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孤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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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庆府治沁阳城。
总兵衙门正堂里,烧着两盆上好的银骨炭,火苗幽蓝,几乎无烟。
这是从城中首富王家抄来的。
三日前金玉和以“通贼”为名,将王家父子下狱,家产充公。
可炭火烧得再旺,金玉和还是觉得骨头缝里透着寒气。
他今年五十二岁,天命四年降金时不过二十五,如今已为满清效力二十七年了。
堂下站着十三个将领,按品级分列两侧。
左侧是辽东旧部,右侧是河南降将。
这些人都低着头,目光盯着脚下水磨青砖的缝隙,仿佛那里藏着生路。
金玉和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太熟悉这种沉默,崇祯十五年松锦之战,他随豪格破锦州,城中明将跪满大堂时,就是这般死寂。
那时他是胜利者,如今却成了瓮中之鳖。
“西贼田见秀部两万,”金玉和开口,声音不大,“已至城西三十里。刘芳亮部五千,占了孟县。”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陈年普洱,也是从王家抄的,此刻却品不出滋味,
“也就是说,怀庆已经被围了一半。”
堂内只剩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总兵,”站在右侧第三位的年轻千总忍不住开口。此人姓赵,怀庆本地人,原是卫所百户,清军来时主动剃发迎降,得了个千总之职,“开封罗巡抚那边……”
“罗绣锦?”
金玉和冷笑,将茶碗重重搁在案上,“那老狐狸三日前就上疏求援了。
可北京距此一千二百里,就算八百里加急,兵部议定、调兵遣将、整军出发……没半个月到不了。”
他环视众人,“半个月,够田见秀破城三回了。”
这话像一柄铁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几个河南籍将领脸色煞白,有个把总腿一软,险些跪下。
“那……那该如何是好?”
问话的是个辽东老部下沉声,跟了金玉和二十年,从开原到沈阳,再到北京,如今在这怀庆。
金玉和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踱到堂中那幅巨大的《怀庆府舆图》前。
图是万历年间所绘,纸质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但山川城池标注得极详。
他伸出手指,点在“济源”二字上——那里是王屋山余脉,地势险峻。
“常鼎。”
“末将在!”一个黑脸汉子应声出列。
常鼎,宣府人,崇祯十五年随总兵王承胤降清。
此人作战悍勇,但性情刚直,在清军中不受待见,是金玉和力保才做到副将。
“你带一千兵,去济源。”
金玉和手指顺着图上虚线移动,“据探报,田见秀主力走的是垣曲-济源-沁阳这条道。济源有黑虎岭、玉阳山两处隘口,一夫当关。你在那里拖住他,能拖多久拖多久。”
常鼎脸色变了变。一千对两万,还要“拖住”?
这是明摆着送死。他抬眼看向金玉和,想从那张脸上看出别的意思,但金玉和面色如铁。
“末将……”常鼎喉结滚动,“领命。”
“陈国才。”
“末将在!”又一个将领出列。
陈国才,怀庆卫指挥佥事,世袭军户,清军来时不战而降,被留用原职。
此人谨慎有余,胆气不足,但熟悉本地情形。
“你带一千兵,去孟县。”金玉和手指移向东南,“刘芳亮虽占了孟县城,但周边村镇尚在。你去把各村的壮丁、粮秣、牲畜全部撤回来,带不走的……烧了。”
陈国才倒吸一口凉气:“总兵,孟县十八村,百姓数千,这……”
“这什么?”
金玉和转过身,目光如刀,“你是要粮食资敌,还是要百姓从贼?”
他声音陡然提高,“刘芳亮从兰阳渡河,轻装疾进,所带粮草最多支撑十日!没了这些村镇的补给,他拿什么攻城?饿着肚子的兵,再多也是乌合之众!”
话虽在理,但堂中将领都明白,这是要绝了孟县百姓的生路。
秋冬之交,烧了存粮,这个冬天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陈国才嘴唇哆嗦,最终低头抱拳:“末将……遵命。”
“其余三千兵,随我守沁阳。”
金玉和走回主位,坐下,“城墙加高三尺,壕沟掘深一丈,滚木擂石备足。
告诉弟兄们,”他顿了顿,“守城有功者,赏银二十两。临阵脱逃者……斩立决,家眷没入奴籍。”
“二十两?”
左侧一个游击惊呼,“总兵,军饷已欠了三个月,府库早就……”
“府库没有,城里有。”
金玉和打断他,声音冰冷,“城中富户三十七家,商铺二百余间,当铺、钱庄十二处。今日起,按户征饷。敢抗命者,以通贼论处。”
这是要明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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