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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黑罐(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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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直把韩终扶下山时,天已经黑透。

墨庄里灯火比往日少。几户人家门都关着。只有禽滑厘带了几个人,举着火把在溪边等。见陈直回来,先是一愣。陈直满身黑灰,嘴唇干得起了白皮,两只手上全是水泡。韩终更不用说,半靠在他肩上,脸白得像张旧纸。禽滑厘没多问,先把人接进屋,又让人去烧水。

韩终躺下后,陈直才坐下。他手抖得厉害,端碗水都泼出来小半。禽滑厘要帮他,陈直说:“让我自己来。”他捧着碗,慢慢喝。水是庄里存的井水,没沾溪。陈直喝了两口,才觉着活过来。他把怀里那个黑罐摸出来,放在桌上。禽滑厘一看那罐子,脸色就变了。他伸手要拿,陈直拦住:“别碰。这东西,沾手就烂。”

禽滑厘把手缩回去,问:“真是地膏?”

陈直点头:“土耳炼的。地师府的人,把咸阳废园里的红土,搬到北峰上。用泉水混着烧,炼成这种东西。倒进泉眼,水就废了。”他顿了顿,又说:“他们一共三个人。死了两个在山上。还有一个,可能跑了。”

禽滑厘没说话。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火把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过了一会儿,他道:“那水,要多久才能再用?”

陈直摇头:“说不好。地官印暂时压住了,可泉眼已经被伤。没个三五月,缓不过来。”

禽滑厘咬了咬牙:“三五月。庄里等不了那么久。这些天浇地,全靠那条溪。若断了水,坡上那三十亩,不出十日就得死。”

陈直没接话。他知道,禽滑厘说得没错。那三十亩黍苗刚冒头,最不能断水。可溪水脏了,渠里的灰还没排净。这时候再浇,等于给苗子喂毒。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水泡又红又亮,像几粒熟透的豆子。陈直忽然想起南坡。想起那年大旱,地禾在土里喘气,他光着脚一遍遍走,硬是走出了一条水路。

“水,不是只有山上这一处。”陈直慢慢道。

禽滑厘看他:“你是说暗河?”

“这谷底的水声,晚上比白天大。我早听出来了。”陈直说,“北峰的水是明的。谷底还有一股,从南边石缝里走。只是太深,没引上来。”

禽滑厘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来:“那水,比这溪还难引。墨家老辈试过几回。石下有洞,人一下去就找不到头。”

陈直没再说话。他太累了。眼皮像坠了铅。韩终在床上轻轻哼了一声。陈直过去,探了探他额头。不烫。韩终半睁开眼,看着陈直,嘴动了动。陈直凑近。韩终说:“……不是三个。”陈直一愣:“什么?”韩终道:“我昨晚看见的,不止三个。山那边,还有人。他们在等。”

陈直后背一凉。他回头,禽滑厘也听见了。两人对视。陈直问:“等什么?”韩终已经又闭上了眼,像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尽了。陈直没再追问。他让禽滑厘先回去歇着,自己在韩终床边坐下。

夜深了。墨庄静得怕人。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门板“吱呀”响。陈直没睡。他把那黑罐用布裹了,塞到床底最暗处。然后他摸出地官印。那印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像刚睡下。陈直把它贴在额头上,低声道:“你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我明天得去找暗河。”印没应。陈直也没指望它应。

他躺下。外头,溪水声小了许多。像病着。陈直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个灰衣人死前的笑。地膏。大种。山那边还有人。他们在等。等什么?等水彻底废掉,等这三十亩苗死光,等他陈直撑不住,等墨庄自己散。陈直翻了个身,把脸朝着墙。他忽然又想起司马错。那人若在,八成会说:“等?那你就先动手。”

陈直笑了一下。黑灯里,那笑很轻。他把被子往上一拉,睡了。明天,他得去找水。地不等人。人也不该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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