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收账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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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渊的人来得很慢。

他们不是飞来的，也不是走来的。他们像是从各个有水的地方渗出来的——井口、河沟、隔夜茶盏里没倒干净的残水。

第一个现身的人，出现在王宫御厨房的酱缸旁。

厨娘早起腌菜，掀开盖子，看见酱面浮着一张惨白的脸。脸没动，嘴也没张，但厨娘清清楚楚听见一句话：

苏债主，该备账本了。

厨娘当场晕倒，半个身子栽进酱缸。

那脸慢慢沉下去，像一块化开的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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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出现在崔佐伊的洗脸水里。

崔佐伊刚把帕子浸湿，水面就冒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像在向人要钱。

她吓得把铜盆摔出去。

铜盆一声落地，水洒了一地。那只手趴在地上，指尖沾着水，在地上写了三个字：

三日。辰。

写完，手化成一滩水，渗进青砖缝。

崔佐伊脸色铁青，跑去找苏晚。

他们不睡觉的吗？她问。

收账人睡什么觉。苏晚说，他们又不欠人钱。

欠钱的才睡不好。赵铁柱从旁边探头。

你也没睡好？崔佐伊问。

我睡了。赵铁柱说，但我梦见酱缸里有张脸，问我糖葫芦怎么没还。

你欠人糖葫芦？

我欠我自己两根。赵铁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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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出现在青铜灯里。

苏晚当时正盯着灯壁上的字出神。那行黑水渊，三日后，来收账的字迹忽然扭动，像被什么外力搅动。

墨迹重新排列，变成一个人脸。

人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双眼睛。眼睛盯着苏晚，看了很久，才开口：

债主苏晚。

苏晚说。

我是黑水渊第七席收账人。人脸说，来收白银陆历年坏账。

现在才过了一日。苏晚说。

提前来认门。人脸说，顺便提醒你，白银陆的账本有三本。一本在人前，一本在灯下，一本在死人嘴里。

我收服白银陆时，只拿到一本。苏晚说。

所以你要补两本。人脸说，三日后，带两本账本来。少一本，抵一条命。

谁的命？苏晚问。

在场所有人的命。人脸说完，眼睛缓缓闭上。

灯壁上的墨迹散开，又变回原来的字。

苏晚把灯放在桌上。

两本账本。她说。

一本在灯下，一本在死人嘴里。崔佐伊重复，灯下那本是烬主藏的，死人嘴里那本是什么？

去问死人。赵铁柱说。

这宫里最近的死人是谁？崔佐伊问。

三人互相看了看。

国师。赵铁柱和苏晚同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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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的尸体还在王城地牢。

说是尸体，其实只剩一具空壳。苏晚上次见他时，国师体内已经被母火的寄生体掏空，只剩一张人皮包着骨头。

赵铁柱提着灯笼走在最前面。

嫂子，他回头说，国师是我打的，也算我债主吗？

你打他的时候，他还在喘气。苏晚说，不算债。

那他现在不喘气了，算吗？

算他的，不算你的。苏晚说。

那就好。赵铁柱说，我最怕欠死人钱。

为什么？崔佐伊问。

死人不会说话，赵铁柱说，但会托梦。托梦讨债最烦人，因为你没法还嘴。

地牢里很潮，墙上有水珠顺着砖缝往下爬。

苏晚注意到，那些水珠爬的方向不太对。它们不是往下流，是往一个方向聚——国师尸体的方向。

水在认路。她说。

什么？崔佐伊问。

黑水渊的人已经在等了。苏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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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的尸体被水泡着。

