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北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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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直沿着溪水往上走。天刚亮,山雾很重,像从石头缝里吐出来的。越往上,水声越细。走到半山腰,溪流已经窄成一条白线,断断续续从乱石里渗出来。陈直捧了把水洗脸,那水凉得扎手。他闻了闻,灰味淡了,可没散。像有东西在上游慢慢漏。
再往上,雾更厚。路不好走。有几段山道塌了,只剩半尺宽的土坎。陈直把短锄当拐棍,一步一探。快过一处风口时,他看见地上有几道新脚印。不深,像有人昨夜刚走过。陈直蹲下看。那脚印前浅后深,是往上走的。鞋底没纹。陈直心一沉。这荒山野岭,谁还会来?
他没声张,只把短锄柄握紧,继续往上。又走了一刻,前面出现一小片平坝。溪水在这里积成个浅池。池边歪着棵极大的老树,半枯半活。陈直看见,那树下坐着个人。灰衣裳,头垂着,手搭在膝上。陈直轻轻叫:“韩终?”那人没应。陈直快走几步。果然是韩终。他半睁着眼,嘴唇发白,脚边全是灰。那灰不是散的,是湿的。像被水泡过,又黏在草上。陈直扶他。韩终这才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水”。陈直忙解下自己的水囊,喂他。韩终抿了两口,便“哇”地吐了出来。吐出来的东西又黑又黏,像陈泥。陈直心里一紧。韩终喝了这山上的水。可这水,已经坏了。
“谁干的?”陈直压低嗓子。
韩终抓住陈直手腕,手凉得像石头。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道:“昨夜……有人在北边烧土。三个人。灰衣。我上去看,被他们发现了。他们没追我,只往水里倒了东西。我喝了……想试试……这水……”他说到这儿,又咳起来。陈直忙给他拍背。韩终摆手:“别管我。你往上走。他们在那口老泉眼边上,搭了个土灶。再不去,整条溪都完了。”
陈直抬头。北峰顶就在不远。雾已经散了些。他看见峰顶方向,有极淡极淡的一缕烟,灰白色,直得像根线。陈直把韩终扶到树下躺好,又给他留了两块饼。韩终说:“你一个人去?”陈直说:“你这样子,我也背不了你。等我下来。”他脱了外衫,给韩终盖上。然后转身就走。
越往上,那灰味越重。陈直鼻子都麻了。他索性用布条蒙住口鼻。快到峰顶时,他看见了韩终说的土灶。那灶是临时搭的,用几块黑石垒成,里头还冒着细烟。旁边堆着一小堆黑灰。那灰极细,风一过就往天上扬。陈直躲在一块大石后,朝前看。三个灰衣人正蹲在泉眼边,往水里撒什么东西。那东西像粉,又像磨碎的骨头。陈直看得后颈发凉。他想起了咸阳北角废园里的红土。这些灰衣人,和地师府脱不了干系。
陈直没冲出去。他先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地官印。印是烫的。他慢慢退后几步,找个背风处,把短锄放下。又抓了把干草,揉碎,混上怀里最后一小撮旧仓土。他数着风。等那三个灰衣人起身,准备再搬第二批灰时,陈直猛地站起来,把草土朝那土灶里一扬。
“蓬”的一声。火没起,烟倒炸了。那土灶里像被浇了油,黑烟滚滚,直往三个灰衣人脸上扑。陈直不等他们反应,抄起一块石头就冲上去。第一个人被烟迷了眼,陈直一石砸在他肩窝。那人闷哼着滚进水里。第二个刚要抽刀,陈直贴上去,一肘顶在他小腹。他手里没刀,可地里刨出来的胳膊粗,寸劲大。那人弯腰,陈直顺势把他往水里一推。第三个灰衣人没有跑。他退到泉眼旁,从怀里掏出个极小的黑罐,往泉水里“哗”地一倒。那罐子里的东西,像一摊会动的黑油。陈直想拦,已经来不及了。他一把揪住那人衣领,两人滚作一团。陈直闻到那人身上有股极浓的腐土味。像刚被人从坟里捞出来。
“你倒的是什么?”陈直吼。
那人咧嘴一笑,牙缝里全是黑灰:“地膏。大种身上刮下来的。”陈直脑子“嗡”一下。地膏。大种。这些东西,本该在骊山底下。怎么会流到北地?他用力把那人按在石头上,还想再问。那人却喉咙一鼓,“哇”地吐出一口黑水,头一歪,没气了。陈直喘着粗气,慢慢松开。那人口鼻里全是黑灰。像是早把命卖给了这山。
陈直转头看泉眼。那黑油似的东西已经散开,正往水里渗。陈直想也没想,掏出地官印,就往泉眼边的泥里一按。金光亮起来。那黑油像被烫了似的,“嗤嗤”往外冒白气。可泉水还是浑了。陈直不松手。他把印按得更深,另一只手抓过散落的黑灰,往泉眼外头推。他不知道自己顶了多久。天慢慢阴下来。等他终于觉得印上那股劲儿卸了,人已经跪在泉边,满手是泡。
陈直低头看。泉水慢慢清回来了些。可四周的草全枯了。那棵半枯的老树,像又老了一层。陈直站起身。他回头。韩终还在陈直把那尸首用黑灰盖了,又捡起那空罐。他闻了闻。罐子里腥气极重。他认出来了。这不是大种的。这是“土耳”炼出来的膏。地师府把咸阳废园里的红土,搬到北峰来炼。炼成这比水还毒的东西。他们是要从根上毁掉这片山。
陈直把空罐揣进怀里。他得回去。这水一时半会儿不能用了。墨庄的人,怎么办?地,怎么办?他下了几步,忽然看见韩终正往上爬。陈直忙过去。韩终白着脸,说:“我听见泉水清回来了。”陈直没说话,只扶住他。韩终看了眼那土灶和黑灰,轻声道:“陈直,这山谷,怕是不能待了。”陈直摇头:“地还没死。不能走。”
他抬头。北峰顶的雾又漫下来了。风里,那股焦苦味淡了,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细极冷的腥。陈直忽然觉得,那三个灰衣人只是先来的。真正的东西,还在山那边。也许,正往墨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