在写的字,墨汁把纸面洇了一大片,那幅字眼看是废了。我吓得赶紧跪下,他只说了一句下次小心,自己把那幅字揉了扔进纸篓,又从架子上取了新纸重新写。
韩雪儿听着,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晓怜说这话时眼神里的那种神情她太熟悉了——是亮堂的、柔和的,像一盏灯从里面照着眉眼。她自己照镜子的时候也见过。
她端着茶碗没有喝。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心里默默数了一下。
她自己算一个。李芝兰算一个。现在面前这个坐姿端正、说晏宗主是好人时耳根会红的晓怜——也算一个。三个女子,围着同一个男人转。她甚至想起胧姬昨晚说起腾翊时目光放平、语气坦荡的模样,又觉得好笑——四个人分了两头,日宗占三个,月宗占一个。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吃醋还是该替表哥觉得累。
晓怜似乎察觉到公主走神了,便住了口,起身去炉边重新添了热水。壶嘴冒着白气,她把热水注进茶碗里,把碗放回韩雪儿面前才重新坐下。
韩雪儿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晓怜的背影。二十岁上下的年纪,清瘦,手脚轻快,说话细声细气但吐字清楚,长得也清秀。她低头加茶时后颈露出一小段白净的皮肤,被偏厅窗子透进来的光照着,连衣领上磨出的毛边都看得清。
韩雪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晓怜,你觉得晏宗主这个人,怎么样?
晓怜端着壶的手顿了一下,壶嘴悬在炉沿上方停了片刻,才把壶放回炉上。她转过身来时低了低头,像是在想怎么接这句话,最后只说了五个字:晏宗主是好人。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韩雪儿看她的耳根已经红了,从耳廓下方往上蔓延,一路染到耳朵尖,像是墨汁在生宣纸上慢慢洇开的那种红法。
韩雪儿没有再追问。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桂花乌龙已经换了新的,温度刚好。窗外的日头在往天中挪,偏厅里的光线比方才亮了一些,落在晓怜的青布衣襟上,把她袖口的针脚照得分明——那针脚走得很密,但袖口的缝线歪了一小段,像是夜里赶工没看清。
韩雪儿在偏厅坐了大半个时辰。期间翻了两页案上的书,又端起茶碗喝了两回,目光几次投向门口,屏风后面始终没有人进来。晏司楚没有回来。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对晓怜说:不等了,我还有事。表哥回来你告诉他我来过。
晓怜送她到大门口。韩雪儿迈出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晓怜还站在门内目送她,日光斜斜地从门楣上方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暖黄色的光里,青布衣裳被晒得发亮,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站姿端正,像一棵栽在门内的小树。
韩雪儿转回头继续走了。
回宫的路上她走得很慢。随从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也没有催她。街边有人在收摊,卖饼的灶还冒着烟,一股焦香混着秋风飘过来。她拐过街角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往书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有一棵很高的槐树,树冠从院墙上方露出来,叶子黄了大半。她看了两息,又继续走了。
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得找个机会跟表哥说点什么了。至于说什么、什么时候说、说了之后如何——她还没想好。但念头已经落下了,跟种子埋进土里一样,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儿。
她走回宫门的时候天边的云正在变颜色,从浅白过渡到淡金,一层一层的,像被人拿笔慢慢晕染开。她迈过宫门前的台阶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要是那三个人都站到晏司楚面前去说自己的心思,他会怎么答?这问题没有答案,她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赶走了,但走了一段路它自己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