不是地牢漏雨，是他自己身体里在往外渗水。那些水不脏，反而很清，像从井里刚打上来的。

尸体嘴是闭着的。

苏晚走过去，蹲下身。

国师。她说，你嘴里的账本，能借我看看吗？

尸体没反应。

他不理你。赵铁柱说。

死人一般不会主动理人。苏晚说。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国师的下巴。

指尖刚碰到皮肤，一股寒意顺着指骨窜上来。不是普通的冷，是井底泡了几十年的那种冷。

苏晚没松手。

她轻轻一抬，国师的嘴张开。

里面没有舌头，没有牙，只有一团漆黑的东西。那东西在动，像一条条细小的水虫。

死人嘴里的账本。苏晚说。

她要把手伸进去，墨九霄忽然从后面握住她的手腕。

我来。他说。

你不行。苏晚说，你现在是守灯人，碰黑水渊的东西，会污了契约。

你刚筑基。墨九霄说。

所以我债多不压身。苏晚说。

她把手探进国师嘴里。

那团黑色的东西立刻缠上她的手指，像无数根细丝在往她皮肤里钻。

苏晚识海里的青铜灯猛地一跳。

八十八个名字中的一个亮了起来。

找到了。苏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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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指夹住那团黑色的东西，往外一拉。

不是虫子，是一张纸。

纸很薄，薄得能透光，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不是用墨写的，是用水痕凝成的。

苏晚把纸展开。

第一行字很大：

白银陆死账册。

第二行字更大：

债主：烬主。债务人：赵铁国。

赵铁柱凑过来看。

我娘欠的？他问。

不是你娘。苏晚说，是赵铁国这个国家。

她继续往下看。

账目很简单：三百年前，赵铁国第一任国王从白银陆借了一盏长明灯，用来镇压王城地下的母火。代价是：每一任王后，都要在灯狱井底坐井三十年。

坐井人不是惩罚。苏晚说，是利息。

赵铁柱愣住。

那我娘……

你娘不是被罚进去的。苏晚说，她是被当利息还进去的。

赵铁柱的脸色变了。

谁还的？他问。

你父王。苏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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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继续写：

第二任王后，赵蘅，已坐井二十九年，还差一年。然债务人赵铁国第三任国王赵铁河，于十年前申请提前结清。

结清方式：以王室嫡女一人，抵一年之期。

苏晚念到这里，停了。

王室嫡女？崔佐伊问，赵铁柱不是男的吗？

不是他。苏晚说。

她看向赵铁柱。

赵铁柱也看着她，嘴唇有点发白。

嫂子，他说，你是不是要告诉我，我有个姐姐或者妹妹？

你有。苏晚说。

她在哪？

在灯里。苏晚说。

她指着账目最后一行：

抵期人：赵幼蘅。现任坐井人赵蘅之侄女，第三任国王赵铁河之女。已入白银陆账本屋，为灯芯。

赵铁柱后退一步。

我……我有个妹妹？他说，叫赵幼蘅？

你父王没告诉你？崔佐伊问。

我父王只告诉我，赵铁柱说，我娘病了，去井底养病。我一直以为……

他没说下去。

苏晚把纸折好。

现在知道了。她说，你父王为了让你娘少坐一年井，把你妹妹抵给白银陆了。

一年。赵铁柱说，声音有点哑，就为了一年。

对坐井人来说，一年很长。苏晚说。

对我妹妹来说，一辈子更长。赵铁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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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把死账册收进袖中。

她站起身，看着地牢墙上的水珠。

黑水渊要三本账。她说，第一本我有了。第二本在灯下，得找烬主要。第三本——

第三本在人前。崔佐伊说，你收服白银陆时拿到的那本。

那本不全。苏晚说，烬主藏了关键页。

他怎么藏？赵铁柱问。

他把一些债，记在自己脑子里了。苏晚说，那些债没入灯，没人知道，但他记得。

那现在怎么办？崔佐伊问。

逼他交出来。苏晚说。

她取出青铜灯，对准国师尸体的嘴。

烬主。她说，出来对账。

灯焰晃了晃。

烬主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不情愿。

你把我关在灯里，还让我帮你找账本？

你现在是灯芯。苏晚说，灯芯要听灯主的话。

苏债主，烬主说，你这才当了一天债主，架子就摆得这么大。

我天生架子大。苏晚说。

烬主笑了。

他说，第二本账本，我可以给你。但有个条件。

你得先去白银陆的账本屋，把我当年亲手写的那页取出来。烬主说，那页不在灯下，在我自己手里。

你不是说第二本在灯下？

灯下是总账。烬主说，我手里那页是私账。私账里有黑水渊最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笔他们还不起的债。烬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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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偏殿时，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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