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回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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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直没说话。他知道那意思。壳,就是旧谷皮。是大种在土里积了千百年的旧衣。没了壳,它更轻,更凶。也更容易钻进别的东西里。陈直问:“它还会找我么?”
“会。”禾瞎子道,“它说你给了它东西。你给了它地。有地,它就有回来的路。你是它的地官。它找你,不用刀,也不用气。就从你脚底下长出来。”
陈直后颈发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握印的右手,掌纹深得像被刀刻过。他忽然明白,斩下去那一刀,不是断。是“接”。地官印沾了他的心气,大种又借印认了主。这债,比从前更实了。不是谁欠谁。是分不开了。
“怕了?”禾瞎子问。
“怕。”陈直道,“但能活。”
禾瞎子笑起来,咳了两声。他慢慢从怀里摸出个小包,递给陈直。陈直接过。打开,是一小把土,混着几粒极小的谷。禾瞎子道:“这是骊山函边的土。我让人取的。你带回去,撒在南坡。大种若从你脚底长,就让它先沾这土。它闻见自己的味儿,会慢些。”
陈直把土包收好。他知道,禾瞎子这是在给他留后手。像从前一样。这老人看着什么都远了,其实比谁都放不下。
第二天,陈直继续往南。他身上的伤没全好,走快了就喘。可越往西,天越亮,风也越软。到安丰里地界时,已经是三天后。陈直从车里探出头,远远看见南坡。坡上,麦子快黄了。一层浅金在风里轻轻滚。陈直眼眶一热。他让车停下,自己下来,慢慢往家走。草鞋只剩一只。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土路上,凉,却踏实。
村口,黑豆像早得了信,从老槐下飞奔过来。陈直被他撞得一个趔趄。黑豆抱着他的腰,又笑又叫。陈直抬头,娘正从门口小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爹慢些,拄着拐,站在门槛上,往这边望。
陈直忽然哭了。不声不响。泪顺着脸滑下来,砸在土里。他也不去擦。就让风把它吹干。他走了那么久,终于还是回来了。脚踩在家门口。像一株被风吹出去老远的草籽,转了一大圈,又落回最初的地里。
“走,回家。”娘拉住他手,像拉几岁的孩子。
陈直点头。他迈进门。院子里,老黄牛“哞”了一声。陈直过去,摸了摸它的脑门。那牛用鼻尖蹭他。陈直轻声道:“我回来了。晚上给你添草。”
他站在院中,抬头。天高得发蓝。南坡上,麦子还在轻轻响。陈直知道,大种没死。地禾也没走。它们都在这片土后,明天,上南坡。把骊山带回的那把土,撒下去。再和从前一样,弯腰,种地。
日子还得过。再大的事,也得一锄一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