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测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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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陈直就起了。
他叫上禽滑厘,先绕着谷口走了一圈。露水很重,草叶上的水珠把裤腿打得透湿。陈直没在意。他一边走,一边看。有时蹲下,抓把土,放鼻子下闻。有时又贴着地,听。禽滑厘跟在后头,也不催。他虽是墨家弟子,可见陈直那样,像看老农下田。动作不好看,可每一步都有讲究。
“这谷里,晚上水声大,白天小。”陈直直起身,朝东边一条溪流望,“水是从山上来的吧?”
“是。北峰上有三眼泉。汇成这条溪。”禽滑厘道,“只是水都往南走。到了谷口,就转进暗河了。”
陈直点头。他顺着溪水往上走。走了小半个时辰,溪声渐大。他看见一处石崖。水从崖顶跌下来,下头冲成个深潭。潭水极清,可不多时又拐进西边一条极窄的裂口,没了。陈直蹲在潭边,手探进水里。凉得发麻。他问:“这水,从没引上过坡?”
禽滑厘摇头:“试过。用竹管接,水不够。用石槽,又太重。矩子说,坡上土浮,渠修不住。水一冲就塌。”
陈直没说话。他抬头看北坡。坡不陡。可土确实松,碎石多。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坡脚,从怀里抓了一小把旧仓带回的金土,往那黄沙土里一捻。风一吹,金土混进沙里,像撒了层极细的火星。陈直说:“这土,能咬水。再掺些草木灰,就能把沙土团住。等水渠修起来,边上种上草。草根一扎,就稳了。”
禽滑厘眼睛一亮:“这么简单?”
陈直笑了:“不简单。草种有讲究。得种那种爱沙地的。我改天教你们采。先看水怎么上坡。”
他带着禽滑厘往坡上走。坡上有几块被水冲出来的沟。陈直选了条最直的,蹲下,把手掌贴在地上,闭着眼。地官印在怀里极轻地动了一下。陈直“听”见,坡下不远处,有股水在石缝里走。不深。离地皮不过数尺。他睁开眼,用鞋尖在地上画了道线:“从这里挖。不用挖到底。挖到硬土就停。”
禽滑厘记下。两人又走了一段。陈直画了三条线。从坡脚到半腰,像三条浅白的爪印。回到谷底,正碰上韩终。韩终捧着一卷旧布,上头画着墨家引水图。陈直接过,看了几眼。图上的水车、翻斗,他不太懂。可他知道,只要水上了坡,后头的事,他就能干。
“这坡,能种。”陈直对韩终说,“就是水慢。得等。等草把沙土稳住了,再开渠。渠不深,能渗。渗下去,坡就活了。”
韩终点头。他看着陈直,像看一株终于找对地方的苗。陈直没歇,又往西走。西边更荒。坡陡,石头多。陈直转了一圈,没多说话。他知道,不能贪。先治东边那一片。地,得一块一块来。
夜里,陈直把白天的想法写在地上。用树枝划。禽滑厘和韩终坐在旁边。陈直画了条渠,几道横沟。又把从旧仓带回的金土分成小包。他说:“每修一尺渠,就撒一小把。这土能养。不是肥。是给地当‘引子’。地一尝,就知哪是水路,哪是田路。”
韩终听得入神。禽滑厘问:“那旧仓的土,够撒多少?”
陈直道:“不多。所以先紧着坡脚那三十亩。先种活一片。等收了这季,地就自己会带。”
禽滑厘沉默一下,说:“若真能种活三十亩,墨庄这些人,今年就不用上山挖根了。”
陈直看他,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他问:“你们平时,吃什么?”
韩终笑了,笑得有些苦:“有粟吃粟。没粟,就吃葛根。这谷里,地看着大,能打的粮少。前年还算丰,去年就不行了。今年若再种不出,只能散了。”
陈直没再说话。他把树枝一折两段。风从谷口吹来。那些荒坡在夜色里伏着,像一群饿瘦的牛。陈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不散。有我在,坡上也能长粮。”
他这话说得极轻。可韩终和禽滑厘都听见了。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言语。陈直回屋。他躺在草铺上,睁着眼。他想南坡了。想那三垄新麦。想司马错。想卫癸。想黑豆。可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想太多。这百里荒,像块干透了的饼。他得用牙一点一点啃。啃出水来,啃出青来。
窗外,月光如灰。远处,有极细极细的溪声。像在给他鼓劲。又像在说:快些。快些。春天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