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弃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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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庆总兵衙门外，常鼎与陈国才并肩走下石阶。秋风卷起满地落叶，打着旋儿扑在二人铠甲上。常鼎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森严的衙门——黑漆大门紧闭，檐下“总兵府”三个鎏金大字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冷光。

“陈兄，”他压低声音，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你我是天命四年降金的，还是崇祯十五年降清的？”

陈国才一愣，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常鼎自顾自说下去：“我是崇祯十五年，随王总兵在宣府降的。那日也是这般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王总兵说，大势已去，顽抗无益，不如……留待有用之身。”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这有用之身，如今要被送去济源送死了。”

陈国才默然。他是河南本地军户，世袭怀庆卫指挥佥事，清军来时根本没抵抗——巡抚罗绣锦先降了，知府、知县跟着降，他一个小小的卫所佥事，能如何？

“常将军慎言。”他左右看了看，街上有巡逻的清军，“军令如山，既是分派了差事，尽力便是。”

“尽力？”常鼎嗤笑，那笑声里满是苍凉，“一千对两万，怎么尽力？陈兄，你那一千兵去孟县烧粮，那些村镇百姓会眼睁睁看着你烧他们活命的粮食？到时候民变一起，你这一千人，够填坑吗？”

这话戳中了陈国才的痛处。他握紧腰刀刀柄，骨节发白。良久，才叹道：“那又能如何？金总兵说得对，若不烧粮资敌，刘芳亮部粮草充足，更会猛攻沁阳。到那时……”

“到那时，咱们早死了。”常鼎打断他，“死在济源，死在孟县，死在为建奴守城的路上。”他盯着陈国才的眼睛，“陈兄，咱们投降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陈国才别过脸去。这个问题他不敢想，一想就夜不能寐。

投降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看着祖宗传下来的那身鸳鸯战袄——那是洪武年间太祖皇帝赐给陈氏先祖的，传了十二代。他摸了又摸，最后还是脱了，换上清军的蓝色号衣，脑后编了根丑陋的辫子。

老父知道后，三天没跟他说话。第七天，老爷子收拾行李说要回老家种地，他跪在门前拦，老爷子拄着拐杖，指着他的鼻子骂：“陈家世代忠良，没出过贰臣！你……你让我死后怎么见列祖列宗？！”

后来老爷子还是走了，回老家不到三个月就病逝了。临终托人带话：“让我儿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怎么个好自为之法？

“常将军，”陈国才干涩开口，“咱们……没退路了。”

“是啊，没退路了。”常鼎望向西边，那里是济源的方向，“降过一次的人，再降就是三姓家奴。田见秀不会信咱们，就算信了，日后清算起来，咱们也是头一批被杀的。”他惨笑，“这乱世，降是死，不降也是死。区别只在于，早死晚死，怎么死。”

两人沉默着走到岔路口。往西是济源，往东南是孟县。

“陈兄，”常鼎抱拳，“此去……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

陈国才眼圈微红，也抱拳：“常将军保重。”

“保重。”常鼎转身，对身后亲兵喝道，“整队！出发！”

一千绿营兵排成两列，沿着官道向西行进。这些兵大多衣衫褴褛，兵器残缺，走起路来稀稀拉拉。他们知道要去哪，知道要面对什么，所以士气低落，像一群赶赴刑场的囚犯。

陈国才看着常鼎部的背影消失在尘土中，深吸一口气，也转身下令：“去孟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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