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孤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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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将面面相觑,但无人敢言。乱世之中,兵就是匪,匪就是兵,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都去准备吧。”
金玉和挥挥手,像是疲惫至极,“常鼎、陈国才,你们即刻出发。多拖一日,沁阳就多一分生机。”
“末将领命!”
众将鱼贯退出。脚步声在空旷的堂中回响,渐行渐远。
金玉和独坐案后,看着炭火渐渐暗下去。
亲兵要添炭,被他制止。他就这么坐着,任寒意一点点浸透四肢百骸。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布置,实则是让两千人去送死。
常鼎那一千人,守在济源险隘,或许能拖住田见秀两三日。
陈国才那一千人,在孟县烧粮抢人,必会激起民变,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问题。
可有什么办法呢?
沁阳城中这三千兵,已是最后的家底。
若分兵把守外围,只会被各个击破。唯有牺牲外围,集中兵力守城,或许还能撑到援兵到来,如果真有援兵的话。
金玉和闭上眼,想起天命四年(1619年)的冬天。
那时他还是大明开原卫的千户,努尔哈赤率六万大军围城。
开原总兵马林战死,副将于化龙殉国,城破时,他本欲自刎,是老母抱着他的腿哭求:
“金家三代单传,就你一个男丁!你死了,金家就绝后了!我怎么对得起你爹,对得起列祖列宗?!”
他跪在母亲面前,磕了三个头,然后开城投降。
剃发时,他看着铜镜里那个脑后拖着金钱鼠尾的陌生人,胃里翻江倒海,吐了一地。
后来母亲病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儿啊,娘知道你心里苦。可活着……比什么都强。”
是啊,活着。
为了这两个字,他给满洲人当牛做马二十七年。
从甲喇额真到礼部承政,再到工部参政。
崇德元年,因与吏部参政互举子弟被罢官;
崇德二年攻皮岛,因水师不力被削世职;
直到崇德七年克塔山,才重新得了个牛录章京的爵位。
这二十七年里,他打蒙古,打朝鲜,打明朝,打顺军。
手上沾的血,洗都洗不净。夜里常做噩梦,梦见开原城破那日的惨状——满街尸体,血把雪地染成暗红色,乌鸦在天空盘旋,发出贪婪的叫声。
但他从不敢对人说。
在满洲人面前,他得表现得比满洲人还忠诚;
在汉人面前,他得摆出朝廷命官的威严。
只有独处时,他才敢卸下伪装,面对那个镜子里的陌生人。
“总兵。”亲兵队长在门口轻声唤道。
金玉和睁开眼,神色已恢复如常:“何事?”
“常将军和陈将军已率部出城了。另外……”亲兵迟疑了一下,“城中百姓听说要征饷,已有数十人聚在府衙外哭诉。”
“哭诉?”金玉和冷笑,“让守备带兵去驱散。敢抗命者,抓几个当街砍了。乱世用重典,这时候心软,死的就是咱们。”
“是。”亲兵躬身退下。
金玉和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寒风吹进来,带着枯叶腐烂的气息。
远处,常鼎部正从西门出城,队伍拖得很长,像一条垂死的蛇。
他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诀。
可他能怎么办呢?
他也是棋子,被摆在这怀庆棋盘上,进退不由己。
乱世如洪炉,人在其中,不过是随波逐流的炭薪。有的烧得旺些,有的烧得暗些,但终归都要化成灰烬。
区别只在于,是被自己人烧,还是被敌人烧。
金玉和关窗,转身走回案前。案上那份从北京来的公文还摊开着,是多尔衮亲笔所书,命他“固守怀庆,以待王师”。
王师?
他苦笑。哪还有什么王师。
阿济格在陕西追剿李自成,多铎在山东威慑南京,谁还顾得上这怀庆孤城?
不过是弃子罢了。
可他这弃子,还得拼命挣扎。不为满洲,不为大明,只为了……活着。
哪怕活得如此不堪。
窗外传来哭喊声,是守备军在驱散百姓。金玉和充耳不闻,提起笔,开始写今日的军报。
“臣金玉和谨奏:西贼两路来犯,已分兵阻截。沁阳城防已固,必当死守待援……”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着“死守”二字,忽然觉得荒唐。
守得住吗?守不住吗?
谁知道呢。
他摇摇头,继续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